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岁的徐袅袅在新年前夕，突然收到了来自姑姑徐女士的邀请短信：
[袅袅啊，你思鸢姐姐在德国读书回来了，你忙完了记得来吃饭，给她接风啊]
徐袅袅看到这个名字，至今依然心存胆寒。然而此刻她不得不强撑着应对：
[行啊姑姑，您报个地址吧，我后天跟我爸妈一起过去]
打起精神啊徐袅袅，事情都过去十几年了，她李思鸢还能把你怎么着吗？也就是当年升学宴上说了两句坏话而已，又没有真的动手，而且当时该道的歉都已经道过了，再揪着不放也什么没意义。
再说了……七年前李思鸢自己犯的事儿还没掰扯清楚呢，死活不肯就范，还差点被姑姑送到徐家来严加看管，她这才嫌丢人逃出国去的。这么想来，当着一大家子的面，该腿软的肯定是她吧。
徐袅袅还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赴宴了。进门后她和主位上的姑姑姑父热情地打招呼，嘴甜声美地夸姑姑又年轻了，而后才把目光转向了姑姑身边一直安静不语的李思鸢。
她笑着伸出手：“你好啊思鸢姐，出去这么多年才回来，我都要认不出你了。”
“袅袅。”李思鸢不紧不慢站起身，拉着她坐下，“好久不见。”
包厢里暖气很足，李思鸢的深色外套搭在椅子上。她穿着缎面衬衫，叠一件轻软的羊绒衣，最增色的当属耳朵上那对珍珠吊坠，本来只是瘦削清透，现在衬得整个人沉稳了不少。
……也不能说是脱胎换骨大变美人，脸还是那张脸，但是看着就是比以前清楚明了。眉间那抹雾蒙蒙的愁绪仿佛从没存在过，不足以惹人生怜，也不至于卑怯得致人生厌。
徐袅袅酸溜溜地想，书读多了还是有点用的，身上那股腻味劲儿是没了，往那儿一站也确实有范儿。李思鸢要是再年轻几岁，估计要被他爸妈撺掇回家，介绍给她不成器的弟弟相看相看——毕竟他们家这一代出个读书人是没指望了，那只能指望下一代。这样顺道还能亲上加亲，促成一桩美谈。
但是徐袅袅的弟弟是没那个福分了。这会儿李思鸢已经彻底改口喊徐女士妈妈了，现在算是完完全全的贺家人，想从徐女士这边撬人，还是介绍给一个不务正业的混子，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徐袅袅的妈妈问道：“……思鸢啊，这次回来待多久啊，是打算长期留在家里吧。”
“我是被公司委派回国的。还没确定，但是应该不会像上次一样说走就走了。”
“那也是。你当年走得突然，你家里人也不好受。”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爸爸妈妈确实心里一直挂念着。”李思鸢和徐女士、老贺对视一眼，“但是我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现在再回来照顾家里，以后也有时间陪陪他们。所以，舅妈您不用担心，这趟回来，肯定不会让他们再担心。”
这番说辞挑不出毛病，舅妈也按下了追问的心思，转头对着徐女士问道：“哎，小远呢？他今天怎么没过来。”
徐女士摆摆手：“早就催了。晚饭是到不了了。”
舅舅面露迟疑：“小远不是在沪城上班，大老远回来没口热饭吃怎么成。要不然再等等。”
“对啊，思鸢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他这个做哥哥的不在，像什么样子。”
“让他赶飞机早点回，他偏任性，非要自己开车，怎么说也不听。这又逢上年节的，等他从高速下来都半夜了。别管他，咱们好好把这顿吃了就行。”徐女士叹了口气，“以后再想聚也有的是机会，不操这个心。”
舅妈一听就觉得有有猫腻：“这话说的，小远能这么出息，不也是你一手操心出来的，都是关心孩子嘛。你们可是咱们家正儿八经的教育工作者。他不听，就让老贺说说他。”
老贺沉默多时，被点名了也只是无奈地笑笑：“哪儿就能管这么周全。再说，兄妹俩以后见面的时候多的是，不急这一时。”
“思鸢姐，之前你离家的时候，小远哥没留你吗。”徐袅袅放下筷子，表情耐人寻味，“我记得你们俩感情挺好的啊，他居然也舍得你离家这么远？”
李思鸢看了她一眼，随后佯装苦恼地笑了笑：“感情好归好，但是读书这块，我要是落下了，回头又要被他批评不思进取。”
一提读书这回事，舅妈又开始着急上火，抢过话头开始训斥徐袅袅：“听到没有，你读书那会儿要是有你姐姐一半努力，我也把你送港城读个文凭。你学了多少年就玩了多少年，一点功夫都不下，怪谁。”
徐袅袅脸一绿，当场就不再吭声了。
“我听妈妈说，袅袅不是在帮舅舅打理生意吗，做得还蛮好的，只要她心里有谱，以后也是继承家业的好料子。其他的事，等她有时间，再去钻研也不晚。好些事业有成的人，不也是这样过来的。”李思鸢见徐袅袅吃了瘪，也不一味地任她被为难，“是吧，袅袅。”
徐袅袅隐约觉得她是故意的，但是又不好伸手打笑脸人，也掐断了八卦的念头：“……是啊，我还想再闯两年。”
舅妈不住地感慨：“哎，还是得是思鸢，在小远身边长大的，就是温柔懂事，说话好听。”
整桌饭吃到尾声的时候，唯一缺席的人才发消息过来，他到楼下了，让他们吃完就直接上车回家。
徐女士看了一眼屏幕就出了包厢，一通电话打过去，说你舅舅们都在场呢，你摆什么架子，见一面都不肯吗，赶紧上来，少给我丢人。
三分钟后，贺明远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包厢门口，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里侧的李思鸢。
起初两人目光相接的那一刻，谁也没说话。
灰蓝绒面衬衫，外头一层挺阔的黑色大衣，不算特别考究的打扮，看着像下了班摘了工牌就直接过来的。但是脸上像是染了室外的霜气，一双眉眼冷寂无声，望向她的时候，更是掀不起一丝波澜。
“哥。”李思鸢慢慢站起身，“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贺明远打量她一眼，随后很轻微地移开视线，语气一贯温和，“我买了蛋糕，在车上，待会儿回家吃吧。”
“嗯。”李思鸢扬起一点笑意，“你还记得就好。”
饭局结束后，李思鸢站在车外，看到了副驾驶上的蛋糕礼盒，她什么也没说，提起盒子径直坐了进去。
徐女士和老贺留在后座，警惕而默然地盯着前排的一双儿女。
一辆车四个人就这么沉默了大半路。
“哥。”李思鸢突然打破沉寂，“你之前送我的东西，被你收起来了吗。”
“什么东西。”
“挂在床头的那个。”
“记不清了。”贺明远有些心不在焉，“你也不是小孩子了，那种玩具，没了就没了吧。”
李思鸢扭回头，十分平淡地反驳了一句：“那不是玩具。”
贺明远的脸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他岔开话题，像是随意地寒暄：“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还不确定。如果后期项目稳定下来，我就能回流到国内。”
“在那边还好吗。”
“还行。”李思鸢转头看向驾驶座那张沉肃的脸，“那你呢，哥哥。”
贺明远没理会她的问题：“能照顾好自己就行，以后我也不用为你担心了。”
“我小时候确实是个麻烦精。”李思鸢突然笑了一下，“幸好，一直都是哥哥你疼我。”
后座上闭眼假寐的徐女士和老贺同时睁开了眼睛。
等红绿灯的时候，贺明远也笑了一声：“这个家里也不止我一个人疼你，我算什么。”
李思鸢淡淡道：“算前男友吧。”
贺明远看了她一眼。
随后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也换了个位置。
徐女士和老贺双双陷入僵直，像是被瞬间封冻在了后排。随后徐女士腕上的手环发出了心率异常震动预警。
哔哔——
贺明远卡着红灯最后一秒，一脚油门冲过了路口。
回去后，徐女士和老贺愁眉苦脸地在一楼阳台转悠了半天，低声商量着什么：
“要不先问问？”
“……问什么？”
“就…问问他们现在还…唉……”
“也都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徐女士叹了口气，“就算再闹一场，你说怎么管。”
管到他们再跑出去五年六年地不回来吗，管到这个家迟早得散。
两个老人一前一后地回房，把一楼单独留给了他们。
李思鸢站在楼梯口，看着贺明远擦了脸从浴室出来，一言不发地喝水，放下杯子。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在自己面前掠过又停留。
他的身形很优越，体态有锻炼过的痕迹，臂膀也是沉甸甸的。偏偏那张脸带着书卷味的俊秀干净，眼底的冷都显得分寸感极强。
而他始终不愿意看她，好像她是一株有毒的蘑菇，看了就要重新陷入某种可怕的幻觉。
但是李思鸢又不愿把视线移开。往事不可追，她曾经也以为一切都悄无声息地结束了，他们之间只剩一块没人愿意整理的荒凉遗迹，可是他只要站在那里，胸口那个空了很多年的地方便又会重新开始发热滚烫。
某些温暖缱绻的东西一点点溯流到胸腔里，搏动了起来，催促着她靠近、触碰，时时刻刻都在煎熬。
李思鸢知道自己这趟不是为他回来的，也知道自己今后留下的可能不大。
但他现在就在她面前了。
他似乎也被盯得有些不耐烦了：“时间不早了，你也回房间休息吧。”
“哥。”
贺明远的背影顿了一下，他没有看她，只留了一个毫无波澜的侧脸：“什么事。”
李思鸢的视线滑到他的鼻唇：“我想吻你。”
贺明远的脸瞬间裂开一条缝。
“刚刚在车上就想了。”
贺明远转过身，也盯着她看了半天。眼神说不上是震惊还是讽刺：
“你在外面待了七年，就光学会这个了？”
李思鸢没有说话。
贺明远的视线莫名开始恍惚，旧影在这张脸上重合又离散，如此柔和又如此安静。她耳边那颗银色的珍珠摇摇荡荡，很快又拉回了他的注意。
他知道，她并不是在这七年里才改变的，是他装聋作哑了太久，这才有了他们不问不顾的七年。
——现在她什么都不怕了。
李思鸢轻声道：“这本来就是我该告诉你的。这是你教我的。”
贺明远扭回头，蜷紧了手指，随后又安静地垂下眼睛。
“你记错了，我没教过你这个。”
他的声音又放得很轻：“不早了，回去睡吧。”
他们身后的窗沿上无声地落下了一层细雪。
她所留恋的那个春天，也已经过去整整十三年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