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晨,花山院雪绪直接睡到了中午。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像陷进了水的棉絮里,双手使不上劲,而无处发泄的悲哀在思绪中蔓延。
视线落在天花板上的吊灯上。
最后她的手按在了自己脖颈处的那枚海洋之心上。
那个代表着他的痕迹还在。
昨天她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
家里没有人,比她小一届的弟弟花山亮司早在毕业典礼那天就约了朋友去北海道玩,现在估计已经到那边了。
这样,也没有人会看到她这副不优雅的样子了。
然后她慢吞吞从床头摸过手机,刚打开屏幕,刺眼的亮光让她下意识眯起了眼,有几个未接电话,以及弟弟亮司发来的消息。
但是,里面没有他。
没有他的任何消息,未接电话也没有。
花山院雪绪艰难地从床上支撑起身,几乎所有电话都是须王环打来的。他一连拨了六七次。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笨蛋啊。
而弟弟亮司只是给她发了张在北海道滑雪时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亮司戴着护目镜,正和朋友们露出笑容注视着镜头。
亮司和她这种性格截然不同,他……是走到哪里都能迅速交到朋友的类型。
【姐姐,北海道的雪真的超级好看啊!】
时间是早上十一点十分。
嗯,看上去玩的还挺开心的。
算了,先不管这些了。反正,这个世界的无聊都是千篇一律的。
根本没有人会在意。
花山院雪绪最后拨通了须王环的电话。
电话几乎一下子被接通。
“啊,雪绪,假期第一天就睡到中午可是太不自律了哦~”少年夸张的声音砸在她心上,像是玻璃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然后“砰”的一声碎了。
“我……我。你找我什么事?”花山院雪绪想要像以往一样怼回去,但是却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如此沙哑和无力。
“怎么了,雪绪?嗓子怎么哑了?”对方听到自己的声音,语气不由得严肃起来,“你生病了?”
什么嘛。
这样真实的关心到底算什么啊。
明明,自己根本不需要。
“我没有生病。”
她说。
然后两个人沉默了好久。
最后,还是须王环打破了这份僵持,他用略有些轻快的语气打趣道:“好,雪绪小姐没有生病。不过……我这里有一个特殊的邀请,雪绪小姐要不要听一下呢?”
直觉告诉花山院雪绪,这个消息很重要。
她想拒绝,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开不了口。
“别紧张雪绪~不是要你做什么。是镜夜——对,就是那个凤镜夜——他们家不是在横滨搞了个疗养度假村嘛,这个月要剪彩。”他语气顿了顿,更加轻快,“我就想啊,干脆把男公关部的人都叫上,去横滨搞个社内团建!你想啊,阳光、沙滩、海风——啊,不对,横滨好像没什么沙滩……但没关系!总之就是超级美妙!”
“……横滨?”花山院雪绪还没反应过来,这两个词就已经脱口而出。
“是啊。就是横滨哦~”电话突然那边发出一阵嘈杂声,然后是须王环大呼小叫的吃痛声,最后,电话似乎被转交到了另一人手里。
“雪绪。”
那沉稳的声音是凤镜夜。
“反正以你的性格,呆在东京也无聊。不如见见其他社员们。而且……我没记错的话。”少年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带着一阵很轻,却又促狭的笑意,“他也在横滨,对吗?”
花山院雪绪握着电话的手无意识攥紧了。凤镜夜根本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他知道,只要是那个人,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拆除一切阻碍。
“你昨天,可是很不开心呢。”凤镜夜一本正经地继续开口。
“就是就是!连我都看出来了!”须王环也在旁边插嘴,“所以出去散散心嘛,雪绪!”
花山院雪绪沉默了很久。
电话那头,环还在絮絮叨叨地讲横滨的海风。镜夜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挂断。
最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很哑,但不像之前那么无力了。
“……什么时候出发?”
环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答应了?!”
她没说话。
但电话没有挂断。
这就已经算是她独一份的回答了。
但是谁家正经人刚打完电话没隔多久就出现在自家楼下,还开了辆加长版的超豪华林肯。
“呀!雪绪——下午好哦!”须王环下车后靠在车上伸出手做了个绅士的邀请礼。而前面一截的车窗被摇了下来,凤镜夜推了推眼镜,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上车。
“你们两个——?绝对是早有预谋吧?”
“怎么能说早有预谋呢?雪绪。”凤镜夜从车窗里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还没吃午饭吧。我在车上给你准备了点心。”
直到被须王环半推半拉地塞进车里,花山院雪绪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车已经上了高速。
窗外的景色从东京拥挤的楼群变成空旷的公路,又变成海——横滨的方向,空气里开始有咸味。
花山院雪绪的目光放空至窗外:“……其他人不坐这辆车吗?”
“哦呀。差点忘记给你介绍了。”凤镜夜开口道,他摘下眼镜,开始用一旁的手帕缓缓擦拭着。
“男公关部目前的成员,都是超了不得的人呢。毕竟,光是环少爷一人,就是个大麻烦。”
“下个月开学可能会跟你同班的常陆院双子——光和馨。你在初中部……应该见过他们吧?”
“因为不是和我同一个班级的,只见过几面。不过他们家是从事 IT 相关产业,跟我们花山院家有合作往来。”花山院雪绪淡淡回应道。
“还有埴之冢光邦学长,家里是武道世家。以及铦之冢崇学长。他家世代为埴之冢学长家的家臣。”凤镜夜继续补充道,“埴之冢学长初中就已经是空手道和柔道冠军,而铦之冢学长是剑道全国大赛冠军。”
“不过我们一般都叫埴之冢学长叫 Honey 前辈呢~”须王环在旁边补充道,“虽然他比我们年龄都大,但是却是个超级可爱的美少年哦~”
花山院雪绪的神色惊讶了一瞬:“有听说过,之前听高中部的学姐也夸过埴之冢学长是超级可爱的美少年呢~”
凤镜夜没有回应,而是转过身掏出一本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开始敲敲打打起来:“其他男公关部成员有专车接送。这次我们先过去。不过……雪绪。据我们家族内部调查的资料,横滨,近两年的治安可不太好。”
花山院雪绪顿了顿。
她的手无意识地摸过挂在脖颈上的海洋之心。
依旧是淡淡的寒凉。
“我记得你国一的时候去过横滨来着?当时好像还跟我提过……要去拜访你很尊敬的一位文学老师?”凤镜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花山院雪绪有些微愣。
这么久远的事情,她以为镜夜早该不记得了呢。
“是的……不过那次和那个‘老师’闹得挺不愉快的。”她低下头小声说道,“但是早就过去了。”
但随着她自己开口,思绪却不自觉的飘远——
她曾经……应该是有喜欢的东西的,就像其他青春期的少女们一样醉心于文学的浪漫。它能够让她在这个世界上不再孤独。
直到,国一去横滨拜访那位老师的那天,他的声音彻底让它熄灭了。
但是……那天的黄昏,又有人让它重新亮了起来。
他鸢色眼睛里闪烁的冷冽光芒,可能……她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她曾经一直以为大人们占据着权威的高地,必然也会拥有匹配的智慧和经验。
但实则不然。
他们能够利用高位和影响力轻易地碾碎任何一个人的梦想。
见到老师的时候,他正摘下眼镜,仔细地阅读她的文章。
而她也一直因为激动而神情显得有些紧张和小心翼翼,甚至泛起了一阵薄红。
他最终看向她。
那眼神锐利得就好像刺穿了她的整个灵魂。
“花山院小姐。”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她感觉自己被架在称量灵魂的天平上,让她的心和一片羽毛比较——但遗憾的是,那颗心最终在他的天平上,还是称出了比羽毛重的分量。
灵魂在恶意的审判之下而被打入地狱。
“你的文字,并不适合写作,按照我的经验判断,你完全不像一个大家族教出来的继承人。”
那句话轻飘飘的。
却如刀刺入心口,留下来不可磨灭的血淋淋疤痕。
“从小享受着优越生活的你……所谓的‘痛苦’ 却是普通人一生企及不到的终点。”
所以……她的痛苦就该被忽视吗?
她没有任何回应,指甲却下意识嵌入了掌心。
他像是终于生气了起来,露出一抹讥诮的神色:“要知道,花山院家的大小姐,也不过如此。”
她没有任何举动,只是淡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他像是终于撕裂了脸上最后一层面具,整个人变得可怖起来。
她很难过。
最终,她听到自己说:
“小泽先生,哦不,或许我不该称你为先生。你的脸皮大概比墙还厚,收了花山院家的委托费,就如此任由个人意志影响自己的工作和职业操守。”
然后她顿了顿,露出一抹客气的疏离微笑。
“花山院家会请专门的律师起诉您。务必让您体验一下被别人指名道姓骂的滋味。名,接下来您不会有;钱,你也别想得到。”
她不是因为他讽刺自己而生气。
而是因为……他不尊重任何一个哪怕是 不符合他价值观的思想。
小泽成林愣住了,然后他开始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起来。
她没有回应。而是从正门轻轻走了出去,但直到走到街道上,她才发现她自己整个身躯都在颤抖。
看着她欲掉眼泪的挣扎表情,早在楼下等候的中村管家大惊失色。
“别碰我!”
她却一把甩开了管家,一个人沿着横滨的街道奔跑了起来。
她边抹眼泪,边握着她的稿纸飞快地奔跑着。
速度越来越快,人流在她身后越来越稀少。
直到来到一条人迹罕至的河流边。
她才意识到,她迷路了。
怎么办。
意识到这一切的她才终于慌张起来。
而就在这时,从河流上游的中央向她这边的河岸飘来一个黑漆漆的东西。
这就是……花山院雪绪和那个名叫太宰治的奇怪少年的第一次相遇。
一个觉得世界无可救药的求死少年。
一个被虚无痛苦裹挟着的少女。
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