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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上班了!

“李大人您没听错吧,这些账册今天都要看完!?”

郗霁按例点了卯后,来到新工位上,看到的便是摞了有半个人高的账册簿子。

在掌冶署连着日夜倒班半个月她都能泰然处之,但郗·阅读困难症·霁真的无法接受高密度看账本啊!

再看看在旁边工位悠然品茗,悠哉看时兴话本子的同僚李从兴,同僚与同僚之间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李大人万分同情地朝郗大人点了点头,并小声指点道:“咱工部司的老大工部司郎中可是出了名的勤勉,近来本没什么紧要工程要审批或是验收,估摸着是知道郗大人的才能,才给你安排了这些往年账册来看。”

想起来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工部司郎中吕仲明,乃是传奇人物。原是前朝某一年的榜眼,放着翰林院不入,自请去刑部从基层小吏做起;新朝复用后,又又上书来工部任职,如今放眼六部二十司,甚至常年公务繁重的九寺五监,也是卷王中的卷王,每天第一个点卯,最后一个下值。

堪称古代公务员的楷模、皇帝的标杆员工以及咸鱼下属的噩梦。

郗霁之前只是有心理准备,等看到真把式,着实两眼一黑。在掌冶署累死累活下工场、看炉子,归来仍是早起晚睡。

工部司作为管理层,每日工作就是审批审批工程报价、巡视巡视工地、验收验收工程成果,上司为了自己能尽快上手工作,布置看账册也是用心良苦,还好干的是自己喜欢的、擅长的工作。

郗霁如是安慰自己。

头上的金钿和垂云髻委实惹眼和繁重,郗霁在衙中执衣的带领下先去了公廨后面自己的小舍,仔细收好花钿,随意绾了一个垂鬟髻,一绺儿乌密的头发用青色细带束住,垂在肩后。

收拾好后就在公案前定心坐下,先大致看了放在最上面的《营缮令》,核验前第一步正是按令核规模。

而后从工程立项报批的一系列账簿,一一细细验算到竣工勾检,期间时有遇到数目庞杂的条目需要用墨算术一二,不知不觉中澹澹夕阳漏进窗棂,照在已累成半册的演算纸上。

合上最后一册,郗霁终于反应过来已到下值的点了,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轻快地将记录好的工作手札和账簿归置好,提溜着新官上任的大礼包,抬步往公廨外走。

毫不意外看见隔壁公廨里,自己的上司还在埋首案牍,郗霁其实打心底佩服这类工作狂魔,但是她并不打算牺牲个人生活时间。

踩着暮霭最后一丝光辉走出宫门,她就看到倚在一辆马车边上的秦天南,再配上一身绯色圆领官袍,端的是少年风流。一看到她出现,就站直了身子,明显是守株待她来的。

都这个点了,还不回家,难道他也看了一天账本?

一脸狐疑的郗大人,背着小包袱,迈着小步子迟疑地走到他身旁。

秦天南冷眼瞧着想当年在书院作威作福的郗助教,如今小心翼翼的模样,觉得甚是滑稽。

“故友重逢,我订了逢春阁的雅间,有你爱喝的米剑南烧春酒、爱吃的绿茶团饼、樱桃酥山、过门香......”

用美食诱引之,此招百试百灵。秦天南胸有成竹,看着眼前矮了自己一个头,肚子隐隐作响地某人。

“那还等什么,居正兄快快上车,去晚了菜就凉了。”

什么文人体面,什么女子矜持,若为美食故,二者皆可抛。急切地半推着秦天南上了马车后,自己也一蹬而上。

时下民风开放,男女大防并不严苛,但朝廷命官,郎才女貌,孤男寡女共乘一驾,若有八卦之人看见,指不定明天话本子就满京城飞了。

某个恰巧顺路经过的邢大人如是想。

*

车轮碾着朱雀大街的碎石辘辘南行,坐不住的郗霁半撩开马车窗幔,万家灯火辉映,一阵携着晚凉的夜风袭过,道路两旁娇不自胜的桃花落了一地,绯白相映,金吾卫的骑卒迎面巡过。

二人在车上闲话些入京后的生活,秦天南静静看着郗霁灯火映照下的侧颜,眸种滑过一丝意外。

一向娇气爱偷懒的大咸鱼,不仅适应了“北风卷地白草折”的北方气候,还能在每天在掌冶署这种事务繁杂、时常要睡在衙署里,从九品小吏做起,立下政绩后高升六品。

她倒是出乎人意料。

逢春阁取自一位文坛大家的"逢春不游乐,但恐是痴人"一句,开在朱雀大街离宫门约一刻钟车程的黄金地段上。入夜后,但见其层楼三叠,飞檐挑着二十四盏鎏金灯笼,风过处灯影摇金,檐马叮咚,隐有琵琶雅乐悠扬。门口人流如织,达官贵人数不胜数。

作为曾跟着大腿们去飞仙楼豪饮过的贫穷人,郗霁只觉逢春阁竟比淮阳城的飞仙楼还要雅致奢华两分,万恶的纸醉金迷生活!

跟着秦大腿上至三层一间雅阁,琉璃珠帘低垂,隔绝了外间的乐舞喧嚣;青毡铺地,两张矮榻相向而设,中间一案,案上鎏金博山炉吐着一线雪中春信。

雅,实在是太雅了。

在书院一起吃了那么多年饭,郗霁跟秦天南可没什么礼仪讲究,坐下后就用银匙轻挖一角酥山送入口中——凉意化开,奶香与蜜意涌上,她不觉幸福地眯起眼,忙又舀了一匙。

四五勺下去,酥山就见底了,郗霁这才想起对面还有个活人。

“居正兄,今日除了要请我这个老朋友吃顿饭,只怕还有别的事吧?”

在宫门外站着等那么久,依着这大少爷的高傲性子,就为了请自己吃顿饭?谁信?

秦天南双手臂环抱于胸前,剑眉轻轻一挑,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霁之贤妹倒是一如既往的敏锐。此番相邀,是有一重要物件,想请你品鉴一下。”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白布裹着的小物件,打开一看,是枚箭头。

这可不正是专业对口了吗。

郗霁拿在手上仔细观察,拇指抵镞尖轻压——弯而回弹且无声响,很快便给出了结论,“这是专门用来破甲的锥镞,其工艺应是用普通铁箭头渗碳淬火,致使外表变硬、但心部坚韧如初。此工艺乃是我五十两银子卖给淮扬城燕记铁匠作坊的,怎的用在箭矢上了?”

这是她应用现代专业知识改进后的工艺,当初卖了五十两银子,一夜暴富,绝不可能看错。

见秦天南蹙眉不语,郗霁心中顿感不妙,只好再仔细端详起锥镞。

“等等,这箭头瞧着似突厥、吐蕃等外族惯用的制式,他们怎会如此冶炼?”

从现代穿越到古代生存六七年,再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久,该有的政治嗅觉敏锐度,她还是有的。

“这锥镞是我随家父与突厥打仗时,从伤员那里得来的。军中与外族交手频繁的将领说,此改良后的锥镞,可轻易破掉我军的明光铠,且能反复利用多次。此次与突厥交手的破甲情况岂能印证这一点。在这方面,你的造诣要高过军器监、少府监那些人,便来问问你,不曾想是这样的结果。”

郗霁在这个春夜里,忽然感觉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自己一个社会主义价值观照耀下长大的博士生,即便来到这个等级森严、底层人民的人命如草芥的社会,也跟人命实在扯不上什么关系。

她从未想过,自己改进的工艺会被有心之人应用在杀人武器上,顿时觉得手中冷冰冰的铁器上沾着猩红的血,以及无数支离破碎的家庭。

“你不必多想,难道这世上用菜刀杀了人还要找卖菜刀的人赔命吗?”秦天南眼见她神思不属,便知她又钻牛角尖了。

从郗霁手中取回物件后,他将早就醒好的剑南烧春酒倒入琉璃盏中,酒香醇厚热烈,递给了她。

“这件事我会妥善处理,霁之别担忧了。‘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今儿请你吃饭可不是坏你心情的,饮了这盏美酒,你便丢开此事。”

那些物理学家的科学原理,还被用来制造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呢,他们的成果只是被有心之人利用罢了,又有何辜呢?

郗霁很快就安抚好了自己,举杯与秦天南共饮。店小二一道道佳肴流水般上来,什么光明虾炙、过门香、时蔬荟萃等等,吃得郗霁很快就把刚才的事儿抛到脑后去了。

她本来就是一个心大的人,事儿再大能大过吃饭吗?

享用完大餐后,郗霁要了食盒要打包。她是吃美了,但抱薪姐姐还在家里等着她呢。

所以每样菜动筷子前,她都给抱薪留了一份,包括那烧春酒也厚着脸皮跟秦天南要了一盅。

乘着秦天南的马车回到家中后,郗霁一边陪着抱薪用餐,一边又忍不住琢磨起那件事。

本朝对铁器管控严格,再加上冶铁这门手艺的师徒传承性质,除了掌冶署的官匠和民间登记在册的铁匠外,不会有其他人能看出个中的不同。当然她这个拥有知识外挂的人除外。

此外,铁器严禁售卖给胡商,胡商出关时也会受到严格的检查,绝不可能带出铁器。

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外族懂这方面的人,借胡商的名义,混了进来,碰巧发掘到这项工艺可以应用在箭头上;而后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李坊主交出了工艺秘方。

不过谁会闲着没事,冒着身份败露被俘虏的风险,来大丰的土地上,只为找一个预先并不知道的冶铁工艺呢?

定然是有别的隐秘目的。

想到这里,郗霁也不纠结了。自己一个工部六品官,没有任何职权干涉,反正有秦天南处理,他的追踪办案能力,在书院里就是一绝了。

她放心得很。

虽然不知道姑娘在入神想些什么,但是抱薪知道,跟着姑娘有肉吃,自己只要顾好家便是。

两个姑娘在盈满月色的院子里,就这样喝着小酒,静静相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