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勉送走了那位来帮自己新出生的儿子办户口，兴奋地差点填错孩子姓名的年轻爸爸后，抬眼看了下墙上的电子钟，很好，果然已经过了窗口接待时间，就知道不可能准时结束。她扯扯嘴角，和另一个工位上还在忙碌的同事打了个招呼，关上户籍接待室对外的大门后，转身向办公区走去。活还没干完，为了准时下班，再努力一小时就好。
长平路派出所的办公楼有四层高，成勉所在的户籍一科办公室在一楼的另一头，走廊上的同事来来往往，一副忙碌的景象。
满脑子准时下班的成勉匆匆在人流中穿梭，忽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小成，等等！”
这字正腔圆的发音，一听就是隔壁二科的科长。成勉停下脚步回头，果然不出所料：“陈科长，你叫我？”她特别注意咬了一下前鼻音，以便和自己的姓氏做区别。
户籍二科的科长陈青云据说还有两年就退休了，大概也因此，她日常总是一副与世无争和气生财的样子，笑眯眯地对待上至所长下至实习警员，让人很难对她生出什么反感。此时，她叫住成勉后，只是指了指年轻户籍警的左手臂：“小成，你手臂那里是怎么回事？受伤了吗？”
“诶？”成勉一惊，伸直左臂转动了一下，这才看到自己上臂外侧靠近身体的地方似乎有几道红色的划痕。这个位置她本人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是绝对不会注意到的，陈青云能发现大概是因为夏季制服的短袖没有遮住。
她用右手指摸了摸，没什么感觉，既没有痛感，也没有破皮结痂后突起的触感。
“应该不是受伤。”成勉不在意地放下手臂，“大概是没注意的时候红色水笔划到了。”
“这样啊。”陈青云依然是那副和气的笑容，“那就好。”说完，她转身似乎准备离开，忽然又转了回来，“我想起来了，小成你家是不是住在复华路那个方向？”
成勉一愣：“嗯？对。”
“那正好，你今天下班路上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可以是可以，但是陈科长，你需要我做什么？”
“放心，不是什么很麻烦的事。我们有个比较特殊的居民，她刚换了身份证，但是因为不方便出门，所以需要有人帮忙把新证送过去。不巧我们科的人都出去了，正好她住的繁盛街离你家挺近的，所以能不能请你等下帮忙送一下？”陈青云说得太过理所当然，成勉只能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为什么不快递”吞了回去。
“没问题，就是路上多拐一个弯的事。”虽然内心吐槽这个没追上时代进步的安排，不过正如陈青云所说，繁盛街确实是在成勉回家的路上，只是举手之劳，她自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见她点头，陈青云的笑容更深了：“那行，我会和你们科长打声招呼，等下把证件送到你那里。”
“好的。”
等到陈青云终于走远，成勉才匆匆给母上大人发了个消息说今天会晚十分钟到家，之后再次快步向办公室走去。
户籍科除了窗口作业，其实还有很多后台工作，成勉一坐到工位上就开始忙碌，直到被她的带教警官蔺建君拍了下肩膀，她才一脸茫然地抬头：“师傅？”
“隔壁的陈科说有个东西要给你，你知道是什么吗？”蔺建君虽然被她叫做师傅，但其实也才三十五六岁，为人颇为八卦。成勉是他带的第一个新人，所以还没学会摆出师傅的架势，两人关系更像是损友。先前隔壁科室的老大亲自过来送东西给自家新人，他自然要好好打听。
被这么一提，成勉想起来了：“哦，陈科让我帮忙送个身份证，据说是个不方便出门的特殊居民。她拿过来了？”
“在科长那儿呢。”蔺建君向顶头上司的位置努努嘴，“不过这么点小事都记得知会我们科长，陈科真是吾辈楷模，没她那水平可管不了二科那种部门。”他指的是陈青云那种滴水不漏的处事风格。
对于蔺建君这个评价，成勉只是笑笑没说话。
长平路派出所的户籍二科确实是个奇特的部门。派出所户籍科通常只是一个科室，毕竟都联网了，户籍管理用不着很多人，但是他们所却分了户籍一科和户籍二科。
更奇怪的是，户籍二科不上窗口，日常做的就是档案管理，印章管理，社区人口登记之类的后台工作，虽然多少也算减少了一科的工作量，但这个不合常理的分工还是让大家私底下有些好奇加疑惑。
不论所长还是组织部都没有对这个分工设置有什么解释，成勉入职一年已经听到了七八种关于户籍二科的流言，其中接受度最高的版本是这个部门是为了关系户而存在的，因为关系户们只想要个轻松安全的体制内工作。这也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二科明明还有一个科员编制空缺，却迟迟没有招人的迹象。
不过虽然传说是关系户集中地，但从成勉打过交道的二课成员来看，这个说法有待商榷。一个卷毛娃娃脸的年轻男生，一个盘着头发温柔少言的小姐姐，还有个一口东北普通话的大哥，这样三个人真的很难让人相信会有什么了不起的背景。
同为户籍科，其实他们科长和科员对于隔壁部门其实没有什么恶感。二科虽然不上窗口，但也不争评优绩效或者预算分配，所以大家虽然背地里会有些猜测，但日常工作相处上却相当融洽——谁会不喜欢帮忙干活还不抢功劳的同事呢？这样的天选同事给我来一打好吗！
内心想着有的没的，成勉走向自家科长。户籍一科的科长赵刚随手将一个标准证件信封递给了她：“拿去吧，送到了记得让人签收。”
“是，科长。”成勉接过信封郑重地点点头。见科长没有其他嘱咐，便拿着东西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落座后，她看了下信封透明窗上露出来的身份证地址：繁盛街8号，嗬，有钱人啊！她在心中吹了声口哨。
作为住在附近的居民，成勉对繁盛街颇为了解，那里是老洋房区，遍布了建造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各种风格的花园洋房。虽然建国后大部分被收归国有又分租给了多户人家，但8号不一样，它是少数产权一直归个人所有的房子。以现在的房价，它的价格得以亿为单位。
可恶，好羡慕！
成勉瘪瘪嘴，又看了眼其他信息。身份证照片上是个戴着眼镜，盘着头发的年轻女性，按出生年月算，现在是26岁，呜哇，这么年轻这么漂亮还这么有钱，妥妥的小说爽文女主设定，也不知道为什么连换身份证都不方便自己到所里来拿。
带着一点好奇，终于赶在下班前完成今天的工作的成勉将被托付的身份证塞进自己的邮差包里斜背上肩，蹬着日常通勤的自行车，一路骑到了繁盛街，很快就找到了8号的门牌。
8号的洋房被米黄色的的围墙包围，只露出一点暗红色的屋顶，墙上漆黑的大门紧闭着，门上则是和充满年代感的建筑画风大相径庭的电子锁，甚至还带对讲功能。成勉稍微观察了一下，便找到了门铃的按键。
叮咚。
电子铃声从扩音器里传出，很快，一个有些冷淡的女声响起：“哪位？”
“你好，请问李存安女士在吗？”成勉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可靠，“我是长平路派出所的，你的身份证做好了，我给你送过来了。”
“……稍等。”对面迟疑了一下，挂断了通话。
成勉在门口等了足足五分钟，才听到电子锁上传来“滴”的解锁声。金属门被从内部拉开，一个瘦高的身影走了出来。
原本打算直接把身份证给人签收的成勉，看到架在对方鼻梁上的那副漆黑的墨镜后顿住了，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是李女士吗？”
“对，我是李存安。”这个人声音比之前听到的更加冷淡，墨镜遮挡了她的视线，但成勉总觉得她在打量自己。
应该是错觉，她迅速地抛弃了这个念头，从包里取出信封，刻意摩擦纸张弄出一点声音，“这是您的身份证。”
李存安轻轻歪了歪头，伸手准确地接过了信封：“谢谢。”说着，她就打算关门。
“等等！”成勉连忙叫住了她，“额，这边还需要麻烦你签收一下。”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有些忐忑，怎么办？盲人要怎么签字？用盲文吗？这个所里认吗？要不要发个消息找师傅问问？
成勉的纠结并没有被李存安感受到。听到要签收的要求，她停下关门的动作，顿了一秒，似乎有些不耐烦地反问：“签收单呢？”
“哦哦，在这里！”成勉有些手忙脚乱地翻出单据，“请在空白位置签名。”话一出口，她就开始后悔，对方怎么会知道哪里是空白。
还没等她想出不伤人自尊的解释方法，李存安已经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枚印章，放在唇边哈了口气，然后干脆利落地盖在了签收栏的正中央。
红色的印泥勾勒出利落的线条，“李存安印”几个字清晰可见。
成勉瞪大眼睛脱口而出：“等等，你不是盲人吗？”
“嗯？”李存安发出疑惑的鼻音，“不是啊。”
“那你为什么大晚上的戴墨镜？”
“请问，戴墨镜和盲人有什么必然因果关系吗？”
“这……”
李存安双手抱胸扬起下巴，语气冷淡地说：“成警官，其实没有推理能力的话可以不用想那么多的，多想多错，不想不错。”说完，她抬手鼓励似地拍了拍成勉的肩膀，转身关上了铁门，徒留成勉张口结舌地愣在路边。
不是，她的意思是不是说我是笨蛋？
等等，我也没有自我介绍啊，她怎么知道我姓“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