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来到这条白雾弥漫的街道时,安禾已经轻车熟路了。“
死神这次既没有拦在路口,也没有肃立等候,而是坐在他们上次交谈的青石板上,低垂着头不知在忙活什么。
安禾走近时,他甚至都没有抬头。
“不拦我了?”安禾故意在那团黑雾面前晃了晃手,“那我过去了...”
死神头也不抬,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你过不去的。”
安禾不信邪,往前迈步,却猝不及防撞上一堵无形的屏障。他用力捶打那看不见的墙壁,指节都泛了白。
安禾卸了气,气急败坏地坐回死神的身旁:“玩我啊!都有墙了,你还杵在这干嘛?”
死神对他的暴躁置若罔闻,依旧埋首于自己的事情。
安禾抓狂地揪住自己的头发:“给个痛快话,我到底什么时候能死。”
死神顿了顿,悠悠地回了句:“寿终正寝。”
这句话宛如一道晴天霹雳。安禾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这会连哭都哭不出来——这对他而言,简直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死神手指在地板上划拉了半天,终于抬头了,黑袍下阴影微微晃动,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疲惫:“你每次来,我回去都得写报告,上次的都还没写完。我的契约只剩半年就到期了,你要再多来几次,我就走不了了。”
头一次听死神说这么多话,安禾顿时来了兴致:“什么契约?”
见识过安禾的无赖,死神这会似乎也放弃了赶他走的念头,慢慢解释道:“担任死神的契约。”
安禾觉得惊奇,他这奇奇怪怪的知识又增加了:“我还以是铁饭碗呢…就是那种…呃…生来就是!”
黑袍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仿佛在嘲笑他的无知和幼稚。
“契约几年?”安禾追问道。
“5年。”
这个数字让安禾心头莫名一颤,却又找不到这种情绪发散的源头,他接着问:“那到时间了你去哪?”
死神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去本来该去的地方。”
“轮回吗?”
“算是!”
安禾皱起眉头,非常不理解:“那你为什么不死了直接去?还在这打什么工?人间的牛马没当够,真是吃饱了撑!”
死神看向不远处的白雾,声音突然变得飘忽:“大概...还有未了的事。”
“什么事啊?”
“不记得了。”死神声音透露着一股迷茫。
安禾瞪大眼睛:“不记得?那你在这不是白忙活?”
“不会,”死神仿佛并没有什么情绪,平静地说,“立契时都设定好了。”
“为什么清除你的记忆?”安禾眉头都拧成了结,“真是些奇奇怪怪的规定!”
“是人都有私欲,”死神很耐心地给他解释,“若带着记忆,就无法公正的执行。”
安禾恍然大悟:“有点道理啊!如果我是你仇人,估摸着第一次来的时候,你就不会放我走了,说不定还会顺手给我补上几刀。”
他继续追问,声音不自觉的放轻:“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如果是在等什么人,见了又不认识,有什么用?”
“不一定要见面,”死神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带着着缱绻的意味,“总有需要渡的人或事,亦或是放不下的人。”
“好深奥,搞不懂。”安禾挠挠头,忧心忡忡地问,“那你走的时候不会有遗憾吗?都不知道未了的事了结没有。”
“最后一个月里会慢慢恢复的。”
“真的啊!”安禾眼睛一亮,瞬间又暗淡下去,“那如果发现想见的人没有来过怎么办?”
“那说明他过得很好。”死神望向远方,安禾探不清那些情绪。
“要不这样,”安禾突然坐直身体,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最后一个月我再来,你告诉我那人名字,我去帮你看他过得好不好。”
死神语气有些严肃,甚至称得上是生气,“你还想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团黑雾剧烈翻涌,“死难道是件很好玩的事情?你不会痛吗?还有爱你的人会不会难过,这些你难道完全不在乎吗?”
安禾被这一串质问钉在原地,他在心里默默反驳:搞清楚状况啊,我死了是真的没人会难过。
两人就这么寂静了一阵,安禾又忍不住开口问:“我这种以后死了,能来干你这个差事吗?”
死神生前肯定是个温柔又好哄的人,这会台阶一递,方才的怒气就已经消散:“可以,做这个...怎么说...算是积攒功德,若是在人间攒的不够,可以来这补点,进入轮回的时候能挑个稍微好点的命格。”
安禾惊讶地挑眉——还有这种操作,那他上辈子肯定作奸犯科了,又懒又坏,不然怎么是个孤儿。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能遇见淮川,怎么能说命不好?这么看来,上辈子自己指不定是个大善人。
“你这逻辑不对,”安禾反驳道,“那岂不是命格好的人生生世世都会很好,那恶人来这攒攒功德,又能翻身,这公平么?”
死神耐心地解释:“恶人都下地狱受刑,入不了轮回,再说命格好,未必人品就好。”
安禾恍然大悟:“你今天是不是泄露太多天机了。”
“……”
死神压根没搭理他,又开始在地上划拉。
安禾好奇道:“你在干嘛?”
死神头也不抬,声音颇有些无奈:“补你的报告。”
安禾歪头瞅了半响——地上明明空空如也。
“这都多久了还没写完?”安禾诧异,“你拦过很多人?”
“这么多年就拦过两个,”死神闷声说,“另一个见了我自己就跑回去了。”
安禾心想,合着就我一个是刺头?
看着死神在那费力划拉,他忍不住吐槽:“那你这效率也太低了吧!”
死神停下动作,盯着那团黑雾仿佛都能瞧出他的痛苦。
安禾职业病发作,热心地凑过去:“来,我教你。你第一次的报告不是写完了吗‘中译中’会吗?”
死神没说话,很显然,他不会......
安禾继续手舞足蹈地比划:“就是把‘不说人话’翻译成‘人话’。你平时写报告用‘人话’吗?”
死神还是没有说话,很明显,仍然困惑......
他是老师,他不能放弃任何一个‘笨孩子’。
安禾挠挠头,换了个更日常的说法:“更简单点:换同义词、调语序、删修饰、主动变被动、长句拆短、短句合并、正话反说、反话正说...”
“保管你一篇报告用一辈子。”说完他扬了扬下巴,有些得意。“是不是觉得打通了任督二脉。”
死神思索片刻,还真就埋头开始认真修改。每当卡壳时,安禾就凑过去指点一二。
他拿出了当这么多年老师最大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