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有高耸的土坡,陡坡下凸起泛黄蕨草,当中探出一截绿芽,是它唯一的一抹绿调,中间还杂糅了部分奇形怪状,白途未见也不识的花花草草,铺了一路。齐力那便让白途离土坡远点,说:“这种地方潮湿天容易滑坡,泥石具下,逃不掉的。还有这阙草,有毒,不能碰。”他弯腰捡起一节枯枝,扒拉那绿芽,声音盈盈响起:“这东西,要人命,也要狼命。”
“知道了。”白途大撤了一步,离那怪草远了远。
他跟着齐力那走了一路,路上见到的奇株异草,鸟兽物种,危险地形听了个七七八八。齐力那见到什么便讲什么,一路停停走走,日光便在此期间悄悄跃上正顶。
白途默默听着,却有了几个疑问,它先是笑问到:“你对尔那森林真了解,我也想知道你们守林员一般做什么工作?”
齐力那先前正拨弄着沿路挡道的枝芽和花卉,闻言身影一顿,又很快地拨开眼前那株枯黄枝干。枝干一晃一晃地弹回,白途便接上手,同样拂开。
齐力那弯腰钻过林叶,语调平平:“巡山,防火,检测野生动植物。”他回答得简略且敷衍。白途也没看到那一闪而过的杀意。
许是工作内容枯燥单一,便连分享都觉之无味,白途没觉有异。又问到:“刚听你提到好几次狼,你似乎对狼很了解。”白途又想起那枚锃光发亮的狼牙项链还有那白骨。
碧空瓦蓝如洗,只是染上些许澄阳。齐力那止了步,仰头望着尔那无垠穹顶。
白途猛地撞上一片劲瘦的后背,鼻头一酸,“嘶”了一声。
却听齐力那喃喃道:“……了解……算是吧。”
白途揉揉鼻梁,有些怪罪地轻推了推齐力那的后肩:“或许是情有独钟?”齐力那提起狼,总是神思不属的模样。白途以为不只是了解的感情会露出那种表情,于是打趣他。
“算是。”齐力那不作否定,只是目光深深,眼神像一把利剑,似乎透过郁郁葱葱的原林,稳稳射停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激起一片染血的绯红。
走了一路,白途捧了一怀的细小乳花,都是齐力那摘下交由他保管的,说是用这个才找得到动物。白途便老老实实充作了苦力。
等到无平路可走的时候,白途抬眼,入目是一个环了圈嶙峋奇石的小土坡。个个巨石像犬牙交互般缠绕啃啮,上面有片片的翠绿。齐力那长腿一跨,上了坡,转身拉白途。白途便搭上手,一脚抵在斜坡上,后脚用力一蹬,便借着齐力那的劲稳稳站在斜坡上。齐力那猫着腰往上爬,白途则呆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刚齐力那摸过的手,从口袋中抽出了另一只手覆在那张发白的掌心,温热的,确定自己掌心的温度感知是正确的。于是他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看着齐力那和他裹得一样厚的装扮,以及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闪烁着睫毛缓缓跟上。
等他蹲在岩石近前,才看清那绿是苔藓。两人挨得有些近,齐力那讲解的时候白气呼在白途眉梢:“这是真藓。”他吊着指尖轻轻点了点挂在这种苔藓细瘦躯干上的那点玫色的红,又将白途摊开的指掌按在起伏怪异的巨石上,看着他眼睛说:“这些巨石曾经搁浅在冰川冲蚀沉积而成的荒芜平原上,现在和真藓伴生。”
脚下的青草在阳光下散发着暖暖的香气,指缝间细嫩的苔藓滴落着水珠。可白途觉得冷。他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有模有样地感受起这片苍翠。
齐力那有时回答问题要想半天,讲出的话仍是艰涩,可对上尔那森林的生气,却头头是道。
于是仵池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你懂的真多,在哪里学的呀?”齐力那的住处没有一本书,白途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唯一能装点木屋些书香气的便是他那几本随身携带的书籍。
若说知道植被品种是一个合格守林员的职业操守,那讲出“冲蚀”、“沉积”什么的便有些兀然。
齐力那却说:“我看书看到的。”
白途回头看他,齐力那沉眸似乎在回忆什么,没看到白途眼中一闪而过的讶然。
“嗯。”白途选择融入这突兀,至少暂时默不作声,“你带我来这做什么?”
齐力那将手伸进白途口袋,两指捻起朵米色的乳花,脸有笑意:““钓”兽。”之后便轻手轻脚翻过巨石,放了一碗沿大小,还带着芬芳香气的花朵,回到白途身边,迎着白途满满期待的眸子解释道:“尔那的蚂蚁独喜这乳花蜜,”又指了指天,此时正是烈阳高挂,“这时天暖,他们断然会出击捕食,而后便有吃蚂蚁的轻雀,松鼠吃雀。运气好能看到捕捉松鼠的狐狸……”齐力那止了声,仵池却懂他的言之未尽。脸上跃上一抹傲然于顶的信娴,心里重复着三个字“食物链”。
齐力那似乎被他的自信和了然于心刺了眼,垂下眸,咬了咬牙。之后便一动不动地敛声屏气静静等待。
许是白途运气不错,也可能是齐力那实在对尔那森林的生机与运行熟于心计。他们没等太久,齐力那轻轻戳了下白途,齐力那视力好,白途便有备而来地掏出了挂脖望远镜,整个微观世界瞬间被放大,他看到了稀稀拉拉的小黑蚁,扑朔着小脚,频率很快地扑腾到乳花中,之后又有一两只原路返回,白途错了几毫米的距离,便看到不远处一群倾巢而动的黑蚁。
他哪里分得出谁是谁,乌泱泱的一片,在被高倍望远镜放大的世界里如压境黑云一般,看得白途起了一背鸡皮疙瘩,但他猜前边领路的那只大概是刚刚回去报信的。
一阵窸窸窣窣后,白途见小乳花中心抽出的几丝头重脚轻的嫩黄花蕊抖了抖,之后便开始移动,他将镜头移向下,看到了密密麻麻的脚,他咧着牙轻“嘶”了一声。却突然被个如寒冬一般冰凉的东西覆上。
白途猜出那是什么,便是刚刚蓝湖翻腾的雪山湖水都没有齐力那的手掌冰寒。
他取下望远镜,见齐力那一手捂着他嘴,一手比一放于唇前,满脸严肃,是叫他噤声。
白途迟疑地点点头,心里仍旧被齐力那堪称死人般的冰手惊得思虑重重。
齐力那撤了手,白途只觉自己又重新拥有了呼吸,极轻地叹了口气,覆上了望远镜。果然见到少了小部分的米色花瓣上有啁啾振翅的小鸟。
跟白途想象中不同,这轻雀不是城市里那种黄褐色尖喙的小麻雀,而是羽翼如墨般的小鸟,喙周浅红,体态小巧,展翅却宽且厚,几只成群地盘旋于树干之间,离地面还有些距离,却是蓄势待发样。
尔那轻雀极爱这种刚食完花露的蚂蚁,此刻正是饥肠辘辘。下一刻,就有一只盘旋了好一会的轻雀找准位置,一个收翅俯冲,直勾勾地奔聚在花瓣下准备齐心协力抬走美食的小黑蚁。红喙开合,连带着有些蔫萎的花瓣一同吞入腹中。白途根本没看清。但那只狩猎成功的领头鸟像是一种征召,它刚振翅高飞,其余轻雀纷纷得了令,同时猛冲。叫白途看了个瞠目结舌。
前一刻还满心自得的蚂蚁立刻被这偷袭吓得慌不择路抱头鼠窜,结果还是叫虎视眈眈的小鸟吃了个过瘾。只余一地的残花还有枝头上昭示着餍足的啼叫。
轻雀得了闲,便三三两两并翼,伸着长爪援住细细的树干,享受着大快朵颐后的心满意足,浑然不觉危险靠近。尔那松鼠不只杂食,还尤其偏爱这轻雀的雏鸟,从方才路过那摊莫名聚集堆积起的花林时,他就已经嗅到了美食的味道,早已在树洞之中等候多时,就等着轻雀吃饱喝足喂雏鸟之后飞不动的时候。
他后缩两步,猛地一个箭步扎出,吊着松软蓬大的尾巴,又是跳又是飞的到目标树干上,直捣□□,把夹在雌雄父母之间的雏鸟叼住,在极短的与树干交叠中稍稍借力,便又跃到另一个树干上,三两下跳到粗壮大树的遮蔽下,享受美食。只余扑扑振翅和哀嚎的丧子轻雀,引吭高鸣,属引凄异。
“哇。”白途这声惊叹极由衷。这就是大自然的食物法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任何机遇都潜藏着危机,任何餍足也必然酿成大祸。但他记得齐力那让他闭嘴,于是这轻叹也只是做了个把口圆圆地张开又闭上的动作。没发出声音。
他看齐力那,却瞧见齐力那不知打量自己多久了,一双眼睛直勾勾的。他又是浅瞳,淡淡的褐色,白途很轻易就看到了瞳孔里的自己。他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头。齐力那这个人宁静温柔,可被他盯着便彻彻底底变了种感受。活像被野狼盯着的猎物那般毛骨悚然。
白途没见过狼,但他下意识地联想到了这种悍猛的野兽。
他欲盖弥彰地抬起胳膊,挡住了齐力那的视线,继续透过望远镜观察自然界下一步的举措与排场,满心期待。却是这么等了很久,直到眼睛因为长时间紧绷开始干得流泪,胳膊肘也再也端不住这同一个动作,才轻轻地撞了撞齐力那,使了个眼色,意思狐狸呢?
齐力那后撤了小半步,手扶着石头借力,埋下头,侧耳听了听泥土的动静,之后鼓起腮帮子摇了摇头。白途便弯了笑眼,他依旧保持着噤声的规矩,只是被齐力那这表情可爱地无声笑起。
齐力那轻轻皱起眉头,随后干脆不看白途,指了指身后。白途跟着齐力那轻悄悄地离去,不打扰正在饱餐的尔那松鼠,也不关心他会不会被狐狸捕到。大自然总是循环往复,输赢并存,既活力又无情,但总归是保持着一个主旨,便是——平衡与稳定。
这平衡也许腥风血雨也许刀尖林立,但总归,人类没有资格插手。
白途有些遗憾:“看不到狐狸了。”
“机会还多,会看到的。”齐力那继续领先白途半步,留给他一个微微弯曲的发红的脖颈。
白途看得满心疑惑。齐力那穿着高领毛衣,又套了个厚绒衣,还将领口拉得严严的。刚在湖边打闹,白途指尖使了好些蛮力才堪堪伸进去半个手指,很快又被赶出,他便以为那红是先前自己给他冻得。可这过去了好半晌,日光开始偏移,林间的阴影都换了个方向倾洒,那红还是触目惊心。白途便盯着看了好久。他想问的太多,却没有合适的立场,他决定等和齐力那更熟悉些的时候再一一抛出。
他问:“接下来去哪?”
于是齐力那便决定假装不知道白途打量了他很久这件事,并决定回去就把守林员最高领的衣服找出来给自己套上:“你想去哪?”
白途跟着他瞎溜达,长了一路见识,更觉自己无知也更加好奇远方,但让他说去哪,他又不熟悉,哪说的出来,便开玩笑地指了指不远出的一处山巅,有一颗格外茂盛的轻松歪着脖子探出崖壁,他说:“山之巅。”
齐力那回头看他,白途第一次从齐力那脸上看到这种堪称深邃幽暗的神色。齐力那轻轻觑眸。
白途看齐力那神色凝重,猛然想起他有信仰,通常高峰都是虔诚的信徒朝拜之处,顿觉自己可能有些冒犯,便问他:“那里是有什么禁忌吗?”
齐力那眼中流动着深浅不定的色泽。
又来了,那种看猎物般的眼神,白途直发怵,不自觉地也轻皱起眉。
齐力那却突然展颜,扯了个淡淡的笑:“我会带你去的。只是不是现在。”然后继续埋头走。
白途无声地吐了口浊气,蹙起的眉头却是久久没放:“那我便没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了。我不了解尔那森林,齐力那,”白途唤他名字,“这是你的家,你说带我去哪我便去哪。”
齐力那步伐有些沉重,似乎在做什么内心的定夺,走路走得一声不吭,在一个岔路口处突然停下。白途便跟着站住:“怎么了?”
“这样吧。”齐力那望进白途那双狭长明亮总是带着浅浅笑意的双眼:“你随便走,我跟着你,等快到落日的时候,我再带着你回木屋。”
白途毫不遮掩自己的乐意,语里含笑地打趣:“随便走,我们不会迷路吧。我可不想是以迷路羔羊的身份观察那群野兽。”他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
“不会。”齐力那自信道:“我不会迷路的。”
白途吊了吊眉梢,似乎不信。
齐力那便这样说:“就算我迷路,尔那神会带我回家的。”
白途只当齐力那信仰到了迷信又自大的程度,内心笑了笑,面上却不显:“好,那我看看你的尔那神有多灵。”
白途厌恶教条钢规,越是危险和叛逆,越叫他食髓知味、欲罢不能。他宁愿死在林中,死在野兽腹中彻底成为融于原始的一缕野魂,也不愿再回到昏暗逼仄的那里——齐力那口中的“人类社会”。
他不怕死,只怕做一只困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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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