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少年人朝气蓬勃,,昂扬向上的精神气有一瞬刺痛了庆元帝的心。
“有人说你这小将军之名是有名无实,今日朕做主,封你左骑都尉,如何?”
突如其来的赏赐让步蘅君有些意外。左骑都尉,六品小官,不过是名头好听,并无实权。
不过嘛。馅饼不管大小,从天上掉下来就有些稀奇了。
“草民未建毫厘之功,陛下鸿天之赏,安敢轻受。”步蘅君跪辞上赏。
若是承泰帝总揽朝政时,这出门捡金子的好事儿兴许能叫她碰上,然而承泰帝薨逝之后皇帝陛下的恩赏少了许多,这样的天降好事朝中鲜闻。
舍一个六品左骑都尉,需要她付出什么代价?
天子的目光居高临下,落在她的头顶,无法忽略。
大殿中一瞬间陷入了安静。
许久,庆元帝带着回忆的声音再次在殿中响起,“你母亲当年救驾,满腔孤勇,是女中巾帼,想来凤毛济美。朕且问你,可有你母亲当年之勇?”
“若为陛下,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既如此,这左骑都尉之职又有何不可?”
“草民,”步蘅君脑子转得飞快,最后伏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庆元帝面色转晴,语气缓和,“陇右一事乃朝中要事,步将军为先锋军已至齐秦边境□□,小将军为朕钦点随绥宁帝姬前往彻查陇右之事。小将军可不要辜负了朕的信任。”
“臣领命。”步蘅君再叩首,心中却疑惑,绥宁帝姬身在齐秦,并没听说回京了?
出了议事殿步蘅君也没想通,顶着晌午的日头走在官道上才出宫门,迎面撞上了位女使。
“步小将军。”
一张略微有些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压下心中的疑惑,步蘅君略略颔首便要抬腿绕开。
“我家主子有请。”
定睛一看,正是青崖山上夜遇的三位女子其中一位。
女使的身份存疑,令步蘅君没有第一时间拒绝,而是反问道:“你主子是谁?”
“步小将军一见便知。”说完手一伸示意步蘅君上车。
登上马车时步蘅君心中暗道:若是有诈,转身就跑,绝不恋战。
……
入眼是一座六角亭。亭榭各角挂着幔帐,三面临水,风吹过,湖面粼粼波光印在眼底,周遭都亮了。
六角亭中唯有一人独坐。桌上摆着青瓷,盏中青烟袅袅。
步蘅君惊觉眼前女子的身份,抱拳行礼:“臣见过殿下。”
那位为国远赴齐秦的绥宁帝姬。
青瓷盏被搁在桌上,萧晗十分热络,打趣道,“没想到一别半月,步小将军还记得本宫。”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君臣有别,莫说是鸿门宴,就算是单刀会,此时她脚下踩着的是帝姬府的地皮,头上顶着帝姬府的瓦片。今日进了这扇门,由不得她做主了。
“青崖山上,下臣失礼了。”不管来者善与不善,步蘅君先一步告罪。
“步小将军不如坐下,”萧晗闻言笑意更盛,抬手虚虚一引,“还没谢过青崖山上小将军施以援手。”
步蘅君依言落座,正要开口,却被萧晗抢了先:“不知小将军喜不喜欢本宫送的礼?”
步蘅君一怔,面露疑惑。
“正六品左都骑尉,”萧晗端起茶盏,目光越过桌案看过来,“可还满意?”
步蘅君倏地抬头,目光直直地落在萧晗脸上,不过瞬息又移开。
心中暗想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见她这副神情,萧晗面上笑意又深了几分,“小将军不必多虑。左骑都尉一职本就是你该得的。”
“殿下为君,青崖山上若您表明身份,臣定然护送您回京。”步蘅君站起身,抱拳行礼,语气郑重道:“还请殿下与陛下收回成命。”
步蘅君以为这左骑都尉是救人的赏赐,她不需要。
“巡查使身陷陇右,杳无信讯。步将军又领兵西北,”萧晗见她拒绝,略微收了笑,只问她,“小将军难道不想亲去西北、陇右,甘愿留守军屯所?”
步蘅君呼吸一滞。
她当然想。
领兵西北的阿娘、下落不明的裴姨,她不能就这么困在军屯所。
“殿下有办法?”
“自然。”
步蘅君没有犹豫,当即站起身,“步家欠殿下一个人情。”
萧晗却是摇摇头。
“本宫如此,并非全为了步家。”话一顿。
谈起陇右的百姓,她的声音放轻,眼中多了些不同的情绪。
六角亭外,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萧晗的眉目之间,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掂量,唯余一片赤诚。
一个心里装着百姓的人。
“殿下亲往,臣当竭尽全力。”步蘅君垂首抱拳过顶,掷地有声。
两人之间的谈话除了六角亭外的游鱼再无第三人知晓。
策马行在帝姬府与军屯所的这段路上,步蘅君心中沉甸甸的。萧晗的话像一记警钟,敲得她不得不开始思量步家的去从。
阿娘出身绿林。当年受朝廷招安,入伍之后随军北伐戎狄,又因救驾有功,得了承泰帝青眼,封大将军。可追根究底,步家在上京并无根基。
先帝去后,阿娘困守上京,终日只在军屯所操练。步蘅君知道,阿娘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她见过百兽院里豢养的虎,被磨去了利爪,失了称霸山林的威武,只能从偶尔的一两声虎啸中窥见昔年本色。
在北地的阿娘才是真正的阿娘,上京困住了她。
一味愚忠并非长久之道。更何况,他们如今的这位皇帝陛下…
顶着午后的日头,步蘅君一路赶回了龙虎山。
回到小院,脚下生风,直奔书房。隔着窗,一眼便望见了屋内正伏案温书的卫谦。
她单手撑着窗棂,翻身而入,落地时衣摆轻轻旋起,连地上的浮尘都未曾惊起。
“回来了。”卫谦恰好抬头。看出她心情有些低落,也不多问,只抬手替她斟了杯清茶,将窗子打开,引清风入室。
步蘅君端起茶猛灌两口,抹了把脸,道:“你猜我今天看见谁了。”
卫谦将书搁在案上,佯作思索,“今日是陛下宣召。面圣后,你与英华郡主约着去酒楼吃酒了?”
英华郡主是上京里少有的与步蘅君交好的姑娘,两人时常约着出城跑马。
“不对!”步蘅君晃了晃手指,一脸得意,“哎呀呀,没想到你也有猜错的一天。”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腰牌,拍在桌上:“如今我大小也是个官了。”
“六品骑都尉,”卫谦看了一眼,“陛下赏的?”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卫谦没有回答,只从袖中抽出两封信。一封已经拆开,另一封火漆完整。
“步姨临走前留下两封信。一封是我的,一封是给你的。”他将两封信一并递过去。
“阿娘留了信?怎么不早告诉我?”口中抱怨的话不停,手下动作更是迅速。
将自己的那一封拆开看完,紧接着又把卫谦的那一封也打开看了。
“这信上,”步蘅君有些疑惑,“阿娘什么时候同绥宁帝姬这么熟了?”
“你今日可是见了绥宁帝姬?”
“你怎么知道?”步蘅君大吃一惊。
更让她吃惊的还在后头。
“这位帝姬,我也见过?”
“真是活见鬼了。”步蘅君嘟囔,“我方才说漏嘴了?”
卫谦摇头,“你没说漏嘴,是我猜测。若只是面圣,午后便该回来。”他抬头看了眼更漏,“可此时已近申时末,定然是与人有约。且你问我今日见了谁——若只是见了寻常人,必然不会作此问。”
“那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绥宁帝姬?”
卫谦指了指摊在桌上的两封信。
步蘅君点点头,可还有一点想不通,“那你怎么就知道,绥宁帝姬是你见过的人?”
“若非我见过,你不会有此问,”卫谦抬手又给她杯中添茶,唇角微弯,“是青崖山那晚遇到的其中一位?”
步蘅君将茶水咽下,连连点头,“我真没想到,那天晚上遇到的竟是绥宁帝姬。”
“你对这位帝姬颇有好感?”卫谦一边将桌上的茶点朝她的手边挪了挪,一边不动声色地探问。
上京富贵,年轻人三五不时的设宴相聚,可卫谦知道她甚少参加,这么多年交好的也只英华郡主一人。这位一面之缘的绥宁帝姬看起来很对她的胃口。
步蘅君咬了口茶酥,接过他递来的水将茶酥送下,摇了摇头,“这才是我跟她见的第二面,哪有什么看好不看好的。更何况,步家不插手储君之事。”
等咽下最后一口茶酥,眼中满是郑重,“我就是觉得她是个好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
有人倾盖如故,有人白首如新。她不知道绥宁帝姬究竟是怎样的人,可她看见了那一滴泪。
那一滴泪,是为百姓而落的。
数年后的今天她为民请命亲往陇右,一如数年前为免百姓遭受战火之苦自请入秦。
无论发心如何,数年前因她亲赴齐秦,大胤的百姓免受战火之苦,如今有在朝中一片反对之声中她坚持彻查陇右还百姓一个公道。
世间有夫妻同床共枕十数年,尚不知枕边人是人是妖;有人初识一面,便知此生知己。
她不曾了解绥宁帝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那滴泪做不得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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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名副其实的步小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