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打电话来的时候，李念正坐在阳台上发呆。
"念念，周六大学同学会，你来不来？"
李念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不想去。"
"哎呀，你都多久没出来了。上次聚会你也没来，这次再不来，大家都以为你失踪了。"
"我真不想去。"
"不行，你必须来。"林薇的声音不容商量，"我给你发地址了，周六晚上六点，金鼎酒店三楼牡丹厅。你穿好看点啊，别又穿你那件旧毛衣。"
电话挂了。
李念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她不想去。
她谁都不想见。
但林薇这个人就是这样，她说不行，那就一定不行。
周六下午，李念在衣柜前站了半个小时。
她翻遍了所有的衣服，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裙子是三年前买的，当时穿还有点松，现在再穿，腰那里有点紧了。
她对着镜子吸了口气，拉上拉链。
勉强能拉上。
镜子里的女人，四十岁。眼角有了细纹，不笑的时候不明显，一笑就藏不住。皮肤也不如以前紧致了，下颌线有点往下垮。头发还是黑的，但她知道，里面已经藏了不少白头发，每次去理发店都要染。
她刚刚进入大一的时候长得好看，追她的人很多。
那时候她心气高，谁都看不上。结果偏偏在大学时看上了老实巴交的林志远，谈了三年多。后来毕业分了手，再后来又重新遇到林志远，结了婚，生了孩子，一年一年地过去，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女人。
普通得扔到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妈妈，你今天好漂亮啊！"思念凑过来，仰着小脸看她。
"就你嘴甜。"李念笑着捏了捏女儿的脸。
"妈妈要去哪呀？"
"妈妈去见几个老朋友。"
"那妈妈早点回来～"
"好。"
李念拿起包，走到客厅。林志远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但眼神是散的。
"我出去了。"
"嗯，少喝点酒。"
"知道。"
李念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四十二岁，为了这个家拼了十五年。她也很感激当年在自己直投无路，没办法的时候林志远帮了自己。
她移开目光，出了门。
同学会订在金鼎酒店三楼。
李念走进包间的时候，已经到了不少人。七八个女的，四五个男的，围着一张大圆桌坐着，聊得热火朝天。
"哎呀，李念来了！"林薇第一个看到她，热情地招手，"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李念笑着走过去，在林薇旁边的空位坐下。
"两年没见了吧？"林薇上下打量她，"你怎么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老了老了，哪能不变。"
"你啊，就是谦虚。"林薇拍了一下她的胳膊，"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班的李念，当年追她的人可不少。"
"林薇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我可没开玩笑。"旁边一个男同学插嘴，"当年我可是排队排到第三号，愣是没排上。"
包间里一阵笑声。
李念也跟着笑了。
但她觉得自己的笑像是贴在脸上的，随时会掉下来。
菜上来了，大家边吃边聊。
话题从工作聊到孩子，从孩子聊到老公，从老公聊到房子车子。
李念听着，偶尔应两句，大部分时间沉默。
"李念，你老公做什么的？"一个女同学问。
"开设计公司的。"
"做得怎么样？"
"还行，不大不小。"
"多大？十几个人？"
"十来个人吧。"
"那也不小了。"另一个男同学说，"现在创业不容易，能养活十来个人，厉害。"
李念笑了笑，没说话。
她知道林志远的公司是什么状况。账上的钱快见底了，王总那边的款拖了三个月还没给，下个月的工资还不知道从哪出。
但她不会在这种场合说这些。
"李念，你家住哪？"林薇问。
"城东那边。"
"哪个小区？"
"阳光花园。"
"哦，那个小区我知道，环境不错。"
"老小区了，环境一般。"
"那也比我们强。"林薇叹了口气，"我和老张还在租房呢，今年房东又要涨租金，愁死了。"
李念看了林薇一眼。
林薇是班里混得最张扬的。当年在大学里就爱打扮，毕业以后做了化妆品生意，据说赚了不少。她穿一条大红色的连衣裙，戴着金项链，手指上的钻戒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但她说她在租房。
李念没接话。
她不知道林薇说的是真是假。也许是真的，也许是故意说的。
在这个年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只是有些人愿意说出来，有些人不愿意。
聚餐进行到一半，有人提议喝酒。
李念本来不想喝，但林薇给她倒了一杯红酒。
"今天高兴，你必须喝一杯。"
"我酒量不好。"
"一杯而已，没事。"
李念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红酒有点涩，但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的时候，有一种温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她又喝了一口。
然后第三口。
一杯红酒，不知不觉就见了底。
"再来一杯？"林薇问。
"不了。"
"哎呀，今天难得聚一次，你就放开了喝嘛。"
"真不了。"
林薇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但李念注意到，林薇的眼神里有一丝探究。
她太了解李念了。她们是大学室友，住了四年。李念什么表情是什么意思，她一清二楚。
聚餐结束后，大家加了微信，约着下次再聚。
林薇叫了个代驾，送李念回家。
车上，林薇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念念。"
"嗯？"
"你今天不对劲。"
李念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哪有。"
"你有。"林薇睁开眼，看着她，"你今天全程心不在焉。别人说话你应得敷衍，笑也是假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李念没说话。
"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没有。"
"念念，"林薇的声音软了下来，"你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李念转过头，看着林薇。
车里的光线很暗，但她能看到林薇眼里的真诚。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儿子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想说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志远，面对这个家。
想说她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但她什么都没说。
"没事。"李念说，"就是最近有点累。"
林薇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
"那你好好休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代驾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李念下了车，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林薇的车慢慢开走。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裹紧了外套，往家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抬头看着自家那栋楼。七楼，有个窗户亮着灯。
那是她家。
林志远和思念，应该都在里面。
也许晓宇也在。
她站在路灯底下，突然觉得眼前的画面有点模糊。
她眨了眨眼，发现是眼泪。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一个路人从她旁边走过，看了她一眼，加快了脚步。
李念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楼道。
电梯到了七楼。她走出来，站在自家门口，掏钥匙。
手抖了一下，钥匙差点掉在地上。
她稳住手，打开门。
屋里静悄悄的。林志远应该睡了，思念也应该睡了。
她轻手轻脚地换了鞋，走到卧室。
林志远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她坐在床沿，看着他的脸。
四十二岁的脸，比她记忆中的那张二十七岁的脸，老了很多。
但眼神没变。还是当年那个在地铁站里，什么都没多问，只跟她说"先找个地方吃饭"的林志远。
笨拙的，真诚的，傻得可以的林志远。
李念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林志远动了动，没醒。
"志远，"李念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对不起。"
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
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她没有出声。
只是咬着嘴唇，任由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窗外的月亮很亮。
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