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已经是饭点尾声，包厢里的客人该离席的离席，该交际的交际，走廊里乱哄哄的闹成一团。李思鸢看到有一间包间的服务员在挖冰淇淋桶，她故意略了过去，把袅袅一路带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说吧，你想干什么。”
徐袅袅丝毫不慌，甚至表情比刚刚还不屑。在她眼里李思鸢一不占理二没优势，只会装柔弱扮乖讨好大人，遇到硬茬就不敢吭声了，完完全全是她的手下败将。
“我记得你之前说的那个……嗯，‘真千金’的事。”李思鸢的手揣在兜里，有些紧张地攥了攥，“之前好像没听说，徐阿姨有其他孩子啊。”
“我凭什么告诉你，你又不是我们家的人。”
“呃…其实，我只是好奇而已。我想，如果徐阿姨真的有自己的亲生女儿，那她一定温柔、漂亮，善解人意，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像个…千金。”李思鸢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而且，如果真的有这个人，徐阿姨和哥哥，也一定很宠爱她，我肯定是比不上的。”
显而易见徐袅袅确实吃这一套，她迅速放下戒备，吧啦吧啦地往外吐那些让人触目惊心的字眼：“实话告诉你吧，姑姑确实有过一个女儿，但是后来不见了……当然了，肯定不是你，她的女儿比小远哥小五岁，现在才上初二。”
“啊……我肯定不会这么想的。你放心。然后呢？”
“然后？然后姑姑从来不提那个女儿的事情，也没有报警去找她。这说明她的女儿压根没有走远，就在她身边，姑姑什么都知道，这些年一直隐忍着对女儿的思念，偷偷地照顾她。”
“为什么要‘偷偷’的？不能光明正大的吗。”
“你傻啊，肯定是因为她的亲生女儿在给别人家当养女。姑姑欠了人家的人情，姑父又在教育局里上班，当时又不可以生二胎，他们的女儿只能送给欠了人情的那家抵债了。”
李思鸢做出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追问道：“啊？这么严重啊。”
“是啊！太过分了！”徐袅袅义愤填膺地握紧拳头，“他们的女儿在那个家里过得一点都不好！那家人明明打算生自己的儿子了，还偏要抢别人家的女儿！还对她不好，天天骂她，甚至不许她玩手机，讽刺她比不上自己的亲生哥哥！”
李思鸢心想时候差不多了，于是换成一副恍然大悟的眼神打量着徐袅袅：“哦，你说的这个人该不会是……”
“对啊！我才是小远哥的亲生妹妹，你李思鸢只是占了我位置的冒牌货！我要是在自己的哥哥身边长大，我怎么可能还会这么差，我肯定幸福死了，被爸爸妈妈哥哥一起宠着，一丁点委屈都不会受！”
李思鸢犹嫌不够：“那你现在为什么还忍着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真千金是就要受尽磨难才能回到原本属于她的家，等到自己能独立起来，才能摆脱吸血的养父母，拆穿假千金的真面目。等爸爸妈妈和哥哥醒悟过来，我才能堂堂正正回到那个家。”
李思鸢仔细想想，感觉最后还缺了点什么：“哎，那真千金身边，是不是还有她的真命天子啊？”
“你这个人，刚刚还说你笨，现在一下就开窍了。”徐袅袅顿时眉飞色舞起来，“我当然是跟小远哥哥终成眷属啊。”
李思鸢的表情仿佛遭雷劈了一样：“你？等一下……”
“大不了让爸爸打断小远哥哥的腿，然后我带他去德国治疗，我们就在国外领证一直不回来。爸爸妈妈最后肯定会相信我们是真爱，成全我们的。”
李思鸢卡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喘了出去，按下了录音停止键。
结束提示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徐袅袅几乎是立马察觉到不对劲，脸色一变：“李思鸢，你在干什么！”
“你刚刚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李思鸢举着手机，手指拖动进度条，随便点开一段，徐袅袅得意的话语立刻复现出来，在楼道里一遍遍回荡着——
“对啊！我才是小远哥的亲生妹妹，你李思鸢只是占了我位置的冒牌货！”
“对啊！我才是小远哥的亲生妹妹……”
“对啊！我才是小远哥的亲生妹妹……”
“对啊！我才是小远哥的亲生妹妹……”
徐袅袅忍无可忍，冲过去就要抢李思鸢的手机：“李思鸢，你这个贱人！死绿茶！把手机给我！”
李思鸢其实还没有徐袅袅个子高，她只能后背贴墙，拼命把手机塞到身后：“你叫这么大声，等下你爸爸妈妈、徐阿姨和哥哥都会过来，到时候你一样收不了场！”
徐袅袅气得脸都绿了：“那你要干什么？威胁我？！”
“跟我道歉。”李思鸢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为你之前说的那些话，道歉。”
“你做梦！”徐袅袅使出浑身牛劲，和李思鸢肩抵着肩角逐了起来，“手机给我！”
李思鸢的脸也憋得通红：“这是我哥的手机，你动一下试试！”
徐袅袅表情一愣，气焰顿时灭下去半截，依然恶狠狠地瞪着她，气愤又不甘地缩回手。
“道歉。”李思鸢理了理自己被弄皱的衣服，“不然，这件事别想完。”
徐袅袅嘴一撇，声音都有点哽咽了：“我、我才不会…给你这种人道歉。”
“你不道歉，我待会儿就拿到饭桌上放给大家听，放给哥哥听。”李思鸢故意吓唬她，“你道歉，我就删掉。”
“我为什么要道歉，我明明说的都是实……”
“我刚刚说的也是实话，你自己选吧。”李思鸢心一横，语气凶巴巴道，“反正我是‘假千金’，我又不会心疼你的眼泪。再说了，你不也说了，‘真千金’都是受尽磨难，能屈能伸的吗。”
徐袅袅闭上眼睛，总算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嘴：
“对……对不起。我以后，不会那么说你了。”
“那你还看不看这种小说了。”
“……”
李思鸢呼了一口气，也不继续强求，直接拉开楼梯间的门准备撤走，离开之前她又回过身看了徐袅袅一眼：
“还有。”
徐袅袅泛着泪花抬起头。
“你的口红沾在牙上了。”
李思鸢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现场。
饭局结束已经是下午两点。贺明远站在父母身边和客人们一一打招呼道别，临到徐袅袅的时候，他的神情正经很多：“袅袅，下学期就上初三了，可别再那么贪玩儿了。”
徐袅袅的手指绞着粉色小包的金属链，闷闷不乐道：“小远哥，你就不能帮我辅导吗。我家也有大房间给你住，我肯定跟着你好好学。”
贺明远笑得委婉：“我还有半个月就去报道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舅妈虽然一向脾气大，但这种事情上还是拎得清的，她立刻白了一眼徐袅袅：“就你还有脸找你小远哥辅导，单词才背几个，作业递过去也是让人看笑话。我找了多少家教看着你，十来万都打水漂了，你自己不上心，以后只能去郊区的四流高中，怪谁。”
徐袅袅嘴巴一撇：“明明就是你给我找的老师不好，换个人肯定就行了。”
“不过，打基础这种事，思鸢应该很熟。”贺明远和身边的李思鸢对视一眼，“她也是一点点补上来的，知道该往哪儿下功夫。”
李思鸢诧异地和他对视了一眼，意识到是该说场面话的时候，便适时地接过了话头：“啊……是。不过我觉得，袅袅其实比我以前还机灵些，今天跟我聊天的时候，还绘声绘色、有理有据的，写文章肯定很有天赋。”
徐袅袅看了一眼神情微妙的李思鸢，脸色更加惨白，当即闭嘴不再说话。
“呦，思鸢这孩子还真是……有样学样。在小远身边待久了，还真有点做姐姐的气派。”舅妈酸溜溜地感慨了一句，然后又斜睨了徐袅袅一眼，“早知道小学毕业就把你送到小远身边，多听多学，也不至于现在这么个野丫头的样子。”
“孩子数落多了就泄劲了，你也别逮着机会就骂她。”一向雷厉风行的徐女士也有点看不下去了，“袅袅，自觉一点，好好学习，等你中考完了，姑姑出钱让你小远哥哥带你去港城玩儿，这样总行吧？”
徐袅袅老早就去过港城，迪士尼也玩儿过好几遍了，但她还是开心了一阵，离开前依依不舍道：“姑姑，你要说话算话。”
当天晚上李思鸢洗漱的时候，站在徐女士一橱柜的瓶瓶罐罐前陷入了沉思，最后终于摸到了卸妆油，对着上面的外文标签研究起来。
在客厅擦干头发的贺明远看见李思鸢出来，走到一半又把她拦了回来，指着她额角残留的一点粉质：“脸没洗干净。”
李思鸢立马踩着拖鞋哒哒哒地跑回去，弯着腰接水冲洗。几个来回后，她眯着眼睛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渍，毛巾移开，却发现贺明远正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自己。
“这下干净了吧。”
贺明远顺势托起她的脸检查了一遍，他的视线落在那些浅浅的红痕上，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怪异的烦躁。可偏偏李思鸢也不动，就这么顶着一脸斑痕，呆呆地和他对视着。
这种感觉像什么，像他出门半个月，回来发现窗边的绿植被晒出叶斑了，他喷了杀菌的药水，还要等它一天天恢复过来。
绿植是不会说话，李思鸢怎么也是。
他随口道：
“润肤乳擦了没有。”
“记得，擦过了。”李思鸢回忆了一会儿，复述道，“卸完妆要护肤，不然会烂脸。”
“那这次记得要揉开。不揉开又要长粉刺。”贺明远的语气很正经，即便是这种时候，也俨然一副教她做题的姿态。
李思鸢心里那个问题又浮现了出来：哥哥，你怎么懂那么多啊。你们男生好像也不经常接触这些吧？
总不能是有女朋友了吧？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李思鸢整个大脑空白了一会儿，片刻后开始自我劝解，应该只是贺明远博闻强记，经常看徐阿姨化妆所以知道的。
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了，她大概是被徐袅袅带偏了，居然无缘无故地开始琢磨起这种事。
贺明远当然不会清楚这些小心思的流动，他顺手做完这些就催李思鸢去吹头发，然后早点睡觉。
她又莫名想起那本书的名字——
《校草哥哥心尖爱：重生后全家把我宠上天》
李思鸢忽然抬起头，盯着贺明远的脸看了一眼。
贺明远站在灯光下，湿透下垂的刘海完全遮着眉毛，显得底下的眼睛清明又深邃。鼻子像高耸孤悬的山峰，把侧脸拉出十分优越的轮廓，鼻头却很圆润，看得出尚有发展空间，唇形精致饱满，还是淡粉莹亮的色泽。这张脸正是多一分太艳少一分又嫌弱的长相，光线打过来，显得玉质通透，温和爽朗。
李思鸢以前也一直都很能理解，为什么真的有人敢给贺明远当面递情书，而且往往乐于如此。众所周知这个人就算要拒绝你，也是先会体面地笑一笑，笑得你心花怒放之后再给你发好人卡。因此就算你无法俘获帅哥的芳心，至少也能收获一瞬间荡漾的心情。
但实际上，贺明远私下里反而没那么爱笑，至少在李思鸢面前是如此。甚至冷着脸的时候，李思鸢也有那么一点点地怕他。
“……你在看什么？”
贺明远被她傻愣愣、直勾勾地盯了半天，只觉得莫名其妙。
“我在想…袅袅。”李思鸢似乎也有那么一瞬间理解了她。
“她今天到底说什么了，让你这么印象深刻。”贺明远笑了一声，转身往楼上去了，“下次见面，我问问她。”
“你要是问了，她会讨厌你的。”
“行。不问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李思鸢心想。你要是知道了，徐袅袅以后还怎么见人，你还是一辈子都别知道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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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