尽管萧云姎本人不愿多说,但傅承择很快便从各处拼凑出她这些年的遭遇。
薛兆言回禀此事时,傅承择正守在萧云姎的病榻前,面上虽无表情,手却不自觉抚向她紧蹙的眉眼。
被人囚为禁脔四年。眼前这个可怜的姑娘,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要从被囚禁的噩运中逃开,用尽手段想要挣脱命运的捉弄,至于今日,遍体鳞伤,了无生趣。
困顿至今,她不再渴望自救,亦不再奢望谁能来解救,偏偏这种时候,他出现了。她是该心存怨怼。
最初被带回宫后的几日,萧云姎不言不语,不吃不喝,拒绝服药,一意求死。谁要是试图靠近她、触碰她,她便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浑身紧绷,眼神凌然,随时准备与人殊死一搏。
傅承择的手臂上至今留着一道牙印,那是他第一次试图给她喂药时被她咬的。她咬得凶狠,几乎见了血,可他却纹丝不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等她咬够了松开口,他才淡淡提醒:“解气了吗?若是解气了,那便服药。”
回答他的是一碗迎面泼来的滚烫药汁。
殿内宫人战战栗栗跪了一地,连声叩请“陛下恕罪”。傅承择抬手抹了抹脸上的药渍,淡声命所有人都退下,再去多煎几碗药来。
此后几日,日日皆然。
萧云姎入宫的第五夜,又是一个雷雨夜。
她在别院被关了整整四年,最怕的就是雷雨夜——每逢这样的夜晚,傅灵均都会来,带着酒气,说些让她觉得万分恶心的话。
殿门被推开的瞬间,她的第一反应便是低吼着叫人滚出去。
“滚!滚出去!”
傅承择没有如她所愿滚出去,他径直走到床前,低声唤她的名字。
“萧云姎。”
“滚!滚出去!别过来!”她的声音尖锐,脊背也止不住地颤抖。傅承择在她惊恐的目光中缓缓俯下身,一把将她从角落里捞进怀中。
她拼命挣扎,拳打脚踢。可他就是要紧紧箍住她,限制她的行动。她越挣扎越无力,越无力越恐惧,最后所有的挣扎都衍生成了一种绝望的、依靠本能的撕咬。
她的牙齿咬中他的脖颈,如同野兽捕猎一般直击要害,恨声撕咬。
剧痛袭来,傅承择短促地“嘶”了一声,便再未挣扎。他稳稳地抱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覆上她的后脑,沉默地将她按在自己肩头。鲜血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衣领简直不成样子,他却浑然不觉。
时间好像过去了好久,久到野兽愿意放弃到嘴的猎物,转身投入新的黎明。
萧云姎慢慢松了口。再抬起头时,她一眼望见皇帝脖颈上那个深深的齿痕。鲜红的血珠正不住地外渗。可对方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萧云姎忽然感到一阵异乎寻常的恐惧。
“你……你为何不躲?!”
傅承择低头看着她,心下反倒觉得开怀。她此刻眼眶通红,唇上沾着他的血,也就是在此刻,这双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情感——一丝困惑。
“因为朕有愧于你,有愧于你们萧家。”
萧云姎闻言怔住:“什么?”
傅承择叹息:“朕若是早两年找到你,早两年注意到你的苦楚,你也不必经历这许多。你有此遭遇,是朕的过失。朕因皇考遗旨,对傅灵均心存纵容,令他枉法至此,令你冤屈至此,朕当负失察之责。”
萧云姎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傅承择趁机递来一封泛黄的纸笺。
“萧云姎,这是你父亲临终前给朝廷上的最后一道折子,朕让人从兵部的档案库里调出来了。”
萧云姎接过,满腹狐疑又珍重地展开。她熟悉父亲的字迹,十分确信那就是父亲亲笔所书。
已故的怀化将军萧彦在奏疏上说:“臣今一去,为国尽忠,有死而已。惟愿幼女云姎,岁岁欢颜,得享太平。”
岁岁欢颜,得享太平。
这寥寥几字,萧云姎看了许久。久到眼泪无可遏制地滴落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又一个模糊的墨团。
“岁岁欢颜……”萧云姎喃喃重复这四个字,“爹爹说……希望我岁岁欢颜……”
“是,为了萧将军的愿望,你得好好活着,尽可能舒服地活着。那傅灵均害你至此,最该死的明明是他,不是你……萧云姎,相信朕,朕会帮你……”
冥冥之中,命中注定,打从他见到她起,巨大的愧疚便牢牢裹挟住了他,令他再也无法抽身而去,再无法坐视她孤立无援。
怜爱怜爱,怜是爱之始也。
傅承择一把将人揽入怀中,渐渐收紧手臂。她埋首在他的肩头,开始久违地放声大哭。
她哭了许久,久到嗓子哑了,泪水流干,力气也耗尽了。最终,她在他的怀中软了下去,双眸紧闭,沉入了这些年以来最为安然的睡眠。
这夜过后,萧云姎不再抗拒服药,也不再抗拒进食,太医来诊脉时,她会主动伸出手腕。
傅承择再来探望,她也不再赶他离开。
有时他在这间殿里盘桓久了,抬头便会发现她从帐幔后探出头,安静地注视着他。偶尔目光接触,她也不再躲避,故作坦荡。
又过了些时日,她开始下床走动,起初只是在寝殿里走走,后来走到殿门口,再后来已经能够由人陪着在花园里散步,同他好好说话,谈论些日常琐事。
她有时望着他手腕和颈间的齿痕出神,被撞破觉得窘迫,还会费心想些搪塞的说辞。
傅承择等啊等啊,终于有一日,她开始正视这段往事,半是玩笑半是歉疚地望着他。
“我,我那时受了刺激,惶恐间伤了陛下……陛下您,您应该,不会同我计较吧?”
他望着她闪烁不定,可怜兮兮的眸子,欣然作答:“嗯。朕绝不计较。”
“陛下如此宽宏,那臣女就再坦白一件事,初见之日掌掴陛下,乃是我故意为之。”
“哦?说来听听。”
“传闻当今陛下高傲冷酷,严刑峻法,陛下若因宁王之故挨了打,必不会轻轻放过,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他一道去死。”
“原来如此,萧云姎,朕是该夸你机智,还是夸你胆大?”
“陛下往后叫我姎姎吧,过去我的家人常这样唤我。”
“好。”
可喜可贺,她在试着信任他,谨慎地向外探出脚步。不仅如此,她对他那位混账异母弟弟的仇恨也在日渐复苏,傅承择且喜且忧。
这年八月,宫中照例设秋宴,款待皇亲重臣。萧云姎拿定主意,要在此时现身人前。
“非要选在此时吗?”傅承择问。
萧云姎一反常态,态度坚决,她说:“该退却躲避的另有其人,不该是我。”
“是啊,该退却躲避的另有其人,不该是你。”皇帝意有所指,心事重重。
宴会开始前几日,云阳长公主和淳安郡主皆称病告假,始作俑者宁王却恍若无事发生,从容列席。
宴会上,萧云姎以萧家遗女的身份坐在皇帝下首。这一安排十分引人注目,席间多有目光探来,她不去理会,只垂眸安坐。
她在随后提出为众人舞剑助兴,傅承择将天子之剑赐予,任她施展。
她久病缠身,身法不稳,没舞几下便露了端倪,剑锋直指当今宁王傅灵均。
皇帝在上首岿然不动。其余众人惊愕。傅灵均一脸伤情,失神唤她。
“姎儿!”
萧云姎漠然驱使剑尖:“别这么叫我,听着恶心。”
傅灵均凄然一笑,毫不畏惧挺身,迎着众人视线缓缓站起:“也对,你消失多年,归宿竟在陛下身边,我是该成人之美,遂了你的心愿。”
萧云姎不愿受这种污蔑,分神对在场臣工与贵眷们解释:“宁王昔年背弃婚约,强纳我为外室,强邀我做禁脔,我今日之举,是为复仇,与旁人无关!”
傅灵均含笑闭上眼睛:“这种解释,的确合情合理,本王没有异议。”
萧云姎深恨他这副寡廉鲜耻的模样,重新提起剑来。
傅承择起身离席:“萧云姎。”
萧云姎流着泪望去:“陛下要阻止我吗?”
“不。”傅承择一步步来到萧云姎身后,同她一齐执剑,“你大病初愈,握不稳剑,朕来助你一臂之力。”
此言一出,萧云姎愣住,傅灵均蓦地睁开眼,在场的臣子们也都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劝谏。
“陛下不可!庶民被举发有罪,也是先付有司查证,何况当朝一品亲王!”
“是啊!宁王殿下乃天家贵胄,怎可不经查实而纵人行凶,肆意毁伤!”
“萧姑娘,此剑乃陛下赠予,初心并非是为行凶,你莫要陷吾君于不义!”
“萧姑娘,你萧家世代忠良,你当真愿意在史书上留下一笔携怨逞凶,有负君恩的骂名吗?!”
……
这些刺耳的声音自四面八方而来,无孔不入,萧云姎再一次尝到了溺水跌落的感觉。
傅承择接住了她。
“都给朕住口!朕不惧什么史书风评,薛兆言,呈宁王罪证给诸位大臣!让他们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宁王是如何迫害忠臣遗孤!”
薛兆言拱手称是,着人呈送证据。
傅灵均立在原地,无奈叹息:“本王确实曾囚萧氏云姎于别苑。”
他在随后向众人解释:“但那是由于她神识昏乱,臆想不断,本王不得已而为之。姎儿在我们大婚前夕忽然纵火,入宫后多次损伤陛下龙体,为保我大周社稷,我想我不能再隐瞒。”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臣们面面相觑。
“这,这……”
他言之凿凿,萧云姎恍然觉得,自己确实是个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