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泽明的律师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周一上午，林志远刚开完晨会，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前台小敏说是一个快递送来的，半小时前。
信封里是一份律师函。
抬头写着林志远的名字，落款是"上海正和律师事务所-陈志强律师"。
内容很长，但核心就三条：
第一，金泽明要求对林晓宇行使探视权，并要求林志远配合提供晓宇的学籍信息、健康档案等个人资料。
第二，如林志远拒绝协商，金泽明将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申请变更抚养关系。
第三，请林志远于收到本函之日起七日内予以书面回复。
林志远把律师函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中午，林志远把律师函拍照发给了张律师。
张律师很快回了电话。
"林先生，这个律师函我看过了。"张律师的声音很沉稳，"对方的诉求其实很简单——先探视，再变更抚养权。这是标准流程。"
"我该怎么回？"
"我建议两方面准备。第一，书面回复对方律师，表示你不同意变更抚养关系，但愿意就探视权问题进行协商。第二，开始准备诉讼材料。"
"需要准备什么？"
"主要是证明这十五年来，你一直是晓宇的实际抚养人。学校的接送记录、家长会的签到表、医疗费用的支付凭证、日常生活的照片……anything that shows you are the de facto parent。"
林志远想了想。
"这些东西，家里应该都有。"
"那就尽快整理。"张律师说，"另外，我建议你去跟晓宇的学校沟通一下。如果对方律师去学校调查，学校那边要有一个基本的应对。"
"好。"
"还有一件事。"张律师说，"对方律师是陈志强，我认识这个人。他做民事案件很有经验，但不太接这种'认亲'的案子。他接了，说明金泽明是认真的。"
"我知道。"
"林先生，你做好心理准备。这场官司，可能不会很快结束。"
"多久？"
"半年到一年。"
林志远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半年到一年。
他的公司，能不能撑半年到一年？
下午，林志远去了一趟晓宇的学校。
班主任张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教数学的。她在办公室接待了林志远。
"林先生，您说的是晓宇最近的情况吗？"张老师推了推眼镜，"他最近确实有点不太对劲。上课注意力不集中，作业质量也下降了。上周还旷了几天的课。"
"旷课的事，我知道了。家里有点事。"林志远说，"我想跟您说的是，如果最近有人来学校找晓宇，麻烦您先通知我。"
"有人来找他？"
"嗯。一个……认识的人，可能会来学校。"
张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好的，我会注意的。"
林志远站起来，犹豫了一下。
"张老师，晓宇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成绩中等偏上，数学特别好。"张老师说，"就是性格有点内向，不太爱跟同学交流。不过跟几个关系好的同学还是很活泼的。"
"谢谢您。"
林志远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正好是放学时间。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学楼里涌出来。他站在路边，看着这些人，心里想——晓宇也是其中之一。
十五年前，他还是个单身汉，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现在他有了一双儿女，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虽然不大但还在运转的公司。
这些东西，是有人要抢走的。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
林志远把律师函的事跟李念说了。
李念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平静。
"我早就想到了。"她说，"金泽明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张律师说，要打半年到一年的官司。"
"那就打。"李念说。
林志远看着她。
"你不怕了？"
"怕。"李念说，"但怕有什么用？怕就能让他不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子。
"我这两天把家里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她说，"晓宇从小到大的照片、学校的东西、看病的单据……我都找出来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大文件袋，放在桌上。
"你看看，有没有用。"
林志远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厚厚一叠东西。
有晓宇出生时的照片——皱巴巴的婴儿，被包在蓝色的襁褓里。
有幼儿园的手工画——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爸爸"，画了一个高高的人牵着一个小人。
有小学的家长会签到表——林志远的名字出现了几十次。
有初中入学登记表——家长栏写着"林志远"。
有一叠医疗费用的单据，从晓宇三个月大时候的肺炎，到去年打篮球扭伤了脚踝。
还有一本相册。
林志远翻开相册。
第一页是晓宇一岁生日的照片。蛋糕上插着一根蜡烛，晓宇坐在桌子前，两只手抓着蛋糕往嘴里塞。
第二页是晓宇三岁时在公园骑三轮车的照片。林志远在后面扶着车把，笑得很开心。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一年又一年。
林志远翻着翻着，眼眶热了。
"这些东西，"他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不在家的时候。"李念说。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志远，"她说，"我不再是以前的李念了。以前遇到事情，我只会哭，只会躲。这十五年来，你一直保护我，保护这个家。现在轮到我出点力了。"
林志远看着她。
他突然觉得，面前这个女人，跟他十五年前在地铁站遇到的那个女孩，已经不一样了。
十五年前，她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姑娘，哭着求他帮忙。
十五年后，她是一个母亲，一个妻子，一个能在风暴中站稳脚跟的人。
"念，"他说，"你变了。"
"人都会变的。"李念笑了，"你也是。"
林志远也笑了。
他好久没这样笑过了。
那天晚上，林志远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把张律师要的材料清单列了出来，一条一条地对照着整理。
整理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周雅琪。
"林总，"她说，"餐饮那个方案，深化版出来了。客户看了，很满意。"
"好。"
"还有，老刘的事，我跟他谈了。他说如果公司能给他涨百分之二十的工资，他可以考虑留下。"
"百分之二十……"林志远算了算，"行，我考虑一下。"
"那就好。"周雅琪顿了一下，"林总，你这两天还好吗？"
林志远想了想。
"还行。"他说，"家里的事，基本理清了。"
"那就好。"
"周总监。"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帮我撑着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总，"周雅琪说，"你是我见过最靠谱的人。公司撑到现在，不是因为我在撑着，是因为你在撑着。"
林志远没说话。
"所以，"周雅琪说，"你也别倒。"
"不会。"
挂了电话，林志远继续整理材料。
整理完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了。远处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划过黑夜，又消失了。
他想起了今天翻到的那张照片——晓宇一岁生日，两只手抓着蛋糕往嘴里塞。
那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不是之一。
他关上灯，走出书房。
客厅里，李念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林志远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李念动了一下，没醒。
林志远站在她面前，看了很久。
十五年了。
从那个地铁站再次重逢开始，到今天。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不会放手。
这个家，是他亲手建的。
谁都别想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