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林志远没再出书房。
李念在客厅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志远，你吃点东西吧。"
"不饿。"
"你中午没吃东西——"
"我说了不饿。"
声音不大，但李念没再说话。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远了，然后是关门的声音——很轻，跟他刚才关门一样轻。
林志远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个铁盒。
铁盒已经合上了，但他没把它放回抽屉。就放在桌上，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
下午三点多，思念放学回来了。
他听见她在客厅里喊"妈妈我回来了"，然后李念的声音："快去写作业。"
"妈，哥哥呢？"
"哥哥……不在家。"
"哦。"思念没再问，进了自己房间。
林志远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思念才十三岁，什么都不懂——或者说，她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懂。
五点多的时候，他终于从书房出来了。
李念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李念先移开了目光。
"晓宇还没回来。"她说。
"嗯。"
"我给他打过电话了，关机。"
"嗯。"
林志远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思念已经摆好了碗筷。
"爸爸，今天吃啥？"思念问。
"问你妈。"
"妈，今天吃啥？"
"糖醋排骨，还有你爱吃的西红柿炒蛋。"
"耶！"
思念高兴地去厨房端菜。林志远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更难受了。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李念几乎没说话，林志远也是。思念一个人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说同桌张浩今天数学考砸了被老师骂，说隔壁班有个男生跟她表白被她拒绝了。
"然后他就哭了，特别搞笑。"思念说着自己先笑了。
林志远勉强扯了扯嘴角。
"爸，你没事吧？"思念停下筷子看他，"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累。"
"哦。"思念又扒了两口饭，"那你早点休息。"
饭后，林志远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楼下的小区里，有几个老人在散步，有个妈妈牵着小孩在走路。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想起十七年前，也是这样的傍晚。他和李念在大学门口的路灯下分手。她说"我们算了吧"，他说"好"。
那时候他以为分手就是分手，各走各的路，老死不相往来。
谁知道命运会这么开玩笑。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还是没有消息。朋友圈里，陈放发了一张烧烤配啤酒的照片，配文"周末快乐"。林志远点了个赞，没留言。
又刷了两下，看到同事老张发了一条——"今天被甲方气得想辞职"。下面一堆评论，林志远没点进去看。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隔了一层。别人的喜怒哀乐都跟他没关系。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手机响了。是陈放。
"老林，晚上有空没？出来喝两杯。"
"没空。"
"怎么了？声音不对劲。"
"没事，家里有点事。"
"哦。"陈放顿了顿，"那改天。"
挂了电话，林志远把烟按灭了。
他回到屋里，李念在收拾碗筷。
"我回公司一趟，有个方案要改。"
李念抬头看了他一眼："现在？"
"嗯。"
"那……晓宇回来了我让他给你打电话。"
"好。"
林志远换了鞋，出门了。
公司里没什么人。设计部的小赵和老刘都走了，前台的灯也关了。只有周雅琪的工位还亮着。
她戴着耳机，盯着屏幕，手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
林志远走进办公室，开了灯。
周雅琪摘下一边耳机："林总？你怎么来了？"
"有个方案要改。"林志远说着，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周雅琪看了看时间："都快七点了。"
"你先走吧。"
"我手上这个也快了，陪你一会儿。"
林志远没再说话。他打开电脑，随便翻出一个项目的文件，开始看。其实他根本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那个铁盒还放在书桌上，李念的脸，那张体检报告，十五年前的地铁站。
但他不想回家。
不想面对李念，不想面对空荡荡的晓宇的房间，不想面对思念追问"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他需要一个地方待着，一个不用说话、不用解释、不用假装没事的地方。
公司刚刚好。
周雅琪在外面改图，他在办公室里发呆。他翻出一个民宿项目的资料，是周雅琪上周交的方案。甲方是个文艺中年，非要搞什么"侘寂风"，其实连侘寂是什么都说不清楚。
林志远看着方案，忽然觉得好笑。人就是这样，家里的事搞不定，公司的事倒是一清二楚。
两个小时后，他听见周雅琪敲了敲他办公室的玻璃门。
"林总，还在忙？"
"嗯。"
"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点了外卖。"
"不用了，你早点回去。"
"我等你一起。"周雅琪说着，走回自己的工位。
林志远愣了一下。
他走到门口，看见周雅琪又戴上耳机继续干活了。屏幕上是那个民宿项目的效果图，她改得很认真。
他退回办公室，坐在椅子上。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写字楼星星点点亮着灯，像一片发光的森林。
八点半的时候，外卖到了。周雅琪拎进来两份盒饭。
"吃点吧，饿着肚子干不了活。"她把一份放在林志远桌上。
"谢谢。"
林志远打开盒饭，是宫保鸡丁和米饭。他吃了两口，没什么味道。
周雅琪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吃着她那份。
"林总，"她忽然说，"你今天不太对劲。"
林志远停下筷子："有吗？"
"嗯，从下午开始就不太对。开会的时候心不在焉，小赵念错数字你都没发现。"
林志远笑了笑："你看人挺准。"
"做设计的，观察力是基本功。"周雅琪也笑了，"不过你要是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没什么大事。"林志远低下头继续吃饭，"家里有点事。"
"哦。"周雅琪没再追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饭。周雅琪收拾了外卖盒子，扔进垃圾桶。
林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办公室的灯有点刺眼，他平时都是开着台灯工作，大灯很少开。
"林总，"周雅琪又开口了，"我猜你现在不想回家。"
林志远看了她一眼："怎么看出来的？"
"你从下午过来就一直心不在焉。"周雅琪说话很直接，不带什么情绪，"男人不想回家，通常就两个原因——要么外面有人，要么家里有事。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外面有人。"
林志远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
"家里的事？"
"嗯。"
"能说说吗？"
林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周雅琪，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很平静地等着。
"儿子叛逆期。"他说，"不听话，离家出走了。"
"多大？"
"十五。"
"初二？"
"嗯。"
周雅琪点了点头："我表弟那时候也这样，跟我舅妈吵了一架，直接翻窗户跑了。在网吧待了三天，最后没钱了才回来。"
"然后呢？"
"然后我舅妈揍了他一顿。"
林志远笑了一下："那没用，晓宇不是那种孩子。"
"你怎么知道？"
"他就是那种……太安静的孩子。不吵不闹，什么都憋在心里。"
周雅琪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懂那种感觉，有时候沉默比吵架更让人难受。"
林志远看了她一眼，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跟他说出这种话。不是"别担心"，不是"会好的"，就是很平淡地承认——沉默确实更难受。
"谢谢!"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跟我说'别担心'。"
周雅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平时看你在公司雷厉风行的，原来也这么……脆弱。"
"谁都有脆弱的时候。"
"是。"周雅琪站起来，"我先去改图了。你要是想聊，随时来找我。"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继续改图。林志远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外面键盘敲击的声音，心里莫名安定了一点。
九点多，周雅琪终于改完了。
"林总，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
"好,路上慢点。"
"嗯。"
周雅琪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总，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不管是工作上的，还是……"
她没说下去，笑了笑，走了。
林志远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了。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楼下保安在巡逻，手电筒的光晃过来晃过去。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没有未读消息。
李念没打电话来，晓宇也没。
他叹了口气，关了电脑，起身回家。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李念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回来了？"她抬头看他。
"嗯。晓宇回来了吗？"
"没有。"
林志远皱了皱眉："电话还是关机？"
"嗯。我打了好几个，都是关机。"
"要不报警吧。"
"再等等。"李念说，"他可能去同学家了。我明天再问问张老师。"
林志远没再说什么。他换了鞋，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他睡不着。
李念睡在另一边，背对着他。他知道她也没睡。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中间隔着一段说不清的距离。
林志远想起今天周雅琪问他结婚多少年了。十五年。
十五年前，他在地铁站遇见了李念。十五年后，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却像隔着一条河。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继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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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次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