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尽夏之前在祝晟手心写的是：他不是人。
进入这个地方的人应该并不会失忆，忘了自己来之前发生了什么。而肖辉却并不像是知道那个童声机械音的存在，比起跟他们一样或被动或主动进入囚梦空间，他更像是这个空间原本就有的存在。
和那群丧尸一样的生物。
再加上奚尽夏在他身上闻到的血腥味，和先前他在那个只有头的生物上闻到的很相似。
那种腐朽的气味，不是单纯的铁锈味，更像是尸臭。
对他来说，清理一个丧尸并不麻烦，但肖辉显然和祝晟认识，因此奚尽夏只能提醒他，并不打算直接和肖辉起冲突。
他们离开房间后，祝晟面上十分平静：“三年前，他失踪了。”
那时还没有什么囚梦空间，只是一场区派间的内斗，肖辉面对的甚至不是非人的存在，而是一柄来自于己方战友的小刀。
而最终肖辉的去处，祝晟并不清楚，他那时被委派去c区执行任务，等回去，曾经的小队就只剩下了寥寥几人。
奚尽夏静静地听着，但眼里并没有什么情绪，与他而言，肖辉是人还是丧尸并没有多大区别。
他们出来后很快清理完了附近的丧尸，于是此时地上也三三两两散着尸体。奚尽夏很清楚，这种时候可不能将丧尸同现实中的某个人扯上关系。
“这些丧尸，未必就是现实中真正的人。”隔了一会，奚尽夏忽然开口说。
祝晟却说：“变成这样……到底算什么。”
苟延残喘？还是一种慰藉？
奚尽夏没去猜他在想什么。反正于他而言，故人变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存在，或许还算是好事。
总比什么都不剩下好。
肖辉有神志，能说会跑，五感俱存，和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二人所处的位置此时正是一层中心平台，他们封了东门和南门，正往西门去，一路上杀了不少丧尸，但对方实力都不强，基本上都没有自主意识，只是昏昏噩噩地朝他们走来撕咬，仅仅只是行尸走肉。
由于奚尽夏失去了视力，这次祝晟则是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副手铐，给自己和奚尽夏一人铐上了一只手。
奚尽夏应该是第一次被这玩意捆住，被拷上的时候显然有几分讶异，不过他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两人之间实在没什么能聊的愉快话题，祝晟和他唯一的关系，也只有两家联姻，但显然祝晟并不赞同这门婚事，连带着对奚尽夏都不太待见。
只不过……奚尽夏身上，有种令他熟悉的感觉。
“我和你妹妹见了一面。”奚尽夏觉得手腕被硌得不太舒服，于是也不想让对方太舒坦，“来这里之前，我正在和她……约会。”
祝晟皱眉：“别打她的主意。”
祝家家主，也就是祝晟的外祖父，的确有撮合奚尽夏和祝明月的意思。而这正是祝晟最不能理解的一件事，但他母亲一个还不够，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送去松家。
奚尽夏言笑晏晏，手铐边缘撞上对方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发出一声脆响。他睁开眼，视线正巧落在祝晟脸上：“放心。我对她没那个意思。反倒是你……祝先生，我对你更好奇。”
一瞬间祝晟甚至觉得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失明。
“好奇什么？”祝晟看着他那张脸，一时有些失神。
奚尽夏笑而不语。他在对方外套下的衣服已经干了，那件军装穿在他身上竟然没有丝毫违和感，不过因为热，他把里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从祝晟的视角看去可以说是一览无余。
虽然对方只是个beta，也是个男人，但祝晟还是像被烫到一般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祝晟并不迟钝，相反，他对于外人的心思一般很容易看清。
于是他很容易发现，奚尽夏是故意的。
——故意说得暧昧，故意用他那张脸勾引他。
这种情况放在之前，祝晟当然会毫不留情地拆穿对方的把戏，而后远离这种人。但这次……他觉得很奇怪。
奚尽夏等他沉默一阵，而后才说：“我很好奇，祝上校刚从战场上立功回来，不去领奖，跑到这边来做什么……据我所知，这不该是你们军部的人来的地方吧。”
“你怎么——”
他还没说完，就被奚尽夏打断了：“我怎么知道——知道你是祝上校？知道你刚回来要领奖？这些东西你觉得很难查么？还是说，你对祝老爷子就这么放心，觉得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这一连串反问令祝晟有些猝不及防，在他的调查中，奚尽夏只是一个刚被松家从d区接回a区的私生子，除了证件照和学历好看之外并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
而这样一个人，竟然能知道军部的事。
他冷冷地看向奚尽夏，第一次带着戒备。
奚尽夏忽然自行解开了手铐，脱下了外套递给他，“放心，我不是什么内奸。只不过……你对我实在没有一点该有的戒备——祝司令也什么都没告诉我，所以的结论都是我猜的。比如说你是上校这件事，只是因为我我知道你衣服上徽章的含义罢了。”
“至于解手铐的技术，是我小时候学的……祝少爷从小衿贵，应该不知道在d区生活的压力有多大吧？”
他在撒谎。
祝晟看过他的资料，按照那份履历，奚尽夏没有犯罪记录，升学也很顺利，除了无父无母之外，生活条件甚至算得上富裕……这样一个人，知道的太多了。
在此之前，祝晟甚至以为对方是个唯唯诺诺的学生，或者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少爷。
祝晟哂笑一声：“既然这样……你到底是想我戒备你，还是对你松懈？”
“祝上校，这种事难道是我能决定的？”奚尽夏把话继续抛给他。言多必失，他还是明白的。
鱼上钩得太简单，会显得意兴阑珊。
于是他决定做点正事：“行了……你对这个地方有了解过吗？”
二人已经封闭了一层的所有入口，为了避免被瓮中捉鳖，他们在南门留了□□。炸弹是祝晟之前从A003那取的，虽然它已经被机械音提出了房间，但它留下的遗物还能发光发热。
两人继续往上走。
奚尽夏先前一跃从十层跳下来，商场总计十六层，但他们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见过那十五个中的其他人，奚尽夏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劲。
祝晟按理来说应该是被保密“囚梦空间”存在的对象，但祝老爷子作为联盟军部司令，这些消息压得再死也需要经祝司令审批签字，于是祝晟便一同知道了。不过，无论是祝晟还是祝司令，都被严令禁止进入囚梦空间。
“不多。倒是你，这个地方对你而言似乎不陌生。”祝晟睨一眼奚尽夏。
尤其是“失调”后，奚尽夏的行为完全不像是一个视力正常的人能表现出的。还有，面对祝晟，他太过于游刃有余，不像在这种环境下面对一个陌生人能有的松弛感。但奚尽夏和祝晟的关系的确也就只有二人父母间即将有的关系。
这就说明，奚尽夏很可能之前就进入过囚梦空间，并且能自己全身而退——而这才是最离奇的地方 。
奚尽夏噙着笑意：“让你失望了，我是第一次。”
“我的确有个朋友研究课题和这个有关。他不小心透露了一点给我，比如说……这个地方被称为‘囚梦空间’，还有，为什么这么命名。”
——因为这个地方的确只是一个梦境。
就像那个机械音所言，这个故事来自于人的梦境，所以这个地方才会出现像丧尸这样非人的生命体。同时，由于梦本身就是混乱的，所以这个地方无论过了多久，影子的朝向也不会变。
先前奚尽夏从十层跃下，也是在验证另一种可能……人一般在梦里梦见坠楼这样的刺激**件会从梦中惊醒，不过如今看来，这个办法并没有用。
“要离开这里……需要找出那个做梦的人，让他清醒吧。”奚尽夏说完，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呢？把所有人抓来，然后一个个从顶楼往下扔？”祝晟微微侧目。
他刚说完，他们便发现另外两人——其中一位的金发太过显眼，另一位状态欠佳，此时正昏厥着——正是奚尽夏先前遇到的小金和文絮。
他们正在二层。
＊＊＊
十四层。
一路横尸，血染红了原本淡色的地毯。其中一位，还并未完全失去意识，胸口还插着一把匕首。忽然，一只苍白的手猛然抽出那柄匕首，伤口顿时汩汩淌血。
男人只剩最后一口气，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面上还残留着愕然：“……你，你不是……已经……”
对方嗤笑一声，踩在男人胸口的皮鞋稍稍沾了点血，抽回匕首后，拿出手帕擦干净血迹，最终还是不太满意地啧了一声：“已经什么？”
这人浑身并无什么血色，他收回踩在男人身上的脚，神情不善，视线在不远处的玻璃窗上停留一刹，将手帕随手一扔。
男人吐出一口血：“谢回……你和谢回是一伙的……”
对方没再回答他的话，兴致索然，转身离开。
这一层原本留下的几位均死在了他的刀下，猝不及防。
这人一张娃娃脸，看起来不喑世事，而其余五位无一不是曾经进入过囚梦空间的老手，而这场斗争却只是单方面的屠杀，手起刀落之间，几人就失去了抗争能力。
他哼着歪七扭八的歌，继续向下层行进。
就在他离开时，机械音再次响起【观众剩余：10人。】
【温馨提示：除自己以外的观众清零后，入梦者将催化苏醒。】
而后则是响在娃娃脸耳边的声音，这次的机械音不再是稚嫩的孩童音，而是青年温柔的细语：
【做得很好，童拉。】
【对了，记得把匕首还给我。】
嵇童拉撇嘴道：“不能送给我？我想要这个很久了……”
那边却没有再回话。
“又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