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用饭时,谢韫尧见沈怀玉眼神发愣,有时停下筷子思考一阵,对于他的话也是嗯嗯哦哦,不太搭理,心间霎时凉了一截。
他抬眼又望了眼高高挂起的月亮,想到今日回程时在马车上的意犹未尽,不免心痒痒。
谢韫尧挪了挪臀下的梨花木椅,朝沈怀玉靠近了些,手指节轻轻叩着桌案。
沈怀玉目光在那几盘菜里打转,听到谢韫尧忽然发出的声响,她暂停脑下的思考,偏过脸来看他:“元珩,有什么事吗?”
谢韫尧一动不动盯着她的唇瓣。若按他从前性子,这般时候便该叫用饭停止,该将人打横抱起,在屋里头梨花榻上坐坐聊聊风花雪月。
只是他们如今好不容易修来的好局面,他发过誓的,绝不能刺破。
谢韫尧在妻子唇边一吻,目光期期地望过去:“睡前吃多总是不好,容易积食。今日你去听清谈,医馆又坐了那么久,人也累了,不如早些休息。”
沈怀玉因想得出神,心思不在他身上,未尽能发现这话里层的含义。可她觉得谢韫尧说的也有些道理,遂以帕子擦了唇,示意云溪他们将饭撤走。
谢韫尧正暗自高兴,牵着她的手正准备回房,却听沈怀玉赞道:“天下有才智之士还真不少,今日清谈里许多观点都锐利且新颖,隐有超脱王庭规章桎梏之象。”
沈怀玉思索片刻,又道:“尤其是那庄周梦蝶之典,足论了快一个时辰,提出的观点有数十种,每个都耐人寻味,听其辩论,当真享受。”
谢韫尧此刻脑子只集中在一件事上,他也未想通这其中关窍,而是颇吃味地捏她手掌:“怪不得从群英馆回来一路上你都不说话,原是在想旁的人。”
“怎么不想想你的夫君呢?”
他发誓方才受的冷落,夜里一定要从榻上加倍讨回。
待到沈怀玉目光终于落他身上了,神色似是打量似是疑惑,他才觉察出些许不对,“庄周梦蝶?”
沈怀玉见他来了兴趣,也乐意分享几分:“你被裴宁拉去错过了,当真可惜。庄周梦蝶讲究的虚妄之辩,除却探究人对世间本真的追求,也是一次问心。我倒觉得今日两种观点混到一起,方为上佳。”
谢韫尧悄无声息将她腰上系带捏住:“什么观点?”
沈怀玉回:“一为遵从本心,想法随意识而动,以本心筛事物真假、讲究一个物化世间,追求真我。二为跳出庄周与蝶孰真孰假的框架,无论是庄周与蝶,都有自己的行迹,尊重一切发生。”
谢韫尧从身后搂住她的腰,环在妻子腰间的力气收紧。
男人灼热的鼻息袭来,颈间那股热意与酥痒也随之浮动。
她抬头望月,这才想起距离上回已隔了有七日,她的葵水占了其中五日。
谢韫尧记性倒是够好的,也够讲究规矩。
院里的人一向自觉,每每撤过饭食后便迅速退下。
被月光浸耀的大院朦胧静谧,海棠花被秋风折落在地上,铺了层盈盈的白瓣,时不时被湿漉漉的风卷起,又极尽缠绵地粘在二人肩头,显得唯美又意动。
沈怀玉这才想到,眼下是该履行双方义务了。
她匆忙制住那欲作乱的粗粝巴掌——在凉风习习的夜里跟块烧红的火炭似的便黏了上来。
“去屋里边……”
谢韫尧听着妻子唯恐人发现、而显得娇滴滴的声音,一时间心更酥了,却也不免坏心肠地想:若能在这太师椅里与她亲吻一场,叫着院里不论活物还是死物,都见证着他与妻子琴瑟和鸣,那滋味才叫劲。
于是心里更加澎湃了些,他喉结滚了又滚,只垂眸端凝着怀里的人儿。
一阵冷风袭过她脖颈间,沈怀玉轻灵灵打了个颤。
谢韫尧动作轻慢地将人抱起,大步朝屋内走去,说:“听你的。”
沈怀玉总觉着今夜的雨要比平日下得猛些。
轻榻间红浪翻滚,她于睡眼迷离间瞧见红烛下映着被衾上的一对喜鸟,他们并枝而立,此刻却也像睡着了。
可是,可是还没有要结束的迹象。
沈怀玉趁他从一旁拿湿毛巾擦身的空档,飞快瞥了一眼。
当真如春三月生的茁壮的小笋般拔地起,煞煞人也。
谢韫尧以热毛巾擦过她颈间薄汗,又作势要俯身。
她想起明日一早还要接诊,连忙以拳头抵住他。
那肩连接手臂的斜状肌肉充血后,如小山包似的鼓囊着,看着能一拳打死个人。
沈怀玉骇然的收回目光,吞咽道:“元珩,你也累了吧,明日不是还要上朝吗?”
说服一个人的最好办法,便是为他设身处地地考虑,尽可能将人拉至与她的阵营里。
沈怀玉深谙其道,只一双娇润的眼定定地看他,推着他胸口的指尖泛起红来,却不知这副模样湿漉漉且勾人,像是一簇被雾气拥着的香喷喷的芍药。
尤其是对于尚血气方刚的男人来讲。
谢韫尧握紧她的指尖,凑到唇边吮了一下,喘息着道:“我抱你去洗洗。”
沈怀玉清醒地摇头:“这不合规矩,我唤迎夏来帮我一把就好。”
谢韫尧知道,她想说的是王爷与妾室身份终不对等,她心里始终有杆秤。
他不再多纠结,而是披了外褂大步出门去:“我出去洗洗。”
沈怀玉身子骨见不得风,故屋内屏风后常年隔出一间小浴室。
待看到谢韫尧出去,迎夏、云溪她们带着备好的热水衣物进门来给主子换洗。
自沈怀玉入府后第一次侍寝起,规矩便是如此:这屋内的浴室为她而设,只她一人得用,沐浴水必以温补的药汁调和,擦洗的毛巾得是柔滑不伤肤的丝绢,睡前的寝衣内里为锦花罗缎,外袍以貂裘或火狐毛交替着换。
这等阵仗,云溪、迎夏早已见怪不怪,沈怀玉身边也从未出现过第三人侍奉,所以自不会有人提出异议。
沈怀玉沐浴时不习惯有人在侧,只命她们在外头候着,褪去衣裳步入桶中,袅袅而起的白雾撞入鼻尖,擦洗间,除却药香,她却敏锐地察觉了丝缕别样的味道。
可惜已然晚了,她立刻擦净了身子,披上寝衣,数十呼吸的功夫,颈间果然起了麻痒,走到梨花镜前一照,白皙纤细的颈子上生了小片红疹。
沈怀玉唤来迎夏,细问这沐浴水里除却药汁是否还有茱萸花汁。
迎夏惊恐地跪地,“夫人,奴婢自然知道您对茱萸花过敏,奴婢怎会吩咐人在里头放那物事?”
沈怀玉见她这模样,自也相信,她没打算借此事发落人,只道要好生看理准备她起居贴身物的相关人,以后莫要在此出差漏。
迎夏仍跪在地上不肯起,肩膀微微发颤。
沈怀玉无奈将她扶起,说道:“都说了不追究,天色也晚了,快回去休息吧。”
她看着迎夏躬身在一旁,不肯退下,忽有一瞬反应过来,院里的奴婢们并非怕她责罚,而是怕谢韫尧。
沈怀玉又道:“此事我不会同王爷说,你与云溪自我进府来,一直陪在我身边,我自是信得过你们。”
迎夏又喜极而泣地道了好些谢,这才抱着东西离开。
沈怀玉躺回床上,想起方才迎夏那见了鬼似的神色,只觉她太风声鹤唳了些。
她男人素来待人虽冷漠,但却不算严苛,一件小事罢了,何须怕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沈怀玉沉沉睡去。
谢韫尧在进屋前,找裴宁说了好一会儿话。
他手持着剪子,一面修剪着盆里的兰花草,漫不经心地道:“以后在群英馆,莫要搞这些子虚乌有的话题,以后若再见着有人将此类神神鬼鬼的话题拿出来论,便将人清出去,禁止参加清谈十届。”
裴宁应了声是,如影子般悄悄退下。
谢韫尧推门,嗅到药浴香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幽香,不由得又悸动起来。
他想起洗浴之前的那事那般熬人,不禁笑着叹了口气。
爬上榻后,男人见她轻轻翻了个身,彻底将后背留给他。
“知瑜……”
“什么?吃鱼?”谢韫尧身子贴了过来,整张脸埋在妻子发间,不禁有些神思泛滥。
似是哄宝宝那般的轻哄,他摇着她的手,“卿卿,你想要什么?”
只是这次,沈怀玉却不答了,床铺那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又细又娇。
谢韫尧不禁心软,抱着她安然睡去,心底是从所未有的满足。
*
翌日,沈怀玉见早餐桌上明晃晃摆着两条红烧大鲤鱼,两条清真鲫鱼,还有一大盆石磨豆腐鲜鱼汤,眼皮霎时抽得厉害。
她琢磨不透伙房这些人什么用心,大早晨的何须这般油腻。
可实在懒得说这些人,她只简单应付两口后,便提着药箱去医馆,人还未走至巷口,便瞧见沈氏医馆门前排成的长龙。
她两眼一黑,只觉今日再去围观清谈的梦破碎了,在接诊桌前落了座,却发现后头源源不断还有人往医馆里涌。
沈怀玉头一回觉着,接诊太多也是会叫人烦的,可又不好当面表露出来,只得侧过身去低声吩咐云溪:“去队尾处说说沈氏医馆的规矩,今日接诊量因主家有事,由五十个缩减至四十五个。”
饶是再烦,也不忍再接少了,怕有需要的人得不到及时的帮助。
只是云溪跑过去一一通晓完,队尾的百姓仍没有要走的意思,仍是稻草人似的木在人群里,时不时朝桌案处看来。
云溪一个姑娘家驱赶不成,只得硬着头皮回来。
沈怀玉叹了口气,今日写方子的字特意写得奇丑,以表达内心的扭曲与愤怒。
不远处的街巷处,裴宁面无表情地分着碎银子给前来的百姓,口中的话重复了没有千遍也有百遍:“拿了钱请去沈氏医馆排队,无论医馆里的人怎么赶都不许走。”
谢韫尧下了值后,便来了巷口附近的一家茶馆小坐。
二楼的窗台景色很好,顺着柳枝拂过的方向看去,恰能望见医馆牌匾下容颜似雪的沈怀玉。
因着发急,她面颊上薄薄覆了层红汗,在柔柔的旭阳下光泽如珠玉,叫人浮想霏霏。
谢韫尧指腹掠过茶盏光滑的杯身,不禁暗暗比对此刻与昨夜,究竟哪一刻更摄人。
妻子容颜恰如春阳映桃花,堂堂出现在一片天地间,旁人目光只要多顾她几分,他都有些忌惮。
好在有些风景,却是独他一人所享的,这又怎叫人不庆幸。
沈怀玉自然不知她枕边人此刻的心思,而是忙得像个陀螺被事情一抽一抽地转。
她苦口婆心地劝排在队尾的人明日再来,可那几人简直油盐不进,找一堆破事理由搪塞,大有今日不看完不肯罢休的架势。
沈怀玉气得攥笔杆的手都在抖,云溪更是叉腰破口要骂。
谢韫尧眼见着妻子气红了脸,意识到该到自己出场的时候了。
他流星飒沓地迈步而去,跻身人群里,冷脸道:“没听沈大夫说吗?明日再来。这医馆的规矩还要说多少遍才能记得住?是耳朵聋了还是眼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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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