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城。
“小心我现在就杀了他！”
苏悯然正走在街上四处张望，闻言瞳孔骤缩，沿路的这一声怒吼撕破了短暂的寂静。
少年身形单薄肩窄得撑不住衣裳，风一吹整个人都要跟着晃一晃，他眉眼温顺没什么锐气看着就很好说话，仿佛轻轻一推就要踉跄倒地。
此时地面还在不停地震动，风声如雷贯耳人妖边界的风暴浩劫又近了三分。近日天象异变，狂风呼啸、妖气肆虐，整座城都能感到颤颤巍巍地鼓动。
灵貂春儿在他肩头竖起尾巴，浑身白毛全炸开警惕望着周围。只见声源处的铺子上方挂着一块旧木匾，写着“长生坊”三个字。
门外人山人海聚集着看热闹的百姓。
“泥巴怪又出来了！”
“消失七天我都当他死了。”
苏悯然本是循着冰莲线索来此。他天生寒脉，自幼便知背负着一桩宿命，而一月前人妖边界突发风暴浩劫，师父告知他唯有集齐八瓣冰莲获得冰莲之力方能平息，他是唯一能承载冰莲之力的人。
这一个月内他辗转各地，就是在寻这八瓣莲的下落。今日路过白虎城，本是听闻此处有红月异象便想来观测几番，不料被这动静拦住了脚步。
他边想边走向牌坊处，只见一个满脸涂满黑泥、嘴上还抹点胭脂红、活像个腊肠嘴、衣衫褴褛的男人半蹲在二楼扶手旁，手上的刀正架在一位矮胖中年男子脖颈。
春儿见状叫了一声，那泥巴怪猛地转过头来。
二人四目相对。
那泥巴怪露出一个滑稽又诡异的笑，朱红厚唇划出弧度。
苏悯然愣住，他看见对方腕间一闪而过的暗红咒纹，那纹路泛着幽光，竟与他在古籍中见过的禁咒一模一样。他不太清楚那是什么咒，但禁咒现世，必有大冤，切不可轻视。
与此同时，楼下捆着包头巾的老板娘脸色煞白，仰头厉声喝道：“你疯了吗？！这可是你爹！”
那废柴道：“当初我好心救你们一家于危难，你们倒好，趁我睡觉把我打得遍体鳞伤准备将我卖掉！听听，大家都听听！这就是平日里救死扶伤的‘好良医’啊！”
屈公子听后脸上立刻浮现惊恐之色：“阿娘，难道都被他知道了？”
屈夫人吼道：“住口！”
就在争论的间隙，一个仆人偷偷靠近泥巴怪，抡起棍棒向他挥去。泥巴怪被摁在地上，惨叫连连。
苏悯然紧皱眉头，攥紧的拳头握了又松，他本可以转身离开，但那人腕上的禁咒做不得假，一个被咒印缠身之人还被如此构陷，他若袖手旁观，还修什么道，寻什么莲？
他虽看着弱不禁风，却从不当缩头乌龟。
就这样他心一横，径直冲出人群。
“停！停一下！”他鼓足勇气冲上前，表面义正言辞，四肢却犹如被冻僵般生硬，颤颤巍巍拿出钱袋。
众人默不作声，没想到从人群里冲出来的是这么个神色温顺、身形单薄的小伙子。
“我，我有银子，我来花钱赎他。”
屈夫人闻言走上前冷笑道：“哦？就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窝囊废？”
“不是，我真的愿意赎他。”苏悯然说着打开包袱拿出几块银子。
没想到这小年轻还真愿意豁出去！
百姓哑声心里皆惊诧起来。
不过在苏悯然本人心里压根不存在什么合时宜不合时宜，只要是做好事他就愿意。
屈夫人拿了银子心满意足，随后眉头厉声喝道：“带上他给我赶紧滚！”
仆人把那废柴怪人扔出店外，人群散去。春儿蹦下来爬到怪人旁边闻来闻去，丝毫不介意此人是人人避之的泥巴怪。
苏悯然将钱袋别了别重新塞进怀里正打算去观望一下“买品”。
“伤的重吗？”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他抬起头，只见一个眉眼清秀穿淡青衣裳的姑娘正关切地看着他。
“屈姑娘。”苏悯然急忙行礼。
方才他从人群堆里得知，这位少女是屈夫人的女儿。
“这些天他过得也不好，这个给他烹煮可能会好些。”屈姑娘递来一个黄皮纸包裹。
苏悯然接过打开，只见里边装着一袋草药，散发出一股怪味。
“谢谢你，屈姑娘。”
对方点了下头便离开了。
屈姑娘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长街短暂的平静。
苏悯然猛地回头，只见方才得救的屈老爷不知何时倒在地上，浑身抽搐，面色乌青，口中涌出黑血，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眼球凸起，不过喘了几下，便瘫倒在地毫无生气。
“爹——！”屈公子撕心裂肺地扑了过去。屈姑娘愣在一旁，想有表示却施展不开。
屈夫人冲出店门，看到丈夫的惨状，先是一愣，随即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死死钉在了苏悯然于悦身上。
“是他们！是他们杀了我爹！”屈公子指着二人嘶声喊道。
“我亲眼看见那泥巴怪方才拿刀架着我爹！定是他下了毒手！”
泥巴怪不解指着自己：“我？”
“对，还有那个白虎门的小子，他们是一伙的！”
人群瞬间炸开，方才散去的百姓又围拢过来又开始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泥巴怪：“喂！人家才刚把我赎来，你几时看见我俩一伙的。”
苏悯然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方才碰过屈姑娘给的草药，那药包还在他怀里。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转过头去看地上口吐白沫的屈老爷，只见其指甲发黑、七窍渗血，分明是中毒之相。
“不是我！我们方才一直站在这里！”苏悯然迫切道。
可没人听。屈夫人满眼通红指着他下令：“给我抓住他们！替老爷偿命！”
泥巴怪无奈起来：“这算什么啊？诬陷别人也要拿出证据吧！”
可这群人才不讲什么证言证词，数名仆从抄起棍棒刀剑冲了过来。春儿本来还想站出来朝这群人呲牙却被苏悯然一把抱入怀中。
那泥巴怪撇过头掏掏耳朵仿佛对这种情况早就屡见不鲜，但依旧斜眼观察苏悯然一举一动他在期待着此人是否像其他修士一样，是个逞强的假英雄。
而苏悯然没多想拽起他的手腕拔腿就跑。
“走！”
两人一头扎进人群中，人潮汹涌下漫无目的的冲撞着。
苏悯然初来乍到不熟悉白虎城的地形跑得跌跌撞撞，正在焦头烂额之际。
见此一幕，泥巴怪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下，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低声道：“跟我来。”
他带着苏悯然七拐八绕，翻过一堵矮墙，穿过一条窄巷，最后钻进一间废弃的柴房。身后追赶的喊杀声渐渐远了。
苏悯然靠着墙大口喘气，心都要跳出来。他抬眼看向泥巴怪，对方脸上还糊着黑泥，可那双眼睛沉静得可怕，半点没有逃命的慌乱。
“你……你到底是谁？”苏悯然问。
泥巴怪没有回答，只是侧耳听了听外面的脚步声动静，确认追兵已远，才转过身来语气平淡对苏悯然道：“你在这里等我。”
“什么？”
“我去引开他们。”他拍了拍苏悯然的肩，手上还沾着泥，在白衣上又留了一个印子。
苏悯然还想多说几句。
对方道：“你一个名门正派的弟子，跟我这个人人喊打的泥巴怪混在一起，本来就说不清。我若不在你还能自证清白。”
苏悯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疯了？他们那么多人，你一个人……”
“放心。”泥巴怪回过头，腊肠嘴咧开一个微笑，黑泥之下一排白牙露出来，“他们可杀不死我。”
苏悯然怔住。
对方撩开左袖，腕间那道暗红咒纹在昏暗中幽幽亮起，如一条盘踞的蛇。那光芒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让苏悯然脊背发凉。
“诛天禁咒。”泥巴怪轻声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此咒加身，天诛地灭，任何杀招到我身上都会反噬其主。他们想杀我，先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说完他抽出手腕，转身推门而出，回头看了苏悯然一眼，笑嘻嘻：“别乱跑，等我回来。”
柴房门吱呀合上，脚步声渐远。苏悯然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春儿钻进他怀里缩成一团。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包屈姑娘给的草药，手心微微捏紧。
那包药有问题。屈老爷是怎么死的？难不成这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他闭上眼，脑中反复闪过泥巴怪那双沉静的眼神。
诛天禁咒……天诛地灭……
那人到底什么来头？又为什么要替自己引开追兵？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柴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推开。苏悯然猛地抬头，只见泥巴怪站在门口，浑身多了几道口子和血迹，但那血渍下面，皮肉完好无损，半点伤口都看不见。
他怀里还揣着两包热腾腾的包子，随手扔给苏悯然一包。
“吃。吃完我们得连夜出城。”他靠着门框咬了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
“去哪？”
“逃啊。”泥巴怪边吃边道。
“屈老爷中的毒叫‘七日断魂散’，是妖界的东西。一个凡人医馆能弄到妖界毒药，这事不简单。”
“难不成屈夫人就是妖？”
于悦咬下一口肉包：“不好说，得小心行事。”
苏悯然接过包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问出了那句一直堵在心里的话。
“你到底是谁？”
泥巴怪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黑泥下面那双眼睛终于露出一丝正经的神色。
“于悦。”他说，“散修，无门无派。师门被风暴洗劫，现如今无家可归，不过我和你一样都是为找镇压风暴之法而四处流亡。”
苏悯然蹙眉思索。
春儿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朝于悦嗅了嗅，随即尾巴一摇，竟主动爬上了于悦的肩头。
于悦低头看了眼肩上这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嘴角微扬随即抬眸看向苏悯然，神色里那点散漫渐渐褪去，眼神里藏着不可说的深邃。
“你身上有冰莲的气息，虽然很淡，但我认得出来。”他道。
苏悯然：“什么？”
于悦没回答，只是说：“苏贤弟，不管你信不信，你我要找的，很可能是同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