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长得很漂亮。
虽然我已经快六十岁了。
人都是视觉动物,因为这张脸,从小到大,我获得了太多的偏爱。爸爸是乡里粮食站的站长,就算饥荒的年代,家里也没因粮食发愁过,在那个犄角旮旯的小地方,算是小有地位吧。
而妈妈,则是一个非常传统的朴实妇女,一辈子没上过学,也没上过班。大字不识一个的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嫁人,她从没想过外面的世界,因为她的世界就只有这么的狭窄,甚至都不会抬头去看看天上的月亮。
妈妈一辈子生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我是最小的那个。幺女,长得漂亮,嘴巴又甜,家里的活儿基本落不到我头上。相对于前两个朴素的姐姐,我在这个家里总是显得格格不入。
到了上学的年纪,开始慢慢接触外面的世界,这种感觉进一步拉大。
我大姐是最像妈妈的人,长得朴素,沉默寡言,读书也不好,做事却手脚麻利。大姐小学读完就不读了,被爸爸安排着进了当地的学校厨房打杂工。
村镇的破学校,啥活都要干,大姐就像那耕地的牛,只顾着低头干活,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管,谁都可以上来挥她两鞭子。
二姐嘴馋,这十里八乡谁都知道,我家二姐是个好吃的,养得一身如白面馒头般的面皮。在那个吃喝为第一大事的年代,见面就问候吃了吗的乡土人情,二姐逢人就被夸有福相,将来有大造化。
我对此嗤之以鼻,初中都没读完的二姐,被爸爸安排进了当地的雪糕厂,每天下班回来,那手指头都又红又肿的,冻成了胡萝卜,真看不出哪里来的福气。
到最后,家里三姊妹,只剩下老幺的我还在学校里晃荡着。也不是我多么的好学,成绩嘛,也就那么回事儿。我只是不想过成我大姐二姐那个样子,没劲儿透了。
至于为什么要读书,我也不知道,就好像每个人都要走的一段路,大家都往这走,我也就跟着走。
因为我也看不到其他的出路。
学习很费粮食的,每一天,每一顿,口粮都需要自己准备。上了高中,我每周都要从家里扛着**斤的口粮带去学校。大了一岁,胃口也大了,同学们有的带红薯,有的带野菜,只有我,带的全是精米面。对自己,我从不吝啬。
妈妈对我的学习毫不在意,当然了,她对我的两个姐姐也是一样的态度,不,稍微有点不同的是,她会说大姐二姐没那脑子,读书稀烂,完全是浪费粮食。
家里的事一般是妈妈说了算,爸爸总是站在一边,沉默不语。所以妈妈说浪费,也就浪费了,两个姐姐就这么辍学了。
而我,会扑在妈妈怀里撒娇,耍赖,虽然成绩一样的烂,妈妈却也放任我的偷懒,躲在学校里,当个外人眼里的好学生,乖乖女。
二姐总是很嫉妒我,计较着早上碗里多出来的鸡蛋,计较着衣柜里她穿不下的新衣裳,计较着小卖部她买不起的零食,计较着家里洗锅刷碗的时候,我从来只是躲在床上偷懒。
她觉得我侵占了太多她和大姐的利益,虽然大姐总是默默承受,一声不吭。她嫉妒我还能上学,虽然她没觉得读书有啥好,她嫉妒我新布做的书包里总是塞满了学校异性的书信,她嫉妒别人面前光彩夺目的我,她嫉妒所有我有的,而她没有的。
她嫉妒我这张脸。
我和二姐,就跟电视里演的欢喜冤家一样,从小撕扯到大,撕到她中途退学,撕到她进了雪糕厂,撕到她结婚生子,她还是看不惯我,我也还在学校里浪荡着。
小时候认识的同学朋友们,大多辍学进入社会,早早的工作挣钱了,甚至有跑到千里之外的广州,打工两年,回来穿金戴银的,开着一辆高档轿车,名字听都没听说过,油门一踩,轰动了整个乡镇,就这么变成了人人巴结的城里人。
那个城里人,哼,我认得她,她曾经是我的小学同学,小时候家里条件差,上学经常吃不饱饭,天天跟在我身后当个小跟班,只为混一口吃的。
家里还是黄土泥瓦房,刮风下雨都怕塌了,过年都没得亲戚上门走动。她这一回来,就到处吆喝着开始忙活起新房子了。人人都羡慕她赚了大钱,家里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我还是个学生呢,没想找她富贵,她却来找我叙旧了。浓妆艳抹的,外面披着貂,见面两眼咕噜噜地上下瞧着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写给我一串电话号码,让我想发财可以打电话找她。
她让我觉得挺别扭,无论是那红艳的嘴唇,张扬的卷发,高得吓人的细高跟,还是她那模糊不清的语气,都让我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人,不再是她的从前的那个小跟班了。
不过没关系,每个人都是要往前走的,谁还能一直呆在泥沼里呢,人总是要找到自己的造化的。
我一直这样相信着,我可不是野地里啄食的山鸡,我的大造化,一直在等着我呢!
高三那年,是我这辈子在学校呆的最后一年。我清楚以我的实力,攀不上大学的门。妈妈也不会再让我继续读下去,因为我满十八岁了。
到此为止。
仿佛是写进人类 DNA 里的汉谟拉比,女孩们到了一定的年龄,就将被赶出巢穴,翻脸无情。
我不想像大姐二姐那样,被爸爸妈妈强拉硬拽着介绍相亲,最后嫁给一个我叫不出名字的人。二姐的露天席宴上,比起自己的新婚妻子,便宜姐夫显然更熟悉自己的岳父和丈母娘。
所以我自己给自己找了个老公。
谈不上多帅,白白净净的,看的过去。爸爸是赤脚大夫,身为独子的他也在镇上开了家小诊所,挺好,至少不会让我嫁过去吃苦受累的。要说有多喜欢他,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也不知道了,只记得当时的我,脑子里满是算计。
婚后的生活勉强还算和谐,我爸给我找了几份工作,我嫌太累,总是干不长久。日子就这么拖着,直到我怀孕生子,才算安分下来,老老实实的在一个工厂里安闲度日。
没多久,二姐也被爸爸从雪糕厂转过来了。都是当妈妈的人了,年少时的那些快意恩仇,被岁月的浪潮一遍一遍研磨着,终是放下了。
我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长得像我,皮肤像他,我很喜欢。公公和婆婆的脸上看不见多少喜色,包了个红包,就走了。
我躺在镇卫生院的病床上,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女儿,拆开那薄薄的红包,里面是一张揉烂的布满褶皱的五十块钱。
妈妈进来了,对我开口的第一句话,说,还是要生个男娃。
还是要生个男娃。
刚刚经历了痛苦而漫长的生产,我的脑子半天转不过弯来。怀里的孩子张着嘴巴哇哇地哭了起来,我盯着妈妈,发梢斑白,眼窝凹陷,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真是老了老了,脊背也佝偻起来了。
妈妈不喜欢我吗,我低头哄着孩子,没有问出声。因为我突然想到,我其实还有一个哥哥,亲哥,是爸爸妈妈的第一个孩子。
虽然从一出生,我就只在他的坟墓前见过他,听妈妈说,他成绩很好的,只是生了病。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他呢?那个挂在画框里的少年,每日熏着香,虽然日日擦洗着,还是泛了黄的照片,对我来说,跟贴在门上的门神没啥区别。
我只是突然想起前些日子,迟迟没有结婚的大姐,被家里安排着招了赘婿,那个人,被爸爸插进了大姐打杂的学校当了人人尊敬的老师。
如果哥哥还在的话,我,不,大姐,二姐,我们三姐妹,还会被妈妈宁愿花大价钱缴纳超生罚款,也要生出来吗?
可惜生了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