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的打击让徐尘年浑浑噩噩,最终晕倒在马路边。
醒来时身处医院,医生告诉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药不能断,他苦笑着,没法点头。
同病房有个瘦可见骨的女生,看起来年纪不大,头发都剃光了。
女生醒来时对他笑笑,指指床边柜上的水果,示意他不用客气。
小胖子好几秒都没有动静。
与其说他没明白女生动作,不如说他此刻对于任何人事物,都丧失了理解**。
女生也不纠结,继续对着天花板发呆,直到再次睡着。
晚上女生的家里人给她送来饭,盛在漂亮的保温桶里,菜色丰盛。
女生却露出一个苦笑,是徐尘年面对医生时同样的笑。
好奇只在徐尘年心上划过一秒,过后他就不想了。
这些和他都没关系,他已经想清楚,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他留念的人事物了。
当天半夜,洗手间频繁传来呕吐声和冲洗声,病房隔音差,徐尘年闭着眼,却能数出女生进出洗手间的次数。
似乎走前,也不能睡个好觉了。
第二天风和日丽,蓝天晴好,在医护照看遗漏的空挡,徐尘年踏上医院顶楼。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很坚强的人,成长到这个年纪,遭遇的不公和恶意不胜枚举。
明明一路都扛过来了,明明按部就班规划得好好的,却因为引狼入室,将自己逼到绝境。
看着病房里都有家人照顾的床位,他头一次冒出自杀的念头。
带着解脱的心理爬上铁架,顶楼烈风擦过他的脸颊,有些刺痛。
医院楼下有人第一时间发现,赶忙报了警,紧接着全医院都拉响戒备。
大约是隔三差五就会出现这种事,医院响应很快,没多久心理疏导的人就开始在爬架下劝导。
徐尘年觉得好笑,长这么大没得到过他人注意,临死前居然能调度这么多人关注。
可惜心理疏导的人苦口婆心,却打动不了他一点点。
他想他那时候或许在长期的恶意包围下,心理早就出现问题,所以才产生同样的恶意,激发报复所有人的冲动。
——就让你们所有人的心血都白费吧。
这么想着,忽然听到一个乏力的声音。
“你要走了吗,能不能带上我?”
是他隔壁床的女生。
女生形似骷髅,走一步都费劲,却仍对着他温柔地笑。
她趁着别人没注意,也爬上铁架。
徐尘年心里一惊,着急了。
“你别上来!”
“我之前一直想做这件事来着,但是一个人太害怕了,他们又盯着我,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你带上我嘛。”
徐尘年疯狂摇头。
一个人走没有心理负担,但是扯到另一个人生命,那就是底线问题了。
他不想死都还死不瞑目。
“不行,你不能和我一起。”
“你行行好嘛,你看我这幅样子,迟早的事,还不如在有意识的时候下定决心呢。”
徐尘年额头开始冒汗,他在铁架上待得太久,腿都有些发抖了。
但这会儿他还得劝阻突然冒出来的女生。
都说劝自己容易,劝别人难,他算是体会到了。
“我好饿啊小哥,总是吃不饱饭。”
徐尘年疑惑,他记得女生家人每天都会送来可口的饭菜。
“一吃就又吐又拉的,最后只能打吊瓶,我的命全靠这些水吊着,好没意思啊。”
这才理解夜晚的洗手间为什么那么吵闹,女生又为什么总在家人送饭来时露出苦笑。
“小哥,吃饱饭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啊。”
女生状似无意地低喃,让本想一跳了事的人,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遗憾。
强烈到他即刻如果不去完成这个任务,到地府可能都无法投胎的程度。
他慢慢爬下铁网,伸手扶住女生,让她跟着下来,在周围人惊讶地目光中,带着她一步一步原路返回。
医务人员们顿时大松一口气。
主治医生把徐尘年一通好骂,意识到确实给别人带去不少麻烦的他,只能老老实实低头挨骂。
女生家人再一次送来饭菜,这次听说她差点寻死,哭得整个走廊声音久久不散。
然后她也和徐尘年一样,老实低头认错。
等安抚好家人情绪,她打开保温桶,把饭菜摆到用餐板上,招了招手。
徐尘年指着自己,“我?”
她点点头,“能不能帮我尝尝好不好吃,我现在吃东西没味道,食物也到不了肠道里。”
徐尘年大约知道,女生是因为大部分肠道进行过切除,所以吃东西变成了一件很痛苦的事。
他坐到女生床边,接过女生递来的碗筷,在对方羡慕又期盼的眼神里,开始吃久违的大餐。
女生的家人真的很会做饭,虽然都是清淡的菜色,但明显口味有特调过,相当可口。
他甚至觉得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吃过最美味的一餐。
“怎么样小哥,吃饱饭是一种什么感觉?”
徐尘年眼眶微红,咧着嘴。
“再也不想死了的感觉。”
女生顿了顿,笑笑说:“知道啦。”
*
就这么在医院待了两天,医生暂时稳住了徐尘年的病情,医药费用是女生家长垫付的,说是为了感谢他,让女生有了活下去的**。
徐尘年费了好大劲才要来女生家长银行卡号,说以后有钱了一定还。
其实女生家庭条件不错,那点医药费在大人们看来,还及不上保温桶里几顿的饭菜钱,但着实架不住徐尘年再三请求。
他们做长辈的不好让小辈为难,只能给出卡号。
第三天徐尘年就出院了。
走前他和女生约定,要经常联系,互相定期汇报身体状态。
女生还要求他没事就分享美食图片给她,让她望梅止渴。
徐尘年做到了,虽然这之后两人没再见过面,但是徐尘年成为了她专属的网络食物点评师。
出院后,徐尘年第一时间买了回乡下的大巴车票。
摇摇晃晃回到乡间,发现物是人非,以前住的土房子早就被推了。
村长听说他回来,直接找上他,说他父母两个月前就失去联系,催债的每天上门来讨债,还影响周边邻居的生活。
徐尘年一回忆,确实有半年没和父母联系了,就辗转询问以前和父母一起外出务工的邻乡人。
不久得知父母在两个月前的塌方里走了,山体滑坡导致的塌方,压在谷里,完整的人形都找不到。
小胖子当下便大脑宕机。
之后他在村头枯坐一天一夜,愣是一滴泪都没挤出来。
以为会有的悲伤迟迟未来,他想,他是恨他们的。
他对有个家这件事如此渴望,渴望到病态,都是因为他们完全不管他造成的。
辛全仅仅从指缝里漏出一点温暖,他就中招了。
如果他曾感受过真正的家庭温暖,就不至于连真的假的都分不清。
人没了,日子还要继续过。
高中没读完,大学也不再有机会读的人,就这么继承父母留给他的唯一‘遗产’——五十万债务,被迫踏上去往S市的火车,在那个纸醉金迷的大都市,开启还债人生。
*
得知徐尘年自杀的消息后,辛全马不停蹄赶到医院,结果扑了个空。
好在医生说徐尘年没有自杀成功且已出院,他心里的巨石多少减轻了些。
后来他以为徐尘年会回到那间房子,就独自一人蹲守在破败的房间里,门也不关,隔一会儿就朝窗户边看一眼。
整整等了一个月,才终于明白一件事。
徐尘年不会再回来了。
积压许久的后怕再也压不住,倾巢爆发。
他开始整宿整宿地做恶梦。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他不是害怕死亡,是害怕徐尘年死亡。
害怕徐尘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时间点死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态,只知道全然陌生的感觉,令他揪心得厉害。
他捧起药箱旁空空如也的储蓄罐,手抖得像生了病一样。
他给父母打电话,让他们不要再为难徐尘年,他说徐尘年其实是他最好的朋友。
父母却觉得他心地太善良,不该替那种心术不正的孩子说话,言辞间尽是不认可。
辛全发疯一样让他们闭嘴,威胁他们再说徐尘年坏话,就去实名举报他们。
父母这才意识到,自己孩子有这么‘坏’的一面。
他们很快将辛全带到心理治疗室。
起初辛全不配合,经常偷跑,直到父母同意他在徐尘年房子里常住,他才老实遵守学校到治疗室,到徐尘年家三点一线的生活。
后来高中毕业,考上B市大学,再到被全为集团挑中,提拔为高管,他都没再见过徐尘年。
留存在他记忆中的小胖子,定格在了满怀期待问他萝卜干好不好吃,难题解得对不对,抱着一床都是太阳味道的厚被子,满眼都是他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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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那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