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飞檐,将琉璃瓦染成墨色。主院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窗棂上的花影来回晃动,如同屋内人心,摇摆不定。
越见尘立在书案对面,一身素布长衫,褪去了平日里那副散漫戏谑的模样,眉宇间凝着一层少见的肃杀之气。
他盯着端坐案后的谢季怀看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出声:“今日是刘婶,明日便可能是你。你当真要将她留下?花影卫追月,江湖中人都闻风丧胆的人物。陛下安插进王府的利刃,时时刻刻悬在你的脖颈之上,你竟还能容她留在身边?”
谢季怀垂眸,手中狼毫笔悬停在半空,一滴浓墨坠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可惜了一张好纸。”
他缓缓放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张素来温润如玉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倦意,可那双眸子深处,却隐着寒凉。
“有何不可?”他抬眸看向越见尘,“你不也同她处得很好?”
“这是两码事。”越见尘上前半步,语气愈发急切,“兵行险招,不可取。还不如趁着这次机会,将真相言明,协助刺客加害王府中人,便是陛下也无理由将她强留府中。”
谢季怀轻轻抬眼:“有没有她,其实并无区别。没有沈月白,皇兄也会派另外的人来。只要我一日不死,他的猜忌便永难消除。钦天监那句天命所归,早就把我推上棋盘,这棋便是我不下也得下。我活着,便是他心中最大的刺。”
瞧着越见尘眉头紧锁,谢季怀也知其心中郁结难舒,便宽慰道:“沈医士她,至少目前为止,并未做出任何对王府不利之事。刺客行凶之时,还挺身护住了我。”
“若她哪天真做了不利王府的事,甚至加害于你,又当如何?”
谢季怀侧过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见尘你在担心什么?难道你觉得,我会不忍心杀她?”
话音未落,一股浑厚的内力自他指尖悄然迸发,无形气劲掠过屋檐。悬挂在廊下的一长串铜钱,线绳骤然崩断,铜钱叮叮当当散落一地。
越见尘瞳孔微缩,他跟在谢季怀身边十余年,此刻才真切感受到,这位看似病弱温和的王爷,骨子里藏着冷硬。
谢季怀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泛白,过往尘封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那段往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霍骁不知,越见尘不知,连贴身护卫林五,也只知晓只言片语。
母妃兰嫔离世那一年,他尚且年幼。父皇彼时忙于朝政,无暇顾及后宫诸多皇子,不起眼的他,宫中下人谁又能尽心伺候。那日深夜,他睡得正沉,一群黑衣人悄无声息潜入寝宫,将他掳出皇宫。待到苏醒,已然身处一间终年弥漫刺鼻药味的石室。
石室之中,还有数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孩童。他们每日被强行灌下各式各样古怪的药汤,有人承受不住毒性,浑身溃烂而死,有人熬过一轮,却又迎来新一轮试药。他始终不明白,那些人究竟想要炼制何种药物。直到半年之后,师父从天而降,将他救出。
最终活下来的孩童,不足五人。后来他暗中派人四处寻访其余四人的下落,得到的答复说他们早已毒发惨死。
活下来的,只剩下他一人而已。可终究,过去的他也死在了那石室里。
后来,再次回到宫中。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刻,他总会陷入相同的梦魇。梦里,一双如蛇般阴冷的手死死掐住他的下颌,源源不断的毒药强行灌入喉咙,苦涩、灼烧感蔓延全身,他无力挣扎,只能感觉到那股药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所以,他怎会心软?又怎会因她沈月白而破例。哪怕二人曾相拥,曾亲吻,一时情动又如何?
那些转瞬即逝的温存,丝毫动摇不了他这些年的苦心谋划。
谢季怀收回眺望夜色的目光,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收敛,重新覆上一层温和:“她是细作,仅此而已。”
越见尘知他固执,长长叹了一口气也不再劝:“罢了,行宫之行在即,你万事小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场鸿门宴。”
“嗯。”谢季怀重新坐回案前,“届时你随我一同前往。沈月白……依旧带在身边。”
越见尘不再多言,拱手告辞。房门轻轻合上,书房内再度只剩下谢季怀一人。他垂眸看向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沈月白手腕的温度。
沈月白本以为谢季怀会赶她走,至少免不了一番责罚,哪知谢季怀当真若无其事地将这事彻底翻篇。
这样的人,要么真狠,要么真善。左右他不开口,她也便装傻充楞。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沈月白随谢季怀一行前往行宫。
西郊温泉行宫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温泉水汽氤氲,裹挟着山间草木的清香,漫遍整片行宫。
御驾早一日便抵达行宫,安王谢季礼早早等候在行宫正门,一身锦缎常服,满脸堆笑,迎接着各方人马。
当凌王的马车缓缓驶入行宫广场时,霍骁迎了上来,倒是专门等着谢季怀几人,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马车旁那道纤细的身影。
玄色劲装勾勒出沈月白窈窕的身段,她背着药箱,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可霍骁敏锐察觉到,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往日灵动截然不同。
谢季怀率先走下马车,林五紧随其后,小心翼翼搀扶着他。
安王立刻迎上前,笑着寒暄:“三弟总算来了,皇兄早已等候多时,特意念叨你操持行宫事务辛苦,待会儿宴席之上,定要好好赏你一杯酒。”
谢季怀淡淡颔首,礼数周全,看不出喜怒:“劳二皇兄挂心,二皇兄才是费了一番苦心。”
安王笑出了声:“行行行,这功劳我便厚脸皮认了。”
沈月白规矩恭顺地站立一旁,抬眼却见三人相互寒暄。一个比一个精明,心底里定然藏着坏。
“沈医士,又见面了。”霍骁特意放慢了脚步,几乎要贴着沈月白走,嘴角挂着的笑意显得轻佻又散漫。
沈月白扯着淡笑,抱拳一礼:“霍将军。”
他对自己的态度与此前几次并无不同,看来凌王府的事,谢季怀并未与他通气。
“沈医士,果然爽快。”霍骁笑得更欢了。
沈月白睨了他一眼,她发现此人有受虐倾向,她越不理他,他便越觉有趣。有病!
前方一道目光射了过来,谢季怀回眸看她:“沈医士再走慢些,旁人倒要误会,你与霍将军才是同行之人。”
沈月白:“……”狗王爷!
又看了一眼霍骁:狗将军!
一行人缓缓步入行宫正殿。
皇上谢季渊高坐主位,一身明黄色龙袍,威严凛冽,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季怀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凌王来了。”皇上谢景瑞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此次行宫诸事,交由你打理,朕很放心。听闻前几日王府遭遇刺客,你又身染重疾,可还安好?”
谢季怀微微躬身:“回皇兄,些许小恙,已然无碍。刺客之事臣弟已经处置妥当,不敢惊扰皇兄。”
“哦?刺客无一活口?”谢季渊指尖轻轻敲击龙椅扶手,目光一转,落在谢季怀身侧的沈月白身上,“沈医士,朕听闻,那日刺客突袭,是你挺身护住了凌王。”
秋后算账吗?凌王府的消息,是谢季怀故意放出的?还是府内还有暗桩?
沈月白猜测着看了谢季怀一眼,却见他目不斜视,一副病殃殃的样子。她上前一步,规规矩矩福身行礼,姿态恭谨:“臣女沈月白,叩见陛下。臣女份内之事,不敢居功。”
皇上细细打量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眸,仿佛能够洞穿人心,沈月白垂着眼睑,呼吸平稳,丝毫不流露半分破绽。花影卫多年的训练,早已让她学会如何完美伪装,哪怕面对掌控生杀大权的帝王。
“沈医士头这般低,是在……怕朕?”皇上缓缓开口。
沈月白依言抬头,水灵灵的眼眸清澈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她刻意收敛了身上所有戾气,看上去便是一名寻常太医院医士,温柔怯弱。
怕自然是怕的,加之,那暴君的长相过于凌厉,不甚合她心意。
暴君却不同,沈月白没少在御书房上蹿下跳,今日,却是他第二回见到她不戴面具的样子,那股魅惑飒爽又温顺的劲,与后宫女子截然不同,难得有人合他心意。
谢季渊看着,忽然轻笑一声:“沈医士,你医术精湛,凌王身子孱弱,照料应更加尽心才是。”
“臣女遵旨。”沈月白沉声应答。
安王在一旁笑着打圆场,接连说了几句吉祥话,殿内的气氛稍稍缓和。
随后众人依次落座,行宫盛宴正式开启。席间歌舞升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美酒佳肴罗列满桌,可坐在席间之人,心中各有盘算,无一人真正放松。
霍骁时不时望向沈月白,几次想要举杯示意,可看见谢季怀落于她腰间那只看似无意的手,又默默收回了动作。
越见尘慢悠悠品着杯中酒,目光在帝王与谢季怀之间来回游移,心中暗自警惕。
谢季渊看向越见尘,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此前他曾许他御医一职,他却屡屡退拒,如今却公然与凌王走到一处,他寻思着下旨将越见尘弄到宫中,只是理由他还没想好。
越见尘余光一瞥,心头猛地一跳,这趟行宫就不该明着出场!看来凌王府不宜久待。
林五立于谢季怀身后,耳听八方,留意着殿内所有动静。
谢季怀浅尝辄止,几乎未曾动过荤腥,那股幽香混着淡淡的酒气,在周身萦绕。
他偶尔与沈月白低声交谈几句,外人看来,便是主仆和睦,可只有二人知晓,彼此之间貌合神离。
盛宴持续了两个时辰,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山间夜风穿过行宫长廊,带来丝丝凉意。歌舞散去,众人各自前往行宫安排的居所歇息。
谢季怀在席上又吐了几口血,最后还是由林五掺着回到房中。可还未坐定,便有内侍匆匆赶来传旨。
“凌王殿下,陛下口谕,宣沈医士即刻前往御榻偏殿,皇上身子略有不适,需沈医士前去诊治。”
谢季怀指尖一顿,抬眼看向传旨内侍,嘴角依旧挂着温润的笑意,可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有劳公公,沈医士即刻便去。”
内侍躬身领命,站在一旁等候。
沈月白攥紧了药箱背带,心脏骤然收紧。她知晓,这一场召见,避无可避。暴君选择此刻单独传唤她,目的不言而喻。
谢季怀侧过头,凑近她耳畔,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够听见:“万事谨慎,谨言慎行。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你此刻代表凌王府。”
那股幽香钻入鼻腔,沈月白微微颔首:“臣女明白。”
她转身跟随内侍,穿过曲折的长廊,一路向着御榻偏殿走去。夜色浓稠,行宫各处火把摇曳,将道路照得忽明忽暗,仿佛前路,也这般捉摸不定。
偏殿之内,灯火通明。谢季渊褪去了龙袍,身着一身常服,斜倚在软榻之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卷,听见脚步声,缓缓放下书卷,目光直直落在踏入殿内的沈月白身上。
“臣女,拜见陛下。”沈月白跪地行礼。
“起身吧。”帝王语气平淡,“听闻凌王近日身体反复,你日夜照料,辛苦了。护主有功,忠勇可嘉。”
“臣女不敢,守护主上,乃是臣女本分。”沈月白缓缓起身,垂首而立,不敢随意抬眼,只怕被暴君看穿心思。
皇上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过来,不必如此拘谨,朕今日召你前来,只是想随意问问王府近况。”
沈月白迟疑一瞬,依照旨意缓步上前,在软榻一侧站定,暴君身上的气息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身体不由绷紧。
“朕想问问你,在凌王府这些时日,凌王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说过什么出格的言语?”皇上目光紧紧锁住她,语气随意,“刺客闯入王府,却无一活口,此事,你怎么看?”
沈月白呼吸微乱,仍从容应答:“回皇上,王爷平日里大多静养,研读诗书,偶尔与越先生探讨医理,极少外出。刺客闯入那日,臣女确实在场,王爷府中守卫森严,刺客未能得逞,事后林五统领便将刺客控制,只是刺客身藏毒囊,最终未能留下活口。”
“守卫森严?”皇上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凌王府的守卫,怕是比皇宫部分宫苑还要严密。凌王体弱,如此大动干戈布防,倒让朕有些意外。”
“王爷数次遭遇行刺,心中有所防备。”沈月白不卑不亢,句句滴水不漏。
皇上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直入主题:“你可还记得,朕当初命你前往凌王府,交给你的任务?”
沈月白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女记得。替皇上分忧,侍奉凌王……”
“说得好,好一个替朕分忧。”皇上缓缓倾身靠近她,眼神愈发幽深,轻轻拍了拍大腿,“坐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