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瞬间，我第一次感受到身躯之中灵魂的存在，心跳几乎停止，却有什么在颤动。我脱离了面前这盏昏暗的台灯，小小的书桌。我看到我行走一条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路上，独自一人，就像我一直以来那样。但忽然，我看到在我的身边出现了另外一条路，李嘉木与我相对而行，相背而去。
我向西，她向东。某一刻，我们擦身而过，在不同时空。
在此之前，我从没有对文字产生过什么想象。
她真的去了C市吗，她看到海了吗，她实现愿望了吗？原本看这书时，那种不知从何而来淡淡的悲伤忽然被一种炙热而滚烫的心情取代——她是否在那时也是如此？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对于生活纯粹的愤怒，和对于未来单纯的想象，似乎只要去了那里，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急切地翻开下一页。我的心始终悬着，我祈祷她的愿望全部都可以实现——这个过程越顺利越好。
我希望她赢。
……
C大是最好的几所大学之一。她的成绩在高中里数一数二，但和C大的分数线还有不小的距离。她几乎用尽了她能想到任何的方法，繁重的课业挤占了她胡思乱想的时间，她几乎想不起来那段日子有没有主动和妈妈说过话。
妈妈那些小心翼翼的，像是——做了她爱吃的东西，给她买了厚一点的衣裳，又或者提醒她不要太晚睡觉，诸如类的关心都被她无视了。她不再因为这些话而痛苦，不会花费很多时间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妈妈太过于苛刻，她是爱她的，只是懦弱让这种爱变得稀薄。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强大极了。
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语文老师温柔地让学生把自己心仪的大学写在一张纸上，折起来，投入一个玻璃罐子。她说，她会看她们的学校，为她们祝福。
但第二天的晨读，语文老师却有些沉重地开口。
——有些话我知道此时不该说，可是我怕有些同学会因此太过于苛责自己。
——有些大学，我们学校还未有人考上过。这是因为学校的资源水平不够高导致的。
听到这些话。她一下趴在桌子上，就像在睡觉。
但她在哭，眼泪滚烫，流进嘴巴。她的哭泣和愤怒都是无声的，困在小小的臂弯之间。
当下课铃响的一刻，忽然，她感受到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看到语文老师的脸，那人温柔地说道。
——嘉木啊，你跟我来。
语文老师带着她走进办公室，让她坐下，递给她纸巾和热水。她不停地流泪，眼睛看着地面，似乎明白自己永远也抵达不了那片海。
——嘉木啊，原谅我私自将你的想法与其她老师商量。但我，还有她们，我们会尽可能的帮助你。虽然……可能只是搜找些资料什么的。
她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女人，她居然在这位老师的眼中看到了愧疚。
时至今日，她每年假期依旧会去看语文老师。老师已经退休了，但因为住得近，还是会时不时到高中学校的操场晒太阳。语文老师会得意地拽着她的手，告诉跟她在一起其她老太，这是她这辈子最最得意的学生。
三个月后的盛夏，十八岁的她真的收到了来自C的录取通知书。
……
她把那份录取通知放在餐桌上，推到妈妈面前。她有些紧张，她也不知道希望妈妈有什么样的反应。
在这之前，她已经将通知书给语文老师和其她老师分享了。她们抱着她，说好样的，嘉木。还叮嘱她
妈妈却只是愣了一下，喃喃地说。
——怎么报了这里呢？距离家太远了。明明有差不多的，更近一些的吧……
她忽然很生气，第一次，她对着妈妈发了很大的脾气，她大吼道。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你就没有别的要说的吗？
你为什么总是对看不起你的那些人说软话，对她们低声下气的道歉，对我——你就只会说这些吗？
——她们没有看不起我！
——最看不起我的就是你！你才是那个最看不起我的人！
她一下愣住了，看着饭桌对面脸色涨红的妈妈，几乎不敢相信如此声嘶力竭的嘶吼是从妈妈嘴巴里吐出来的。
她张了张嘴巴，却没发出声音。脑子里有一万只蚊子嗡嗡作响，耳朵听不见任何声音，刚刚妈妈的话像针，像山崖滚轮的石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去C市的车是在某天的晚上十点，她只背了一个背包走出家门，没有告诉妈妈，哪怕说一句我走了。而在这之前，她们也再没有说过话。
书里沉重的氛围在这之后悄悄缓和了一些。她记录了自己很多校园中的事情，写自己交到第一个朋友，写难过的时候翘课去唱KTV，写朋友们给她过生日……这时候她才真的像个少年。
她写C市的海，比自己想象之中更大美丽。阳光下，一望无际的海让一切都变得渺小而轻盈，她喜欢沿着海边慢慢走，看着波光粼粼的蓝色海面翻涌，像无数星星眨眼睛。与A市干燥的空气不一样，这里湿润，风中还有咸咸的味道，她很喜欢。
她喜欢太阳坠入海中的时刻而不是落到地上。晚霞将海染成橙红，然后月亮与夜幕为海铺上神秘的面纱，看着海，仿佛自己的胸襟也变得无边无际了。
在上学的时候，她只有暑假和寒假回去。时间和距离会将，再见面的时候，两个人都像没事儿人希望说着话。
但她发现，她和妈妈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妈妈只跟她谈论安全而空洞的话题，天气，衣服，C市的饭，绝口不提任何与学业有关的事。
后来，她凭借优异的成绩在C大读了研究生，老师说她很有想法，让她继续深造，但这些她都没有再告诉妈妈。
唯一有一次，在吃饭的时候，她主动说起了C市的海。她说海很美。妈妈回答说，是吗？她还没有见过海。不过你的另一位母亲年轻时，工作出差去过C市，她也说海很美。
这是她们第一次谈论起另一位已故母亲。她想知道得再多一些，但妈妈只告诉她了母亲的死亡原因，更多的妈妈似乎很抗拒提起，她也就不再问了。
她害怕自己又像上次那样不能控制自己，让她和妈妈像上次那样难看的收场。但这样并不能阻止她们的疏远，她悲哀地明白她们已经不再是那种可以肆无忌惮发脾气的关系了。
她说，似乎已经过了请求妈妈原谅的时机。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妈妈也不会重提，这件事就这样搁置在了那里，但谁都知道那一页从没有翻过去。但如今她写下来，就是想把这件事暂时从自己的脑子里拿走，如今她艰难的博士学业已经不允许她长久的愧疚与反思，把错误咀嚼一遍又一遍，再咽下去。
可是忘记太有负罪感了。
书戛然而止。
我将书的后封合上。但我的眼前似乎还能看到她的影子。
在看这本书的后半段时，我很难找到一个词形容我的感受。因为故事发生的地点我太熟悉了，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像看另一个世界。
——C市是这样吗？海是这样吗？我努力想着。
但我只能记起阴天的时候，海面就像一面灰色的磨砂玻璃。夜幕降临，它像蠕动的黑洞，似乎要将整个世界吸纳。还有打开窗户，永远会有一股海的腥咸味儿扑面而来。因为房子距离海很近，我觉得自己永远是湿漉漉的，头发，衣服……甚至我的眼睛和鼻子，都是潮湿的。小时候的我甚至觉得自己皮肤的裂隙之中会长出苔藓。
太阳在窗帘上显现出轮廓，勾勒出依靠在墙边衣柜的模样。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关上台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向后仰头靠在椅背上。
凳子的两根前腿翘起，只用两根后腿支撑着身体所有的重量，然后用放在地面的脚掌轻轻摇动着椅子——我最喜欢这样坐，虽然看起来很危险。我转头望着窗户，看着透过窗帘缝隙之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居然已经这个时候了。
……
“……”舍友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将宽大皮夹克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把一只大红色的头戴式耳机耳机挂在脖子上，双手插兜，挑了挑一边的眉毛。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问你呢，究竟怎么样？”
“……完美。”舍友很给面子地竖起大拇指。
“所以这位穿得像是要走秀的女士。你大早晨起来剪刘海，还把头发拉直了，是要去干什么？”
我早晨起来把几个月没剪的刘海再次剪回眉上，还久违的将头发用夹板夹直，让头发紧贴头皮与面颊。
“有锋利的感觉了吧？”
“你这头发三个月前从理发店的时候就是要的这种效果吧。只是因为你懒得打理，甚至连头都懒得梳，抓两把就出门……”
“好了，好了。别说了。”
看完那本书第二天，我下午刚睁开眼，就挣扎着爬到电脑前，在系统里将她的课表翻了出来，还打印了下来，放在手机壳里——最近的一节就是今天，在文院，早八。我对舍友说。
“去听课。”
“又是代课啊？”
“不是。”我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拉开门，小声嘟囔。
“我自愿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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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