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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李思鸢心烦意乱了一个下午,每每一落笔,还没写两行心思就飘远了。她对贺明远的眼神,乃至于他这个人,都开始觉得有些拿不准,似乎有些东西变得不那么牢靠了。

兴许是因为隔天贺明远就离开了,去更广阔的天地建设自己,然后半年又半年地无法相见。

可是长大不就是这样的吗。要去更多的地方,遇见更多的人,更新鲜的事涌进自己的生活里,把过去稀释得越来越单薄,越来越失去滋味。但是那又不代表过去不存在了。

所以更让她费解的,其实是自己。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畏怯什么。明明从小到大,哥哥是她最信任、最放心的人了。

直到傍晚暮色昏沉,她的学习进度终于达到了惊人的一张卷子,还是答案都没来得及订正的那种。她觉得要是再这么下去,自己开学就完蛋了。

徐阿姨和贺叔叔那边还在忙着招待来宾,晚上似乎是被人留下聊什么事情,决定再开一场。贺明远懒得来回折腾,借口那酒喝得不舒服,顺势留在家里休息。因此这一整段时间里,都没人再打扰李思鸢,她一鼓作气又把错题改掉,做完了笔记。

天黑之后,贺明远做了蛏子和汤,又拌了一盘藕带,喊李思鸢出来洗手吃饭。

李思鸢吃得很舒服,她很喜欢这种简单又实在,能落到胃里的东西,吃完了嗓子眼儿不齁不腻,再啃一片甜滋滋的西瓜就刚刚好。这种时候很惬意,她只用和贺明远安安静静地待在一个空间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顾忌。哪怕他明天就要启程离开,至少这一刻的安宁是她全然拥有的。

她洗了碗从厨房出来,就看见贺明远站在玄关屏柜后拆着什么快递盒子,拆完了就招招手喊她过来。

贺明远取出一个透明礼袋递到李思鸢手里,拿里面装着一个绿色皮质盖盒,上面还用丝巾绑了个墨绿色的蝴蝶结。

“哥,这是什么,给我的?”

“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李思鸢掀开礼盒,发现里面躺着一排形状小巧的口红,整个盒子都透着一股淡淡的粉脂香。

“……口红?”李思鸢愕然抬头,似乎压根没往这里想过,“你怎么,想起送我这个。”

贺明远反倒胸有成竹:“袅袅那天跟你炫耀这个,你当时不是记了很久吗。”

她这会儿想起徐袅袅说的那番论调,心里有点打鼓,便含混了过去:“我……早就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不记得。”贺明远只当她又在嘴硬,拍拍她的头顶,“反正是你的了。怎么玩,你自己安排。”

李思鸢挑了一根抽开管盖,小心翼翼地把蜡质的膏体旋出来,红彤彤的,丝绒一样的质感,很像她以前吃过的某种高档巧克力,她用她贫乏的词汇夸赞道:“好看。”

她又抽开第二根、第三根,真心实意道:“每个颜色都好看。”

“真的假的。”贺明远摸摸鼻子,“其实,我也不知道哪个合适你,就和同学问了她用的牌子,然后都买了。”

李思鸢那颗飘荡的心歪了一瞬:“同学?”

“研学营那边的,你应该没见过。怎么了?”

“没怎么。”李思鸢立马抽离出来,“反正我挺喜欢的。哥,你眼光真好。”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贺明远难得得意一回,“以后等你学着穿衣打扮了,别学我妈的眼光就对了。”

李思鸢没忍住笑出来:“阿姨要是听到了,得揪着耳朵骂你。”

“我都送你礼物了,你还敢告密?”贺明远伸手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小小年纪不学好。”

“我不学好,那我学我哥就好了。”

李思鸢丢下这么一句,就雀跃地奔回房间找镜子去了。

事实上,李思鸢夜里一根根试完了所有的颜色,对着镜子呆呆地看了很久,也没有看出来这些颜色让她的脸增色多少。口红是口红,她还是她。

想到这里,她也不敢特意跑到贺明远面前,假装矜持地问,我这么涂好看吗?

兴许就是素颜涂出来就没感觉呢?但是已经这么晚了,她来不及找徐阿姨拿那些瓶瓶罐罐,一一学习它们的用途了。

而且她哥明天也要走了。他的视线当然不会为一根口红停留——高校里年轻漂亮的面孔不计其数,就算不点染任何色彩,也会是很好看的。口红并不能保证她能身在此列。

就算考去了京区,她也不在此列。

她忽然就有那么一点点的失落。她觉得自己似乎在贪恋某种很细小、很轻飘飘的东西,不是别人艳羡的眼神,而是一点点确信感。这种确信感存在于贺明远的眼睛里。就像柠檬皮挤压后逸散的雾滴,让她的眼睛也开始发酸、发热。

就连袅袅涂上唇彩的时候,也是骄傲且神气的,仿佛那是天生就长在她脸上的一样。她那些荒唐不经的幻想和她的唇彩一样,不需要任何人的眼睛确认。

李思鸢把盒子收起来,侧着脑袋趴在书桌上,用手指一下下地拨弄上面的蝴蝶结丝巾。她脑袋里又莫名浮现袅袅看的那部小说的名字——

校草哥哥心尖爱?

她打开新换的智能机,在浏览器搜索框输入了袅袅看的那本书的名字——

这本书文笔一般,前言不搭后语,有些情节更是实在写得十分羞耻。但是李思鸢似乎很能明白,袅袅为什么会沉迷:因为整本书看下来,主角除了前世被假千金欺负,剩下一路顺风顺水确实没吃什么苦,就连兄妹谈恋爱这种事都被强行圆回来了——作者把男女主父母写成了双方二婚各带一个孩子,趁着孩子年纪小瞒得死死的,这样两个人身上就剩下拟制血亲,但是一点也不耽误暧昧。

李思鸢草草地浏览着,看得心里更乱了。阅读页滑到底部,推荐栏里赫然多了几本连载新书:

《分手了还得一起回家吃年夜饭》

《血为媒引心铸牢》

《哥哥是不可以变成情人的》

……

李思鸢的瞳孔震了一遍又一遍,随机点开一本,一不小心就看到了凌晨。最后剩余的理智逼着她把手机熄屏,闭上眼的前一刻,书里的那些字眼还在她的眼前不断流转。

……哥哥就是哥哥,哥哥怎么可以变成情人呢……哦,哥哥当然可以是情人……

李思鸢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去机场的路线刚好顺路到附中那边。贺明远是看着李思鸢从自己身边下车的,她背着一整包的作业卷子和笔记,戴着一顶遮阳帽,似乎是徐女士头上那顶的子款;手里那个大水杯还是贺明远从自己一堆升学礼物里挑出来拿给她的。因此整个人显得有些笨重,像个行动不便的企鹅。

李思鸢冲着车窗挥了挥手,说让他们在京区玩得开心。然后她转过身走向学校,背影在后视镜里越变越小。

贺明远闭了闭眼睛,心想自己怎么也开始伤春悲秋起来了。以前也不是没有分开过……只不过这回这么久不在自己视线里了,总是放心不下。他爸妈顶着教育工作者的头衔,养起孩子一个比一个潦草,这些年感情淡了又各自较劲,私下里挂脸的时候家里剑拔弩张,也不会管李思鸢有没有在边上站着。因此她一有什么事根本不敢找这两个人说,只会小心翼翼问一声,哥哥,怎么办。他不在的话,李思鸢连个问“怎么办”的人都没有。

不过一个学期才不到半年而已,手边也不是没电话,回来的时候会好好陪她的。

贺家人提前两天到的京区,落地后先是在周边转了一圈,顺路拜访了贺明远某个在京区扎根的远亲——对方算是这些亲友里为数不多的把学术做出名堂的人,毕业后回本校就职,在不算热门的方向里一路评到了杰青。

对方很快就看出来,贺明远并不属于乖乖听从长辈安排的子女,看着温和谦卑,诚心请教,一问到往后的打算,竟然也虚虚实实地开始耍滑头了。这人心里也琢磨出个一二,读医对于贺明远而言,大概也只是权宜之计。

于是他也坦言道,如果贺明远以后真的选择留在京区,他或多或少能帮上忙,其余的,看小孩自己造化,毕竟考上这种层次的学校,以后怎样都不会差的。这番客气话给了贺明远一点自留的边界,他很青睐这种不妄言指点的长辈,饭局上也给足了面子,主动找了人家领域的话题以做请教,把对方的脸面哄得服服帖帖,场面十分融洽。

徐女士和老贺更是一个满意一个点头。起先他们也不指望贺明远对这条路有多诚心热爱,但该标榜的态度总得是有的,如今他是配合了也低头了,悉心培养的儿子依旧没有让他们失望。这样一来,他们也放心放手让贺明远在京区翻滚了。

贺明远也很清楚,那顿饭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后面的重头戏才是一出接一出。

他进入的是一个各方位条件和自己基本平齐的圈子,这些即将与他朝夕相处的人已经通过了最后一轮筛选,天赋、资源、努力,三者兼有之的人不在少数,甚至已经臻于过剩的境地。只埋头去做当然是不够的,父母把他教得明事理识世故,当然不是让他去当只会读书的耗材,也不必在每一个环节上锱铢必较地浪费力气,只需要拿出一个让家里满意的数字,证明他依然处于上游就够了。他的战场早就不是历年未变的课堂了,更应该学会节省宝贵的时间。

新生军训和前两个月过去得很快,贺明远在准备阶段测验。临近考试他不打算继续熬夜,搁下笔,从琐碎的笔记里抽出思绪。他忽然想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李思鸢,她选了科换了班,应该也在适应高二的课程。

他对李思鸢的适应能力倒是心里有数。从前李思鸢第一天住进家里的时候,连见面打招呼都不会,没多久就知道转着圈喊“叔叔好、阿姨辛苦了”。虽然她根本分不清那帮人里哪个是贺家人哪个是徐家人,谁是亲友谁是同事。她只知道喊完了人,自己就可以被划类成“有礼貌的孩子”,表演痕迹很重,但胜在她还知道努力融入。一般人稍微有点素质,就不会太为难她。

但李思鸢在学习上也没少吃过苦头,那些推导得费劲的公式会为难她,稀奇古怪的图形会为难她,拖家带口的一长串计算过程也会为难她。贺明远心里倒是纳闷,我都给你发了这么多的照片,已经暗示过你,我现在有空,你为什么还没有把学得吃力的地方告诉我。

贺明远翻着手机,忽然发现了一条未读消息,是下午的时候一个朋友发来的。他没记错的话,这个人高考失利,这会儿应该还在附中复读,然而点开的消息却让贺明远愣了一下——

[在不在?]

[我好像看到你妹躲在教学楼走廊卫生间哭。]

[出什么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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