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幽山因地处干燥,无以水源浇灌,满山大多生着北地才有的长草,春绿冬白,草穗尖端毛茸茸的,仿若长满的细绒小猫尾草。
沈怀玉静静注视着刻了沈家先人碑文的墓石,那前头生着一簇根茎发白的长草,脑海中恍然有更为广阔的景象闪过。
满山的长草随风盈动,漾如水波遥遥。绿罗裙的少女从骏马上一跃而下,在原野上奔跑时,缝着云朵状金线的裙摆扬起,宛若夏池里剪着露水的荷叶。
她心神微微怔住,却也不知为何,突然想到这些。
然这场想象尚未圆满,杂乱的哭声打断了思绪,叫她心底涌起烦意。
她忘却了许多事,无法与家人们真正的感同身受。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恰时,一阵更为聒噪喧嚣的敲锣打鼓声传入耳帘。
不只沈怀玉,几乎所有人都顺着那声源望去,却瞧见一队猎人头上绑着白绸,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抬了一口棺材,棺材前头有神情肃穆的老者,嘴里唱着奇怪的调子。
沈嫣然眼泪抹完了,心情被这突来的嘈杂弄得糟糕,在旁嘟囔了一句:“这唱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跟叫魂似的。”
沈兴富瞪了她一眼,教育道:“没大没小的,死者为大,懂不懂啊?”
沈怀玉静立在一旁,心里暗道:还真被她的蠢妹妹说对了,这曲子的确是招魂曲。
菏泽地区为死者亡魂超度的曲目,若不出意外的话,这队人该是要挖棺入土。
在这杜幽山头,想找一个适合挖坑的地方可不易,南方水土软,而建康城脚下便有秦淮河,土地肥沃偏软,不适合造地下墓坑。
很快,在那队人拿着铁锹农具开始挖坑时,沈玉辉也皱了眉,说:“想在这杜幽山找一处适合挖坑的地方可不容易,还是去同他们说一声,免得挖着挖着坑里塌陷,闹出什么事就不好了。”
沈玉辉身边的来福会了主子意,立刻去交涉了。
不消一刻钟,来福便回来了,将情况一一说来。
原来那户人家是刚从北方中原地带迁过来的,对南边的丧葬习俗、火葬方式不甚熟悉,只知这杜幽山风水好,却不知土地湿润情况不适合挖坑土葬。
那户人家听了劝诫后,决定先将尸体火化,以骨灰下葬方式取代。
插曲过后,沈家子孙逐个上前祭拜。
打头阵的自是家主沈兴富,他垂着头在碑前默念着,除却祈求沈家家运,左不过升官发财那点事。
沈兴富已年逾四十,十年未动过的位置,一朝跃阶两级到了工部侍郎之位,他将这更多归功于沈家先人庇佑的原因。
接下来是大哥沈玉辉夫妇、二哥沈卓珏。
轮到沈怀玉拿香上前时,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心底霎时间有些紧张。
此前祭拜都是在家中祠堂,跪在蒲团上默然几息也就过去,而今在坟山上,颇有种活着的、没活着的都监视着她一举一动的感受。
沈怀玉小心翼翼的倾身拜下,将沈家列祖与自己都问祝愿一遍,在将起身时,视线瞥及石碑前的炉香,叫她想起夜里谢韫尧在红烛下幽幽的眼。
她插香的动作理所应当的慢了一拍,在脑里也顺便祝谢韫尧能一如既往的省心,与她规矩搭伙过日子,不用过多干预。
祭拜的流程结束后,接下来便是烧纸。家里小辈一面烧纸钱,一面也回忆往事。
沈怀玉与他们共鸣不了,尽管不愿承认,但失忆的她便像是局外人,反倒那远处飘飘来的叫魂曲,叫她心里没来由的发紧。
待到烧完纸钱,众人收捡好祭祀的残品,终于准备打道回府。
沈怀玉自觉朝空出了一半祭品的马车走去,孟姜走到她身边,关切道:“娘亲听说你前几日未去医馆,是染了风寒?”
沈怀玉勾唇浅笑:“劳娘亲挂念,风寒已退了。”
孟姜捂了会儿她的手:“那便是好。”
沈怀玉又笑,脚下步伐都轻快起来。
她目光一扫,遥遥能望见山岗连绵处马车汇成一个圆点。
她暗暗感慨着,还好不是夏天,否则这样走上一里路,整个人都要被汗浸湿。
庆幸劲儿还没过去,额间忽掺了一抹冰凉。
再一眨眼,雨绵得跟线似的,竟淅淅沥沥下了来。
沈家众人的骂声还未说开,老天的戏弄先至。
沈怀玉刚想拽着孟姜一同往前跑,却发现身边已无一人。
“嫣儿!哎呦,你这个调皮的还在那踩水,快跑啊,上马车,别回头染了风寒!”孟姜朝着沈嫣然喊骂道。
沈怀玉迅速收回乱颤的目光,下一刻胳膊便被一阵力气拽了过去。
沈卓珏罩了件外袍顶在脑袋上,宽大的文人衫老鹰翅膀似地一展开,勉强可纳下两个人:“小玉,快来,我们一起跑,到马车那儿去。”
沈怀玉也不再犹豫,挽起沈卓珏的胳膊便朝马车处跑去。
谢韫尧并未回府,而是从宫里径直出发,在御马房借了匹快马,一路奔驰往杜幽山的方向去。
裴宁也驭着快马拉车,紧随着主子出外勤。
谢韫尧驱马一路飞疾到了杜幽山脚下,此刻已有些雨点子飘落,他眼见着山顶的方向已不如之前明亮。
约莫在山腰时,雨轰隆坠下,像是破了天似的。
他眉头紧皱着看了眼天,黑压压的云层里时不时有亮色划过,好在雷声还未破出。
男人捏着伞柄的指尖发白,一鼓作气往山上跑去,很快便见了雨里相互扶持冲来的一双身影。
沈怀玉只觉浑身透湿,十分难受,雨水顺着脸颊淌进领口里,将心口也捂得透凉,和着棉衣料子紧紧黏在皮肤上。
饶是她再好脾气,遇上这泪失禁的天也是要多骂几句的。
脚下踩的都是雨水和肥沃土壤搅成的泥浆,每一脚下去,粘腻的触感便透过棉袜渗进脚趾。
沈怀玉莫名觉得这场景窒息,她只挽着沈卓珏的胳膊于大雨里狂奔,什么也不管顾了。
直到身前撞上了一如铁石板坚硬的物事。
她抬眸一瞧,却见谢韫尧落汤鸡似的站在她面前,而自己头顶不知何时已多了把伞遮。
男人的眼瞳黑沉沉的,看起来好像不是很高兴。
可还未等她看清,身下便一轻,谢韫尧将她打横抱起来,一手捞她,一手撑伞,脚下踏步如流星,全然没有在雨中狼狈行走的样子。
直至沈怀玉被塞进马车里,裴宁一手将车帘子垂下。
马车昏暗的空间里只剩她与谢韫尧两个人了,沈怀玉才反应过来一件事:建康城离杜幽山少说也有十里,谢韫尧不是进宫去了吗?他怎么会在这?
“王爷,你怎么来了?”沈怀玉自知此刻该是狼狈的,所以特意侧过身后才发问。
她今日穿了身薄纱面料的石榴裙,腰间以上又用漱玉带扎紧,此刻淋了雨,恐怕与没穿也无甚区别了。
谢韫尧看着那叫雨淋透、稍显单薄的背影,眼眸忽的黯了黯。
他哑着声开口:“我瞧着天色暗了,大抵是要下雨,怕你们出门未带伞,便骑了快马过来,可还是晚了一步。”
这话实际半真半假,但只要假话里掺了一半真,就叫人很难分辨。
谢韫尧心思多,手上却一刻未停歇,抬手将浸饱了水的外衫扯下来,却发现里头也是湿的,于是又脱一件,直至拖到最里层,他发现唯有那素色的单衣尚能称得上半干。
他没有丝毫犹豫,脱了下来,在手中拧了一会儿水,雨水滴滴答答,淋湿脚面。
沈怀玉被声音吸引得侧了目,却瞥见了一副小麦色精壮的雄体,她迅速将视线扭回去,心口嘭嘭跳着。
他这是做什么,怎么在马车上便脱了起来?
沈怀玉心里暗骂了一句,这人也不害臊。
她觉耳发被撩开,后颈被一股温热的燥意包裹住。
“你这是……”沈怀玉反应过来,他是脱了自己的内衫给她擦身上,“王爷,万万不可。”她转过身子阻止。
本想说出“您这是折煞妾身”之类的话,可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又生生吞了回去。
沈怀玉硬着头皮道:“王爷金贵之躯,若感染了风寒,明日便上不了朝了。”
谢韫尧低低笑了声,给她擦颈子的动作却未停,温温热热的感觉从他指间搓出来。
男人上半身动作幅度挺大,肩颈连同手臂那段线条隆得格外清晰。
蜿蜒如小蛇的青筋在光洁的皮肤上□□,末梢处挂缀着悬而未落的水珠子,莫名显出几分性感。
男人眼神幽沉沉的,一寸不离地住她脸上。
沈怀玉也不知是被他看的,还是被这一场雨淋了感冒,额头上有些发热。
谢韫尧烈目丹唇,剑眉如峰,气质灼灼而华,在这饱满的雨水浸润下,更是俊美得令人心惊。
沈怀玉袖下暗掐自己一把,即刻将视线挪开。
她想起方才看到令人羞赧的那幕,倒生出几分惋惜来。
谢韫尧常年有练武的习惯,并不像一般的世家子只知闭门读书,由此打造了这么具好身子。
可空有这么副皮囊,在房事上发挥的用场却不算大。
看着他们的确隔着三日便有一次同房,频次尚算正常。
可实际怎么回事,恐怕只有沈怀玉这个枕边人才清楚。
谢韫尧并非是个重欲的。
她与他虽三五日便同榻共枕、宽衣解带的相对,但谢韫尧的动作基本温和且克制。
像上回她感风寒后好的那夜,他们较平日要激烈几分,但左不过是多点半根蜡烛的时间。
沈怀玉有一次听医馆排队的女人家说,她们家男人动辄便要折腾上一个时辰,到最后头发丝儿都使不上劲儿了。
有个女人还笑恼地调侃自家男人一旦发起情来,就跟那林子里头磕了药的野猪似的。
沈怀玉当时手上的事没停,却也未免心猿意马。
在脑中稍稍自我代入了一下——竟要花一个时辰的时间做一件如此重复枯燥的事。
这等耗损气血且吃力不讨好,被林子里的野猪拱,那真是挺讨厌的。
想到这,沈怀玉忍不住笑了声,转眼碰上谢韫尧颇有意味的眼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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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这人也不害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