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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秋风潇潇,暖气不散,一家名为‘客来托管中心’的小店就在延狭窄石糙阶梯的末端,盘曲弯绕的阶梯两侧是一栋栋黑灰色的居民楼,它们破破烂烂又地基稳固,石灰和青植香隐隐传来。

每栋楼前总有一块坝子,坝子是用来给老人家们打牌搓麻将的地方,也有些用来干豆瓣,晒辣椒,晾腊肉,香臭味混杂得人直扑鼻。

坝子与阶梯的交界处,挨家挨户都种植着鲜花绿叶,其他植被许是不种,但必有一株月季花,红的黄的,遍地都是,因而该县也就名为“晚季”。

一名高挑的男人正好走在那崎岖的石阶路上,身后跟着一连串熙熙攘攘的孩子们。

路过的打牌大娘们兴起地喊道:“小朔又接孩子们了啦!”

‘小朔’全名‘陈朔’,而这位陈朔爽朗地挥挥手:“是啊!他们家里忙,带来照顾!来,给阿姨们打个招呼!”

孩子们疯疯闹闹的行为停下来,纷纷乖巧笑道:“姨姨们好!”

给姨姨们的心都萌化了。结果,其中一名大娘借机拎牌凑对,嚷道一声“碰!”“好啊你个侯三狗!竟敢阴我们,瞧姐妹几个不得给你打得满地找牙!”其他大娘们拉回视线,气氛一度火热,麻将的清脆声哐哐哐个不停。

陈朔只是摇摇头低笑着携孩子们离开,才到托管中心门口,有一名干净清新的姑娘在门口候着,见他们来,上前给孩子们打招呼:“今天怎么样?在学校还开心吗?”

“开心!!!”

大家异口同声又参杂杂音。

“不开心,柠柠老师,班里章小扬又抢我的笔……”

姑娘的笑容收敛:“你告诉班主任了吗?”

小女孩泪眼朦胧地鼓着腮:“说…说了,老师说,老师说,说他为什么不抢别人的,光抢我的,让我不要给她没事找事干……”

眼泪滴答滴答地落下,砸得灰色的地板黑漆漆的一片,犹如几粒重叠的黑豆子,胡来胡去糊成一团糅杂的。

陈朔顺势取下小朋友的书包,拉开拉链取出一个木制笔盒,打开金属扣,上次才新买的一盒八只的铅笔,现在只零星剩下三只短的。

他眉头紧锁,与柠岭对视一眼,女生取出青绿色围裙口袋里的纸巾,擦擦孩子的脸,继续问:“那小柚子的妈妈呢?有没有与妈妈商量过这件事呢?”

“妈妈忙,她说最近都是上些晚班,把我从柠柠老师这里接回去后就让我乖乖待在家里睡觉,我不敢打扰她,我怕她会生气的……”小柚子瑟缩地接过擦拭的纸巾自己随便揉搓几下,纸巾因为眼泪呈线状裹起了卷“你说他为什么偏偏逮着我不放,我没有欺负过他,也没有抢过他的笔,还告诉他我很生气,我…我…”

另一名年长些的男孩子过来凑热闹,插着个腰发表意见:“我姐姐说过这种孩子他有病,童年不幸福,天生缺人爱就想博取女生的关注。”

他被柠岭一个瞪眼,深呼吸一口,话又滑溜溜地收回来了,又嘟囔:“我又没说错,那个叫章小扬的要是有朋友干嘛去弄你,本来就是没人跟他玩儿。”

男孩被陈朔单臂环过嘎吱窝提溜起来丢到屋里,“哎哟!”一叫唤捂住被弹的额头,他干瞪眼地望上瞥,是高大的男人弯腰瞧他,笑容可掬:“小臭小子,安慰人换一招啊,人家比你小,不怕教坏?”

陈朔的声音总是夹带一点儿低沉侃意,逗得他面红耳赤。

小孩子嘛,特别是这么大的多多少少好点面子,被拆了台自然羞恼地轻哼一声,嘴硬喃喃:“不怕。”

“小柚子没错,不是你的错,凡事不能怪在自己身上,想想既然你明确表达了自己的不舒服,而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收手,继续干扰你的生活,那么那样的人就是坏孩子,他不是来找你友好玩耍的是来害你的,而你怎么能去为别人的错误买单,所以到了明天你去教室直接告诉他,让他把家长叫来,柠柠老师来给他家长单独讲点道理。”陈朔听见女人温柔的声音传来轻笑声,直起身看过去,依照柠岭的作风,**不离十地要叫对方的家长怎么做人了,就跟他当年见到这姑娘的第一面一个样儿。

他揉揉小男孩的头,下巴朝那边轻挑,“瞧见没,学着点,说不定以后去当个幼师。”

男孩拍开他的手,颇有理想地说:“我才不要当幼师,照顾小孩子麻烦死了!”

“哟,那你这小布丁想干嘛,打怪兽?”他捏捏对方稚气未脱的脸,看着面前那沉浸于幻想的小模样,再稍加力把魂给对方捏回来“别想了,说说看。”

男孩眼神清澈地望着他,坚定地说:“我要当大明星,上舞台!让我那个整天对着手机叫哥哥的老姐对我刮目相看!”

陈朔听见他的话笑意淡去,一时失神:“当明星啊,当明星挺好的,有钱有前途。”

“是吧是吧!到时我要给我姐拿到他男神的一屋子签名,说不定还能给朔哥你介绍漂亮的对象。”

陈朔一听笑了,“小小年纪画什么大饼,你朔哥当年已经吃了一块最大的饼了,到现在都没给我。”

“我才没画大饼呢,朔哥长得也不赖,怎么不去找个富婆,当小白脸也比你现在的工作赚得多,你说你守在这儿干嘛?”男孩也怕他不信,连忙追上句,又忐忑不免好奇地观察他。

“因为我还要等上一个说要给找大明星对象的家伙回来给我一个说法。”

男孩听见他的话怔住,“那我收回刚刚的话,朔哥以后别找我要说法,童言无忌啊。”

他静静笑着:“知道了,谁要你的承诺。”

那边,小女孩擦擦眼泪噎巴地点头,抱住柠岭,把头埋老师怀里蹭蹭,乖得惹人疼。

他等小孩子哭够了,一把抱起来,颠了颠,还是有点轻,身后的柠姑娘领着其余孩子们进屋写作业了。

到晚餐时间,陈朔特地炒了很多瘦肉,有些孩子排斥吃肥的,只给少部分喜欢吃的单独弄。

端着菜出来就是年幼点的被柠岭照顾着拴上小围脖,有的还有两个小耳朵,小腮红,大眼睛。

柠岭收拾完,扶起腰,拍拍手,前往黄色的柜台上取起照片,一张前段时间才拍好的集体照,她左右环顾没寻到,“朔哥,胶带放哪儿了?”

他分发着晚餐,湿润地手指擦擦腰上栓着的围裙,抬头沉思:“你看一下左边第一列第二排的柜子,我刚刚用来粘衣服的线球应该忘在那儿了。”

柠岭蹲下身打开看,有个胶带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哦!找到了。”她取出来借光找开口,指甲沿着圈一点一点剥,顺嘴一提“朔哥,你什么时候记性变差了,有心事么?”

“没事。”他轻叹口气,女生的心思果然敏锐,一下就捏准了个大概。

在他否认后,柠岭也不再追问,仔细地撕下胶带,比划下长度用牙齿咬断,贴在合照的四周,抬头就是照片栏,找好角度贴在栏框边的卡通长颈鹿旁,“哦好,如果心里实在有事记得告诉我,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别硬撑着。”

陈朔拖着嗓子说:“嗯~你先想想明天怎么去跟对面家长大战一场吧。”

她就知道朔哥又在调侃她了,笑回:“知道啦知道啦!”

面前密密麻麻的照片里,有一张差点被淹没,看得柠岭又轻笑声,用指尖抛开个角露出一件蛋黄色的校服,至于脸的部分就没管了,她知道那张是朔哥故意遮住的,关于一位恨又恨不起来的人。

偏晚间,家长们纷纷接走了自己的孩子,有的孩子是他们亲自带着送回去,送完回来还要打扫。

托管所内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陈朔放下扫帚看着墙角一隅的黑色垃圾袋,朝屋里喊道:“我先去扔个垃圾,等你收拾完,我们就回去了。”

“好!朔哥你快些去吧!”

他提着大包小包的垃圾走下长阶梯,夜本静,花本艳,结束了一天的事情,脑子里不免空荡虚无,来到底才有个绿皮掉漆大垃圾桶,陈朔手腕一晃精准命中,真该开瓶香槟庆祝一下他那绝妙的投篮技术,只是墙拐牵出的蛙鸣让他不禁再往前跨几步阶梯。

对方的喃喃低语让他呼吸一滞,脚底抹了油地一刹,踩了个空,急忙欠身稳住去听。

女人那头忙得不可开交,头夹着手机,沾满红漆的指尖在笔记本电脑上哒哒哒得没停下,电脑旁是被掰下来的美甲垫在皱巴纸巾中,亮眼得很:“杨智鑫!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现在的情况是什么,全—网—黑!P图盗卖乱剪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万一来个极端黑粉端着水果刀来给你一捅,你就登极天大雅殿堂了,就算如此也还不老实么,还有还有,那个叫【浪与云间】的博主又爆出你什么私生活糜乱,拿出了一堆你和各种女人去酒店的照片,正好我趁现在问问你是不是真的,是的话你最好承认,我好洗——”

一阵清朗音打断了女人的叨喊,两指夹着烟弹弹灰:“夏姐,我是个歌手又不是偶像和演员,他们不听我歌去观察我的私生活这不搞笑吗,我就算混乱不堪睡过几个女人跟我能不能唱歌有什么关系吗。”越想越荒谬,憋不住嗤笑声“呵,又不影响我的嗓子……”

“你还说你还说,我他妈要是在你身边恨不得抽死你,等等,你是不是又在抽烟!我跟你讲多少次了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非得给我在下次出专辑时暴露你那超绝烟嗓音才开心吗!”女人才说完就安静了,对面的缄默让她不禁心酸。

“嗯。”干咳起皮地唇一阖一开,摇摇欲垂的头轻轻颔首望着面前漆黑的巷子和暖黄的路灯“有什么区别,反正他们也只看脸,姐,你不觉得挺可笑吗,身为一名热门歌手颜粉七成曲迷一成,剩下两成的还是路人黑,早知结果如此,打死我都不会离开这破地方。”

“智鑫,我知道你不甘,你的曲我也听了,姐说句实在的,从你靠第一首爆火开始,后边的歌越来越无味了,你这些天先好好调整下看看能不能突破瓶颈,咱要实在不行,姐给你计划转行干别的,反正又不是只有歌手一条路,天下转行的明星多得是,黑料压下去又可以从头再来,所以去国外的机票也已经预定好了,我记得你之前办过签证了对吗,那就不用麻烦了,等舆论风波过去,我再安排人给你接回来。”

“不用麻烦了,姐,我有地方去,咳咳咳”杨智鑫被烟呛得,咳嗽不止,仅剩一小节烟头时随手抛地上踩灭。

夏姐听见他的咳嗽声埋怨也未多言,敲击键盘的手指微顿“有地方去?去哪儿,你不会……”

“嗯,我回去了,晚季县。”

“回去干嘛,讨骂吗,你不是说你把你重要的人全抛那儿——”女人的忧切卡然,电话被他伸指挂断,只因他刚绕墙拐弯就瞥见了一双眼睛,一时错愕。

“把烟头捡起来。”陈朔抬起手臂指向垃圾桶“丢过去。”

他阴沉着脸让胡子拉碴的死故人把烟不可思议地捡起来,终于从阴暗的角落来到有光的路灯下。

以前面容皮骨镶嵌的饱满元气倒成如今的形销骨立,红唇僵白,眉头长久下垂,只有在见他顿住的那几秒有过轻微舒展,剩下的就只余他眼中一片惨白的肌肤。

当年兴冲冲出去一趟的小屁孩,现在回来了枯瘦羸弱不说,也虚上不少,真不知道谁给的脸敢回来寻他,风光时不见一提,落魄时才开始想起自己身后还有人了。

他见对方听着他的话丢完烟头,有些不敢回头看他,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试探地喊:“朔哥”

“这位弟弟别乱喊,我认识你吗就喊朔哥?”

他目光轻佻地打量上下,轻笑声,立刻选择转身。

“等等!”男人急促地拉住他的手腕,在他不耐烦地回头之际对方又小心地改成攥袖子“等等我……”

他垂头盯着袖子的褶皱,眼睛也被杨智鑫手晚上的亮眼所吸引,一条金手链,上面的挂坠是一个盾牌。

陈朔记得小时候杨智鑫告诉他想要拥有超能力,所以就有了这条手链吧。

当他抬头再次看见杨智鑫这张脸时,还是恨,狠下心甩手却被面前的枯柴拽得紧紧的,还妄图道德绑架他,“陈朔!先别抛下好不好,我白天不敢来,只有晚上能来这里找你,晚季县的那个房子在我离开那年就买了,所以说…我现在没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