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禾能再次捡回这条命，还要归功于他那间四处漏风的小破房子，煤气顺着门缝钻出去被邻居闻到了。
他躺在病床上暗自苦笑，想起算命先生上次那串神神叨叨的预言，如今看来也不全是胡诌，自己这命确实够硬。
上次安禾照顾过的老太太后来在家做了清明果，想叫他过去吃，可连着好几天都联系不上他。
这天安禾正盯着病房的房顶发呆，忽然听见门外一阵窸窣声。他偏过头，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正拽着护士的手问东问西，手里还拖着那个褪了色的小拖车。安禾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慌忙用被角按住发酸的眼眶。
从老太太家到医院要转两趟公交，她腿脚不利索，眼睛又花得厉害。
“不是说了出院就去看您吗？怎么一个人跑来这了？”安禾撑着床沿想站起来，一阵眩晕让他不得不扶住床头柜。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缓了好一阵才重新睁开眼。
老太太颤巍巍地坐在床沿，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安禾被她看得后背发紧，正想开口，却见老人家的眼眶突然红了，布满皱纹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好好的孩子，怎么就要想不开，你说你...”
“没有的事，是煤气阀忘关了！”安禾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指尖不小心戳到老太太的脸颊又赶紧缩回。他翻出手机里的浏览记录，屏幕因为手抖还有些晃动：“您看，我这都计划好去旅游了...”
等老太太平静下来，用手掌抹干眼泪，安禾稍稍松了口气：“医院病菌多，您这把年纪跑来别感染了。”
“我每月要来两趟复查！还差你这一趟？”老太太有些不服气，突然提高嗓门，枯瘦的手指戳向安禾的额头，“倒是你，年纪轻轻的还不如我这把老骨头结实。上回也是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安禾顺势抓住老太太的手，讨好的意味明显：“那是，您是要活一万岁。”
老太太拍了他一下，嗔骂道：“胡扯，那我不成老妖怪了。”
虽然嘴上絮絮叨叨，手上却麻利得很。
老太太弯腰在那小拖车里翻找，先是掏出一袋紫红的山竹，又摸出几包花花绿绿的儿童零食，最后小心翼翼地捧出个透明饭盒。
“您还做了这个啊。”安禾看到饭盒的一瞬间，鼻子又犯起一阵痒意，他吸了吸鼻子。揭开盖子，青团特有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
之前陪老太太在医院，看别的床的病人在吃，他就提了一嘴，自己小时候在福利院过节吃到过一次，那味道记了很久，可后来长大自己赚钱了，买到的全都不是那个味道。
他捏起一个正要往嘴里送，突然想到什么，将青团举到眼前看了一眼。
“这个东西做起来麻烦，那您今天几点起来弄的啊？”他的眼睛若有似无的瞟着老太太的脸。
老太太眯着笑眼回：“今儿早上哪来得及，昨儿个就做好了。”
安禾悄悄松了口气——上次那些长绿毛的食物实在给他留下太深阴影。他咬下一口青团，红豆的甜糯混着艾草微苦的清香，竟然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老太太是真把他当孙辈疼爱，安禾心底还是涌起一阵暖意，他从小到大，除了淮川那里，没有再体会过这种独一份的爱。
见他吃东西的间隙，老太太突然想到什么说：“我看你没个正经工作也不行，那天去礼拜，我问了一圈老头老太太，有个老太太她邻居的大姨的亲外甥女老公的姐姐，开了个培训机构，要招老师，到时候你去试试。”
安禾嘴角抽搐，难为老太太这么大年纪，还要记这么一长串的关系，都差点给他绕晕过去。不想拂了人一片好意，安禾连连应下。
等老太太念叨完要回家做饭时，他撑着床栏想送，被老太太一个眼刀钉回床上。最后只能拜托护工大哥帮忙送送。
看着那个拖着旧拖车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悄悄按了按发酸的眼眶。
安禾靠在病床上，瞅着银行发来的账单暗自惆怅，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栏——还是得赶紧找点活干了。
他正翻着几个文案翻译的兼职群，张小磊的消息突然弹出来。
点开视频的瞬间，画面剧烈的晃动差点让他这个病号眼前一黑。
过了前面那阵晃动，安禾重新睁开眼，视频里一个只穿内裤的肥胖男人蜷缩在地板上。
身边围了一圈大汉，个个拿了家伙朝那个男人招呼过去，躺地上的男人起先还挣扎叫喊着，没多一会就没声了。收手后，为首的大汉揪着男子的头发把他的脸凑到镜头前，朝他脸上唾了一口。
安禾皱着眉头看完全程，地上那个男子本就一身横肉，这会被揍得面部肿胀青紫一片，根本认不清。
他还在奇怪是不是发错人了，张小磊的电话就过来了。
“视频看了没？”电话那头的声音压着兴奋，“解气吧？”
安禾的眉毛快拧成麻花：“我解什么气？”心想自己在别人眼里就这么像变态？
“张副导啊！”张小磊咂嘴，“你没认出来？”
安禾将手机拿到眼前，又把视频拖到最后，眯着眼仔细辨认：“都这样了，估计他妈都不认识吧？”突然一个激灵，手指攥紧了被单：“你别告诉我这是你干的！”
“我哪有这本事！”张小磊嗓门陡然拔高，“这老变态前段时间m奸了个新人，谁知道踢到铁板了。听说那姑娘背后有大佬。”
安禾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会儿是真解气了：“这视频哪来的？”
“几个剧组群里都传开了，这还不止...”张小磊顿了顿，这会又支支吾吾起来，“还有那什么...那什么...视频。”
安禾提着颗心就听他在那“那什么”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愤愤道：“那什么啊？烫嘴啊？”
张小磊那边心一横，一股脑的倒出来：“就是被几个男的那啥…！”
“你没给我发啊？别藏着！”安禾听他那语气又忍不住调笑：“我不怕长针眼！”
张小磊嫌弃道：“没啥好看的！怪恶心的，我怕影响你食欲。”
挂断电话，安禾一个人静静的待了一会，护士过来换药水，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一个人待了这么久，脸上也是能带着笑的。
他望着窗外的流云，指尖轻轻摩挲着病床的护栏。死神说过的那些话在耳边回响。这是第一次，在没有淮川的世界里，对生活生出了一丝期冀。
他忽然意识到，这五年来自己一直活在离别的阴影里，却忘了离别本就是重逢的一部分。
就像死神说的，他们终会再见——到那时，他可以将这些年独自看过的风景，再一件件说给身边那个人听。
这个念头让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安禾打开网站搜索“山区支教申请”，目光在各校简介间逡巡，最终选择了西部山区的一所小学。
他要看看那些和淮川约定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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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第一次记起自己的名字，是在契约到期前第三十天。
“谷淮川...”
他盯着远处隐在雾气下的桥，黑袍下的黑雾剧烈翻涌。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缓慢的打开着记忆的闸门——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心头挥之不去，眉眼弯弯，总爱黏着他哭。却又想不起是谁，只知道，这五年的契约，好像就是为了等这个人。
随着记忆碎片不断拼凑，他还想起来自己曾经是个警察，最后因公殉职。太多太多的巧合让他内心隐隐焦灼不安。
在脑海里拼凑那张脸的时候，心脏的位置传来久违的刺痛。记忆如锋利的碎片，一片片扎进意识深处。
把一切想起来是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周。
随着记忆复苏，痛苦也愈发鲜明。
他看见五年前的自己站在这里，只是因为放心不下那个人，固执地不肯入轮回。
那时的执念如此清晰：那么任性的一个人，过得不好怎么办，做傻事了怎么办。
现在想来，每一分担忧都成了真。
那个会窝在他怀里耍赖的人，真的在伤害自己，真的厌弃这个世界。
原来他不在了，他的安安一个人过的这么辛苦。
那么明媚的人，他还有大千世界可以领略，他应该带着满身阳光奔向远方。怎么能被困在名为“谷淮川”的牢笼里。
他一定要去过自己的生活，哪怕代价是忘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