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毅昌坐在一张宽阔沉重的红木办公桌后。
即便是在自己的办公室内,他的身姿也极为端正,肩背挺直到好似有一把长尺在身后比量着,胸前缀满了各样徽章,头顶的射光洒下,折射出数道锐利的光,冷冷地映在他几乎没有丝毫表情起伏的脸上。
“等级提升了。”
不知过了多久,翻阅纸质报告的“沙沙”声终于停下,他抬眼朝矗立在身前的人望去。
“是,父亲。”
久久没有回话。
穆浔捏紧了双手。
他最痛恨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
偌大的办公室内不见任何私人物品,白墙空荡得发冷。
时间被无限拉长,穆浔的脊背绷得越发紧,密不透风的灯光,像道道无声的审视,沉沉地压在他肩上。
他终于开口:“我对你很失望。”
穆浔惊愕地抬起头。
饶是早就习惯他是多么公事公办的人,穆浔也万万没料到,等来的,居然是这句话。
他心中原本有几分憧憬,现下身为帝国现役唯一的SSS级哨兵,他的未来几乎可以说是闪耀非常,假以时日,定会铸造出远超出穆毅昌距今的荣耀。
穆浔嗓音哑得好似卡着无数细小砂砾:“你说什么?”
“居然要靠向导才走到现在的位置。”
“太丢脸了。我宁愿你还是S级。”
像一块块巨石猝不及防地朝他压下,穆浔小幅度地晃了一下。
穆毅昌继续添柴:“如果你足够聪明,就不应该对此有丝毫的沾沾自喜。”
“在我看来,你只是又多了一个弱点。”
穆浔死死咬住后槽牙,太阳穴处狰狞出数道青筋:“这一点,我当然和父亲你比不了。”
“毕竟能把自己的妻子逼死,第二天就若无其事继续出任务的人,哪有什么弱点。”
“你认为她是被我逼死的?”
“你错了。”穆毅昌的声线低沉而冷酷,没有丝毫起伏,“你母亲的结局,是她自己亲手造成的。”
“身为S级向导,不把精力放在提升自己身上,反而满脑子憧憬什么家庭生活。”
“实在愚蠢。”
“人一旦失去了忠于自我的追求,迷茫也好,无知也罢,若是天真地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必定会因得不到满足,走向崩塌这唯一一条死路。”
穆浔再也忍受不了,猛地俯身,一巴掌拍在桌前:“她是你的妻子!你理应照顾她,关爱她!”
他死死盯住眼前这个似机器般的男人,双眸如火:“一个爱你,为你辛苦养育孩子的女人,你为什么会如此吝啬,连一个眼神都不愿给?”
“我真想把你的胸口剖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人心。”
饶是眼前的青年再怎么狰狞愤怒,穆毅昌依旧端坐着,眼角处的细纹都排列得规整而克制,他开口,语气冷淡至极:“你和她越来越像了。”
“穆浔,我劝你不要走上你母亲的老路。”
穆浔怔怔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块永远捂不热的石头。
他突然注意到,这偌大的房间内,除了穆毅昌身下的那把椅子,竟再也找不出第二处能让人坐下的地方。
像是在毫不掩饰地宣告:来到这里的无论是谁,都该明白——此处不是供人停留寒暄的地方,说完该说的,就尽快离开。
他连谈话都要秉持着效率最大化。
穆浔一下子失了力,低低笑出声来,随后声音越来越大,笑声撞在这间冷硬压抑的屋内,来回回荡不绝。
“放心,我至少不会活成你这样。”
“杜哥,做人活成你这样,可真是值了!”
“对啊,我们当时都围着实时转播巨幕看,哨兵被攻击,接连倒下的时候,我们都以为要完了。结果你像天神一样站出来,力挽狂澜,简直太燃了!”
“还有你明明早就撑到了极限,还要救那位老爷爷回去的时候,我看的眼泪都掉下来了呜呜呜……”
“哥你简直就是我们的榜样!”
杜简州被五六位向导团团围住,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中,嘴角渐渐压不住了。
虽被医生严令要求要卧床静养,但他还是闲不住,偷溜了出来。
想到基地众人对他的偏见,刻意找了处人少的地方随便走走,谁知还是被撞见。
本以为又要受些冷眼,可经过那一战,众人对他的看法简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连偶尔经过的哨兵,也会主动朝他点一下头。
杜简州握拳抵住嘴角,轻咳了一声:“咳,这都是我该做的。”
哪怕腰间的伤口再疼,他也咬紧牙高挺起胸膛,四周向导的惊呼赞叹声不绝于耳,他脸上却只浮着一层淡淡且谦逊的微笑。
好一位宠辱不惊的谦谦君子。
如果旁边的精神体没有嘚瑟得快把腿抖出残影的话。
“穆浔那个向导好厉害哦。”
耳根子刚清净没多久,杜简州又从擦肩而过的两名医护人员中听见了关于自己的谈话。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
“好厉害的手段!”
“听说穆浔以后每三天就得让他深度疏导一次。”
“穆浔现在可是SSS级,想维持这种状态必须靠他,这不就等于把帝国最顶尖的哨兵牢牢攥在手里了?”
“要我说,他这辈子算是彻底不用愁了”
操。
杜简州感觉自己头顶那层短短的发茬一根接一根竖起来了。
“砰——”
宿舍门被猛地撞开。
杜简州整个人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急冲冲地直奔穆浔而去。
“穆浔!!!”
“你知道外面现在都在传什么吗?”
杜简州红着眼,劈头盖脸道:“他们说我心机重,用尽手段把你这个了不起的SSS级哨兵绑在身边!”
“听说你为了维持巅峰,必须每三天就找我疏导一次。”
“这是不是真的?”
穆浔整个人深陷在沙发内,不知为何,嘴唇看起来有些惨白。
面对杜简州来势汹汹的质问,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淡淡说了句:“这是医疗部的建议,你不愿意,就拒了。”
“你说得倒是轻巧!”
杜简州气得快要跳脚:“现在谁不知道你升了SSS级,也都知道若果不再继续接受疏导很有可能会掉回去。”
“这时候我顶着压力,告诉他们滚球去,老子才不管。”
“岂不是变成我不识好歹,拿他们的心肝哨兵,拿帝国最顶级的战力撒气?!”
“你是不是觉得我日子过得太好了?”
穆浔疲惫地闭了闭眼,穆毅昌在办公室对他最后所说的话浮现在脑海。
“杜简州的能力,你可以用。”
“但你记住,绝对不要从为我所用,变成我所需要。”
什么狗屁为我所用。
杜简州不是机器,更不是能随取随用的东西。
哪怕再掉回S级,他也不想有一天会变回像穆毅昌这种,只会衡量一个人究竟有什么价值可取的无心人。
穆浔站起身,声音哑得厉害:“我去他们说,停止疏导是我个人的决定,跟你没关系。”
“去你的没……嗯?”
杜简州本以为他会为了利益紧咬着不放,正憋着一肚子火准备继续开炮,谁知道对方竟先退了一步,反倒把他砸得一愣。
杜简州狐疑地看向穆浔。
这人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全然没有平时那股欠揍的傲劲儿,脸色灰败,嘴唇绷得很紧,整个人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疲惫。
连头发都没有之前卷了。
这幅楚楚可怜的小样,还是穆浔吗?
杜简州越看越不对劲,想想他之前种种阴他的招数,当即顿悟!
好哇,硬得不行,跟他玩柔弱装绿茶是吧!
“等等!”杜简州拦在他身前,一副我早已将你看穿的表情,“这件事根本没你说的这么简单,在他们眼里,早就把我和你绑在一起,不管是谁提,我被万夫所指的后果是绝对无法避免的!”
“那你要怎么样!”
穆浔本就烦躁,这下也压不住火了,拧着眉扬声道。
看看,看看!果然一激就漏出本性了!
杜简州梗着脖子:“什么叫我要怎么样,我要回到从来没遇见过你,生活里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破事的时候,你能做到吗!”
“你以为我想吗?还不是你垂涎我,把我睡了!才落得今日!”
穆浔不耐烦地顶了回去,再不像以前那般说一句话还要在脑子里转半天。像小学生一样,专挑最气人的话往外蹦。
“你你你!!你又颠倒黑白!!”杜简州目眦欲裂,气得手指直哆嗦。
犹然记得当时一夜疯狂过后,自己扶着墙走路,罪魁祸首却先一步占领道德高地,将他反咬一口的嘴脸!
“你少把自己摘那么清白!也不知道是谁,精神海不稳定的时候,让狐狸一遍遍地往我那里跑,摆出一副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样子,生怕我看不见!”
“阿狸,再也不许你去找他!”
杜简州挡在火狐身前:“你吼它干什么!”
“不用你管!”穆浔眼睛一转,盯上在一旁整个身体摆成鸡腿形状,正专心致志舔着不可描述部位的狸花猫,大声指责道:“难道你的精神体就好吗?它胖得跟猪一样,每天把桌子上所有的东西拍下去无数遍!”
“还总是伸着大黑脚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我闻了!酸得很!!”
杜简州倒吸一口凉气,扑到地上把狸花猫的耳朵紧紧捂住,恶狠狠道:“你把话给我收回去!”
穆浔又一屁股坐回沙发,一双上翘的狐狸眼斜斜地瞪着他:“疏导的事你别管了,这么多年我都能撑过来,今后一样行。”
杜简州看着他,脑内不由自主地闪出他之前精神暴乱时的惨白的脸,和在治疗椅上紧咬着牙,扭曲狰狞的神情。
他重叹了一口气,在心中踌躇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我又没说以后不给你疏导了。”
“你以为我有心理变态,就喜欢眼睁睁看着别人痛苦啊。”
“而且也不知道之前是谁,要跟我约法三章,说不管上面给多大的压力,绝不允许我在未经你同意的情况下,对你进行精神疏导。”
杜简州一屁股坐到他边上:“我只是不喜欢把可以做的事,变成必须做的事。”
“还给老子安上了一个靠绑着你平步青云的名头。”
穆浔沉默了片刻,突然伸出指尖戳了戳杜简州搭在沙发上的手背。
像是在犹豫,他的指尖在半空停滞了半晌,接着突然将整只手附了上去。
“我需要你的疏导。”
“你愿意帮我吗?”
杜简州失神地盯着交叠在一起的肌肤,二人肤色差距实在太大,那抹白在蜜色肌肤的对比下,亮得有些扎眼。
被压在下面的手蓦地瑟缩了一下。杜简州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突然意识到,穆浔的掌心比他想象中更热。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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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