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20XX年9月26日晴
一中的铁栅栏又高又密，爬山虎沿着栏杆肆意攀援，层层叠叠的绿叶把缝隙堵得密不透风，硬生生将校内埋头苦读的少年和校外鲜活热闹的人间隔成了两个世界。
升入高中，紧绷的学习节奏骤然铺开，日程被课业填得满满当当，老师讲课的进度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每月一次的全年级统考、期中期末的大型考试，每一场成绩都会全年级公示排名，像一根无形的弦，时刻绷在每个学生心上。
月考最后一场，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晃眼，考场里静得只剩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沈一夕坐在一号考场首位靠窗的位置，我在第十一个座位。每考完一门，我总会下意识越过前排攒动的人头，望向那个安静的身影。
终场铃响，两天的月考正式落下帷幕。最后一科考完已是周五，再熬过两节自习课就能迎来短暂的周末。对住校的我们来说，这短短两天是难得可以暂时脱离题海的喘息。
走出考场时，前排两个女生细碎的闲聊飘进耳朵：“放学去小吃街逛逛吧。”“好啊。”
“小吃街”三个字轻轻撞进心里。
“林叙，快走，回教室，下节老班的课。”沈一夕在前面催我。我回过神快步追上去，一路和她聊着刚考的难题，心里却揣着那份蠢蠢欲动的念头。
老班的月考总结课上，这个念头像疯长的野草，压下去一茬，转眼又冒出新芽。下课铃刚响，我攥着几分忐忑和孤勇，脸颊发烫，小声开口：“沈一夕，放学之后，我们去小吃街好不好？”
沈一夕猛地一怔。我看见她脸色瞬间泛了白，几乎是本能地摇头：“不，我不去，我要留在教室刷题。”
她反应大得超出我的预料，声音都有点发紧。我连忙应声安抚：“好好好，不去，我们安心学习。”
可这句话像打开了什么闸门。沈一夕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忽然散了，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喃喃着低低的声音：“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她整个人僵在座位上，手指攥着桌沿，指节绷得发白，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猛地攫住了。
我吓了一跳，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低声一遍遍唤她的名字：“沈一夕，沈一夕，看着我，没事了，不去就不去。”她涣散的目光被我的声音一点点拉回来，眼眸慢慢恢复澄澈，望着我眼底的担忧，轻轻覆上我的手，勉强扯出一抹笑：“没事，我没事。”
她垂着眼缓了几秒。然后，反倒是我没料到，她主动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指尖轻轻蹭了蹭我的脸颊：“要不……我们去吧。下节课溜出去，你愿意陪我闯一次校规吗？”
我立刻握紧她的手腕，用力点头：“我愿意。”
“等我喝口水缓一下。”她收回手，我恋恋不舍地松开。沈一夕垂着眼，脊背绷得笔直，侧过身子避开我的视线，手探进校服内侧口袋摸了摸，端着水杯低头喝了两口，喉咙动了一下。我余光只看到她吞咽的动作，没多想，以为她只是真被吓到了，喝口水压惊。她转回来时神色如常：“走吧。”
两人打定主意趁自习课偷偷离校。刚结束月考，班主任多半要去参加年级教研会，加上我们都是学习委员，平日里常被叫去办公室帮忙，就算暂时不在教室，也不会被第一时间察觉。
上课铃响起前，我们绕到学校后门的偏僻角落。这片栅栏原本镶着防盗碎玻璃，翻墙出去的学生多了，玻璃早已被磨得残缺不全，成了往届学长学姐默认的隐秘小路。
沈一夕动作利落，助跑蹬住墙面凸起的砖缝，手指扣住墙头边缘，发力撑起身体，轻盈翻过围墙，屈膝落地，朝里面轻声喊：“快点。”
我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猛地发力，脚掌踩实墙面，双手死死扣住墙沿，腰腹用力翻身跨过围墙，落地时屈膝卸力，拍掉手上的灰，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小吃街离学校不过两百米，一到周末就烟火蒸腾。沿街摊贩支起暖黄的灯串，食物蒸腾的白雾混着浓郁香气四散开来，烤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铁板的焦香、卤味的醇厚、糖水的清甜层层交织。往来的学生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塑料凳坐满了人，摊贩的吆喝声、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揉在一起，鲜活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我给沈一夕买了一支蔓越莓可丽饼冰淇淋。九月底的傍晚还带着点余热，冰淇淋化得快，她小口吃着，奶油顺着蛋筒缓缓往下淌。我一时鬼使神差凑近，轻轻咬掉了快要滴落的那一口。
她动作顿住，我也顿住。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尖上沾着的一点点细碎夕光。她的耳尖慢慢红了，我也好不到哪去，后颈一路烧上来，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傻站了两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冰淇淋，嘴角弯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没拿稳的甜筒“啪嗒”一声掉在发烫的地面，融化的奶油晕开一团奶白的痕迹。沈一夕看着地上的冰淇淋愣了一瞬，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我也跟着笑，笑得有点傻，心里那点窘迫和甜搅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多。
不远处，一个拿着蛋筒的身影僵在路边。是林舟。他手里只剩空荡荡的蛋筒，大概是来了有一会儿了，目光在我和沈一夕之间停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后退了半步，转过身，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沈一夕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个陌生的背影，没怎么在意，低头又笑了一声：“浪费了，我还挺想吃那个的。”我立刻说再给她买一个，她拉住我袖子说不用了，吃多了腻，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给我，让我擦擦手指上沾的奶油。
晚风轻轻拂过发梢，我们慢悠悠并肩往学校方向走，踩着落日的余晖。她走在我外侧，胳膊偶尔碰我的胳膊，没人刻意躲开。
走出去一段路，沈一夕忽然小声开口：“今天谢谢你。”我偏头看她，她目视前方，语气轻描淡写，“刚才在教室，我有点……反应过度了。你别在意。”
“没在意。”我说，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以后要是不想去什么地方，直接说就行，我不会硬拉着你去的。”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走了几步之后，手轻轻勾住了我的小指。就一根手指，松松地勾着，像怕我甩开，又像随时准备收回去。
我屏住呼吸，手指僵了一路，一直到学校后墙根底下才想起来——我们还得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