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哲清发现,段曾言这人虽然满嘴跑火车、懒得出奇,但在“找钱”这件事上,确实有点东西。
自从“五五开”搭档成立后,段曾言就像个不知疲倦的接单机器,从黑市论坛、佣兵酒馆、甚至副本入口的告示板上,抠下来一堆颜哲清以前看都不会看一眼的破烂悬赏单。
“颜老板,今天有三个选择。”段曾言坐在颜哲清那间小公寓里唯一一把没坏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晃着三张纸条,“第一,胃区外围的废弃食品加工厂,清理滋生的‘贪食霉菌’,赏金两千;第二,肾区的地下污水管道,疏通‘结石淤积’,赏金两千五;第三……”
“第三个不用念了。”颜哲清正在给【镇厄】上油,头都没抬,“哪个钱多接哪个。”
段曾言把第三条纸条默默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笑眯眯地站起来:“好嘞,那就肾区污水管道。我去准备雨衣。”
“等等。”颜哲清把刀收回刀鞘,凤眼扫了他一眼,“你为什么把第三个排除了?”
段曾言脚步一顿,转过身,一脸无辜地眨眼:“第三个是‘肝区外围街道巡逻,维持秩序’,赏金三千。但那个街道是出了名的乱,地头蛇多,而且巡逻要穿他们发的制服,丑得跟屎一样。为了五百块钱穿丑衣服,不划算。”
颜哲清沉默了两秒。他发现自己竟然被这个理由说服了。
【肾区·地下污水管道】
下水道里弥漫着混合了泔水、排泄物和不明发酵物的气味。灰绿色的积水没过脚踝,管壁上密密麻麻地吸附着一种灰白色的软体甲虫,它们不断地分泌出含有尿酸结晶的黏液,把管道堵得越来越窄。
“这就是结石淤积。”段曾言站在管道入口处,用一块手帕捂住鼻子,声音闷闷的,“颜老板,你负责把那些玩意儿刮下来,我负责在後面喊加油。”
颜哲清没理他,拔出【镇厄】走进积水里。
刀光一闪。第一只结石甲虫被刀尖从管壁上撬下来,甲壳碎裂,喷出一股酸臭的白色液体。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颜哲清控制着刀锋的角度,尽量不伤到管道本身,只把吸附的甲虫刮下来。
“左边第三个没刮干净!”段曾言在入口处探着头,指指点点。
颜哲清反手一刀,精准地把那个漏网之鱼劈成了两半。
“好刀法!”段曾言鼓掌,“颜老板,你要是去菜市场帮忙刮鱼鳞,估计能成销售冠军。”
颜哲清没有回答。他正在心里默默数着:这只值八块,那只值十块,刮完这一管够吃三天饭。
两人沉默着推进了大概四十分钟。颜哲清在前面清怪,段曾言在后面用脚丈量管道长度,顺便用随身带的粉笔在管壁上标记“已清理”的范围。配合谈不上多默契,但至少没出什么乱子。
直到颜哲清刮到管道拐角处时,刀锋碰到了一块异常坚硬的东西。
“嗯?”
他蹲下身,用刀尖挑了挑。管壁的附着物被刮开之后,露出了一颗拳头大小的、通体呈灰黑色的不规则石头,表面坑坑洼洼,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尿酸味。
“段曾言。”颜哲清喊了一声。
段曾言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金发下的碧眼闪烁着极其纯粹的光芒:“结石核心。”
“说人话。”
“就是——”段曾言蹲下来,用随身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撬了撬那块石头的边缘,“这东西是管道里所有结石甲虫分泌物的母体。里面可能蕴藏着高浓度的能量结晶。黑市上这种玩意儿的收购价,看品质,最低五千起步。”
颜哲清看着他,然后又低头看着那块灰黑色的石头。
“你刚才说‘最低’。”颜哲清指出重点。
“对。”段曾言抬起头,笑得人畜无害,“如果是品质好的,能卖到一万以上。但谁也不知道这块里面到底有没有好东西,开盲盒嘛。”
颜哲清沉默了两秒。“砸开。”
“现在?”
“现在。万一里面是空的,我们就别做发财梦了,继续干活。”
段曾言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颜老板,你这个人真的……太务实了。”
他举起匕首,小心地沿着结石核心的纹路敲了几道裂缝,然后用刀尖一撬。
“咔啦”一声,灰黑色的外壳裂开,里面露出了一团幽蓝色的、约莫拇指大小的结晶体,晶莹剔透,里面隐约有液体在流动。
段曾言倒吸了一口气:“高纯度的生命结晶。这东西至少值一万五。”
颜哲清站起身,把结晶拿过来对着应急灯的光看了一眼。确实,品相很好,色泽通透,没有任何杂质。
“一万五。”颜哲清把结晶收进贴身的兜里,看了一眼段曾言,“你的那一半,等卖了再分。”
“颜老板,你变了。”段曾言收起匕首,跟在他后面往前走,“以前你都是当场分钱的,现在怎么还带记账的?”
“因为你上次接的那个‘陪玩’单子,最后拿到的钱比悬赏少了二十块。你根本没把那笔账算清楚。”颜哲清头也没回。
“那是因为富商扣了钱嘛。”
“你少报了一百。”颜哲清转过头,凤眼冷冷地盯着他,“富商扣了二十,你报给我的总数少了整整一百。段曾言,你以为我不会算账?”
段曾言:“……”
安静了三秒。段曾言心虚地移开视线,摸了摸鼻子:“……那是我打算存下来当私房钱的。”
“充公。”
“颜老板!你这是压榨劳动力!”
“五五开是你说的。我四你六,那是我让你的。”颜哲清转回头,继续往管道深处走,“那一百块,从你的分成里扣。再敢藏私房钱,我就把你挂在悬赏单上,当诱饵卖掉。”
段曾言跟在后面,一脸苦相,但金发下的眼睛里全是笑意。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抠门死了,妹妹头。”
“我听到了。”
“夸你呢。”
两人在管道深处又清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悬赏单上规定的“清理完毕”区域全部处理干净,才顺着原路返回。身上裹着恶臭的雨衣,脚下踩着咯吱作响的橡胶靴,活像两个从垃圾场里爬出来的拾荒者。
走出副本入口时,段曾言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回头看着颜哲清那副被臭水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侧脸上的狼狈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颜哲清面无表情地扯下雨衣。
“笑你。”段曾言靠在墙上,仰着头看他,嘴角的弧度带着点刚刚没散干净的玩笑,“一个能单挑大守卫的纯武将,现在为了三千块钱,身上臭得跟泔水桶成精似的。你不觉得这画面很搞笑吗?”
颜哲清解开雨衣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段曾言。金发碧眼的小骗子靠在墙上,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打在他的卷发上,像镀了层淡金色的光。175左右的身高站在188的颜哲清面前,小了一整圈,仰着头看他的样子,像只不知死活的小动物。
“段曾言。”颜哲清把雨衣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嗯?”
“你下次再笑,我就把你身上也抹一遍泔水,让你跟我一起臭。”
段曾言的笑容僵住了。
颜哲清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走了,回去洗澡。然后找买家把结晶卖了。”
“哦。”段曾言愣愣地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废墟遍地的街道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并排向前。
段曾言走了几步,忽然开口:“颜老板。”
“嗯。”
“你洗澡的时候,会不会需要个搓背的?”
“……滚。”
颜哲清加快了脚步。段曾言在后面笑着追了上去,喊:“开个玩笑嘛!别走那么快,等等你的财务总监!”
【当晚·黑市】
那颗高纯度生命结晶最终以一万六的价格成交。段曾言在谈价的时候充分展现了他那张嘴的威力,硬生生把买家喊到脸红脖子粗,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多掏了一千块。
颜哲清站在旁边,看着段曾言眉飞色舞地和买家理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这家伙在副本里明明是个能口吐神谕、直接碾碎规则的存在,但在外面和人讨价还价的时候,表现得比谁都像个斤斤计较的市井小民。
“颜老板,钱货两清。”段曾言走过来,把一沓厚厚的现金拍在颜哲清手里,自己留了一半。
“你数过了?”
“当然。”
“我再数一遍。”
“啧,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信我……”段曾言抱怨了一句,但也没拦着。
颜哲清数完钱,确认数目对上了,才把现金收好。
“明天接什么?”颜哲清问。
段曾言又掏出了那叠悬赏单,翻来翻去,最后抽出一张:“胃区外围的‘废弃食品加工厂’,清理贪食霉菌,赏金两千。顺便,我听说那个加工厂的仓库里可能还存着一批未开封的罐头,清理完之后顺出来的话,也能卖不少钱。”
颜哲清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怎么了?”段曾言被盯得有点发毛。
“你这个人,”颜哲清把悬赏单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语气没什么起伏,“在钱的事上,倒是从来不骗人。”
段曾言眯起眼睛,笑了一声:“那当然。骗感情可以,骗钱不行。”
颜哲清没理他这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转身走向回公寓的路。
段曾言跟在后面,双手插在兜里,金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他看着颜哲清走在前面的背影,高大、挺拔、肩宽腿长,即便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也能看出藏在布料下面的肌肉线条。
“颜老板。”
“嗯。”
“你有没有想过,等我们攒够了钱,不接单了,去干点什么?”
颜哲清走路的步子慢了一拍。他偏过头,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冷淡,脖子上的黑色胎记被昏黄的光照得柔和了一些。
“没想过。”颜哲清说。
“那你现在想想呗。”
颜哲清沉默了一会儿。“买把更好的刀。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开个铁匠铺。”
段曾言“噗”地笑出来:“你?开铁匠铺?你除了杀怪还会打铁?”
“不会。”颜哲清语气平淡,“可以学。”
“行吧。”段曾言收敛了笑容,但声音里还带着那种轻快的笑意,“那到时候,我给你当账房先生。你这人算账太抠,容易把顾客全吓跑。”
颜哲清没有拒绝。也没有说好。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段曾言跟在他旁边,两人保持着半个肩膀的距离。夜风把废墟里的灰尘吹起来,打在脸上有点疼,但谁都没加快脚步。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