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玉略有心虚地摇头:“没什么,有些魇着了,我调整一会就好。”
她侧身面对着墙壁,身子微微蜷起。
这个姿势是她一直有的习惯,大抵是从小就有。
只是自成亲后,她睡眠时的腰间会多一只男人的手。
一开始这种亲密叫她很是抗拒,随着日子推移,她发觉揽着她入眠也并非谢韫尧刻意的动作,而是他睡眠安稳时,梦里下意识找人的习惯。
他的手一定要将什么握得很紧才能睡好觉。
沈怀玉想起有次,她趁谢韫尧心情好时半开玩笑地打趣他:
“王爷怕是搂习惯了女人的腰,所以做梦都将人揽得那样紧。”
于沈怀玉而言,这只是纯纯的调侃。
因为她清楚的知道,睡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只跟她有过那事。
记忆里他二人第一次行房,男人慌慌张张找不准位置,流了许多汗,淌在她刚洗过的颈脖上,仿佛被炎夏里耕地的黄牛舔了一遭。那时的沈怀玉暗暗发誓,定要给他开上几剂补肾治阳虚的药引,好好治治这人动不动爱发汗的毛病。
正是那次,烦的一向好脾气的沈怀玉没辙,凭借医书里看到的结构,想象一遭后,半知半解地引导着他去做。
入王府前,她听说过成王勤于政事、不好酒色的名声。
沈怀玉做久了大夫,深知纵欲酗酒对身体的损害,谢韫尧没有染上这些恶习,她很欣慰。
那只是一次简单的开玩笑,可在沈怀玉印象里,谢韫尧被她调侃的神情着实不太美妙。
一张素来冷着的脸,当即便板起来了。
他说:“我只有过你一个女人。”
这明明是句好话,可沈怀玉看他那沉沉的眼神,觉得自己像是被冷了三冬的雪冻住,身体不由自主的颤了颤。
她自那以后再不同他开玩笑了。
收回思绪,沈怀玉才觉她后背贴上了一片坚硬的物什。
她心脏莫名漏跳一拍,脸上有些发烧,强逼着自己六根清净,闭着眼强行睡。
屋内暖如盛夏,只因梨花木雕镂空的小窗将初秋的凛风尽数挡在外头,吹落庭院一地秋棠花。
接下来的几日,沈怀玉命人前去医馆前挂了休沐的牌子,自己则闲在家里描摹字帖、写写词话。
一切事都如此顺心,可却有一事,着实令她不安。
她老会夜里发梦,梦到那个陌生却同她亲密的男子。
沈怀玉只能自我安慰地想,该是她与谢韫尧许久不来,想同男人亲近所致。
她的发小、镇南王府世子夫人萧舒语听闻她病,特择了一日提着点心食盒与新鲜瓜果来看她。
她到访时,沈怀玉正在临摹一张《千里江山图》。
她也是那日瞧见谢韫尧的衣摆起了兴趣,正好练练这山河诗画的写意风派。
萧舒语站在她身侧啧声:
“你这本事还是大的不得了,画出来的东西跟真迹似的,这放到坊间可卖千金呢!”
沈怀玉啼笑皆非地看着她:
“你这也太抬举我,若按这样算,那你一身骑射的好功夫,莫说吊打王公世子,就是要去沙场做女将星也做得!”
萧舒语被她逗乐了,从点心盒子里拿块核桃酥递过去。
沈怀玉接过抿了一口。这点心味道酥而不油,甜而不腻,竟意外的好吃。
萧舒语瞧出她喜欢,说道:
“福香园新出炉的,我差遣人天不亮便去排了队呢,你能喜欢便好。”
沈怀玉又同她聊了些女子间的体己话。
萧舒语说着说着,脸蛋忽有些发红,凑到她身边轻声:
“我有孕了。”
沈怀玉眉眼露笑:
“那是好事啊,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
萧舒语难得露怯地道:
“只是听说这妇人生孩子十生九险的,我有点怕……”
沈怀玉握住她的手,轻拍了拍:
“我给你开个养胎的安神药,你回去照着喝,一定没问题的。”
萧舒语一时大喜。谁不知沈氏医馆的坐馆医女医术了得,其一擅治女子妇科,其二善治男子阳不举。能得了沈大夫的包票,她自然高兴。
她眉开眼笑地感谢一通,又悄悄拉了沈怀玉询问:
“那你呢?你和成王殿下什么时候想要?”
沈怀玉摇头:“没想过。”
“这怎么能成?女人终究要有个孩子傍身的,成王殿下宠着你,但终究不能时时陪在你身侧,有个孩子安全感总要更多些。”
沈怀玉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
“晓得了,舒语。”
萧舒语的话像一阵风,吹进沈怀玉的耳朵,像是左耳进右耳出,实则也在她心里留了东西。
并非是因她完全不想生。
其一是娘胎里带的弱症,她天生体微寒带虚、气血贫弱,这样的身子本不适合生育。
其二是她入府前生过一场大病,在参加宫宴时失足落入莲花池,那一次落水,不但加深了她的寒症,更叫她丢失了少时的记忆。
还好有爹娘伴在身边,将过去发生的事一点一点给她讲起。在宫宴上谢韫尧看中了她,她落水生病后,一向高高在上的摄政王登临入府给她侍弄汤药,这桩婚事便这样定下。
想起过去的事,沈怀玉总觉心里憋闷,毕竟谁的身子不好都不会太高兴的。
生育之事风险太大,她不想拿自己冒险,即使这对象是人还不错的谢韫尧。
沈怀玉目光落在不远处拔地而生的一株小花上。
这是她昨儿去花市逛街顺手买下的金露梅,听说这是从北地移植来的品种,花期长且耐寒,能够熬过凛冽的冬天。
她一向对守气节坚韧的人物要高看三分,即使这只是一株花。所以她所住的院子里也是四季都能开的花束种植居多。
谢韫尧从不干涉她在院子里的活动,这点令她很安心。
沈怀玉为风干的画右下角拓了印,印的是自己的名字,有此红印落下,才算圆满。
前脚将画轴仔细珍收起来,后脚云溪匆匆走了过来,说道:
“夫人,沈老爷那边派人来传,五日后去杜幽山祭祖。”
沈怀玉有些意外地抬眼:
“杜幽山?”
这是沈氏宗亲历代埋葬的地方,按此前的习惯,祭祖活动一般是回沈府宗祠叩拜灵牌、写写祭文烧去,却从未有过全家动众去埋骨之地祭拜的先例。
云溪道:“据说是老爷最近官职上要有变动,他想着携全家老小去祖上祭拜,能更虔诚些。”
沈怀玉点头称是,她手上也不闲着,又命云溪拿了新的宣纸来,动笔写起了祭文。
傍晚用过饭后,沈怀钰便早早回屋歇着了,她倚在榻边,端着医书翻了两页,想起明日便要回医馆,心里还有几分高兴。
一阵轻风透着薄纱织绣的屏风拂来,沈怀玉侧目看去。
是谢韫尧回来了。
他照例将外袍挂在屏风上,走到榻边,冷清的眸子静静凝着她。
沈怀玉将书本合上,说:
“今日舒语来看过我了,她说她怀孕了。”
谢韫尧眼神一动,但不知因想到了什么,那抹短存于眼瞳间的亮色很快泯了。
“你若是也喜欢孩子,咱们去抱养一个便是,也未必要自己生。”
谢韫尧坐在榻边,缓慢执起她的手,模样认真地道。
沈怀玉暗觉好笑。
此人可真较真,她可没有这个意思,没有要与他共同抚育一个孩子的意思。
只是碍于在王府生活三年的经验,她早已懂得如何与谢韫尧琴瑟和鸣的相处。
“王爷,妾身只是有些感慨,你说我与舒语年少时相识,那时间我们还是孩子,明年她竟也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沈怀玉感慨着,视线顺着温热延伸的方向向下,她早已习惯他伸手来牵她的动作,她垂着眸,无意识地用指尖在谢韫尧手心里打转:
“可惜很多事情我都记不得了,否则我还能同她多拿小时候的事出来开玩笑。”
谢韫尧将她的指尖合在手心,
“记不清也没关系,以后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他抬手将她揽入怀中,沉声道:
“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创造很多的记忆,不必强求事事都记得的。”
沈怀玉点点头,觉得他说的有理。
她曾在一本医书上看过,人的身体为自我保护,会偏向将一些并不算美好的记忆遗忘。
想来成亲前那次落入冷水池,真的给了她带来了极大的惊吓,所以才会忘记许多。
沈怀玉看着烛台上窜动的火苗怔了会儿神,耳后忽传来指腹粗糙温热的触感。
那感受像是一滴圆润的露水从荷叶上缓缓滚落,也如玉珠落盘。
她听见谢韫曜发沉的声音,说:
“我昨日没听你夜间咳嗽了。”
他的掌纹细细抚过那段白玉般的后颈,嘴唇稍一擦碰便能吮住她的耳垂。
“风寒可是已好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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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她并非不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