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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变故

安德鲁越发忙了。

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尽管他承诺没来见她的日子越长,就会给她带更多的书。

可小易觉尘还是高兴不起来,她把这归结于是失去了安德鲁的帮助。

小易觉尘得到了更多她想要的的书,她本该高兴。不得不说安德鲁一直是个诚实守信的家伙。!

“这段时间忙死我算了,学校的课程真是折磨人。”安德鲁已经十三岁了,他开始抽条,又长高了许多。由于天性好动,室外活动多,他的皮肤偏向于麦色。

“那你就不要学好了。”小易觉尘不为所动,她知道学校有部分人是不学习,日夜疯玩的。

她不觉得安德鲁是个老实听话的孩子。

安德鲁叹口气:“我不学,谁教你?虽然我感觉你都不要我教……你学的太快了,如果你在我们学校,会很受老师的欢迎。”

“你才是应该来学校上学的人。”

本来安德鲁上学也是混日子,他听不懂也不想听懂老师所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字母和数字。

但奈何,他的朋友是个求知欲旺盛,又极其聪明的家伙。

课业越来越重,他住的地方离这儿又远,所以即使他一有空暇就来找小易觉尘,他们这段时间见面的次数也还是屈指可数。

“我睡一会儿。”安德鲁正在长身体,他个头长得太猛,生长痛叫他没睡过几个好觉。此时天气很好,他也很放松,困意就涌上来了。

小易觉尘突然想起来,她还剩有一颗太妃糖,她决定回去取。

也不知道露在做什么,她从没这个时间点回去过。

她的手刚触上那扇门,就听到一个不属于她认识的任何人的,男人的声音。

屋内没人注意到她的这点动作。

很奇怪的声音,但不像是盗窃或是凶杀现场。

顺着门缝,小易觉尘迟钝地向里看。

两具赤条条的身体交缠在一起。

那个男的,她不认识。女的,是露。露的眼神中带着迷蒙和厌弃。

她闻到了很混杂很奇怪的味道,又在这气味中察觉到一丝酒的味道,她敏锐地发现桌子上多了一些她出去时不存在的钱币。

她想她明白了一切。

那个安德鲁为她写的关于“妓”的解释。

靠出卖□□生活的女人。

原来如此。

小易觉尘轻轻合上门,装作没回来过,她失神地往回走。

安德鲁已经醒了。

“你做什么去了?”他感到奇怪,觉得有点不对劲。易觉尘看书时很入神,不会轻易去做些别的事。一旁的书才翻了一半,安德鲁不觉得她会在这个时候停下阅读。

“出去转一会,”她面无表情地答,“好吧,其实是因为你这个蠢货睡觉打呼噜,吵到我了。”

“喂喂喂,怎么可能!从来没人说过我睡觉我有这个毛病。”

“不过,”他看向他平静的朋友,“在我睡觉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我睡着时不打呼噜。”

“事实上,无事发生。”

她没有说谎,这不算谎言。在小易觉尘看来,她只是明白了一点大人之间的事,这的确不是什么大事。

晚上她回到那间小屋子,酒味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廉价的香水味,床单刚换过。

露临时决定要去买包烟,她跟去了。

那是一间很破的小杂货店,买一点吃喝和日用品。

露要了薄荷糖和太妃糖各一罐,没买烟。店主是个中年人,僵着脸收钱,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人。

“给。”女人把两个小铁皮罐子递给小易觉尘。

“你不是来买烟的么?”她接过罐子。

“戒烟。”

“你交朋友了,对吗?”女人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你之前讨厌太妃糖只喜欢薄荷。我不觉得你会突然想改变一下。”

“小朋友不要对着大人撒谎哦,大人早就听过无数次谎话,你说的谎真的是很拙劣啊。知道吗?”

“是的,露。我们现在是朋友—不过之前我并不喜欢他。”

“小孩子总是善变的。”

“那你和她呢,你和我的母亲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不,不。我和她是单纯关系不好。小姑娘,不要多想。”露俯下身,用涂着红色指甲油的食指点了一下她的脑袋。

小易觉尘黝黑的眼中无波无浪,注视着露。

这个酒红色头发的女人蹲下身,搂住她瘦小的身躯。小易觉尘回抱住露。

“我很高兴,你终于有朋友了。”

“就算没有朋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露。我一个人也很好。”

“不,这不一样。”女人搂她的力度略微变大,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我特别高兴,真的。亲爱的,这真好。有人可以陪着你了。”

露那晚还去找了芙娜聊天。

“你把她当你自己的孩子养了?还挺上心的嘛。我还记得她刚来,你来跟我们吐槽的样子。真是给你气坏了。她小时候体弱,给你折腾得那段时间都憔悴了。”芙娜语带调侃地说。

露看着小易觉尘,她正在门前空地观察一只甲壳虫。

“我的孩子已经死了,丈夫也是。我不会再有孩子了,你知道的。她也不会是我的孩子。”露要了一支烟。

芙娜递给她:“不是要戒烟么?”

“我都说了好些年了,也就你当真。”露点上烟,吸一口,笑了。

“这什么烟,这么难抽?”露呛了一下。

“你以前抽的啊。”芙娜无语。

“那是之前……我早就说过味道变了唉。你这个记性也是没谁。”

“哎,你凑合抽吧。我记性不好,就这样,左右忘记的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芙娜很无所谓地说。

那根烟,明明灭灭地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火光,露深吸一口,又吐出烟雾。

“她不可以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的孩子。”露如此说。

抽完那支烟,露就带着小易觉尘回家了。

小易觉尘发现垃圾桶里有一些碎瓷片,她认出它们应该属于露所珍视的那个小瓷坛。

“露,它碎掉了。”

“嗯,别管了,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不是我干的。”

“我知道,一个客人打碎的,无所谓了。”

小易觉尘含了颗薄荷糖,含糊地“嗯”了一声。清凉凛冽的气息在她口腔蔓延开来。

第二天,小易觉尘出门的时候,露还在睡。

“我出门了,露。”她悄悄带上了门。

半晌,露的头从被子中探出,女人眼神清明。露起身,细细梳洗,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逐渐变得熟悉起来。

等到中午,小易觉尘回来时,她一打开门,看到的就是悬着的,女人僵直的身体。

她揉了下眼睛,睁眼闭眼好几次。

或许真的不能在太阳光下看书了,安德鲁说过好几次这样会把眼睛弄坏。她应该听安德鲁的,现在她的眼睛可能已经坏掉了。

不然的话,她为什么会在这个一直晃悠的身体上看到露的脸?

到了傍晚,芙娜姗姗来迟,发现了坐在地上看书的小易觉尘,以及露的尸体。

芙娜呼吸一滞,她原是来道歉的。露昨晚托她在巷口等小易觉尘,她答应了,但转头便忘记了。

于是这个孩子就这样,见证了自己最亲的人的死亡,还和一具尸体待了一个下午。

小易觉尘抬起头看向芙娜:“你可以把露放下来吗?她这样会很难受,我试了一下,但我太矮了……芙娜,我忘记去找你了,或许我应该早点去找你。”

她的语调不带丝毫波澜。

“好。”芙娜强忍住泪,艰涩地用喉咙发出声音回答了她。

芙娜将露放在床上,又看了露写的遗书。

露把这个孩子托付给了她。

露也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在她还怀着这个孩子的时候,她的丈夫死在了前线,她受到刺激,早产了。那个孩子,由于是早产儿,身体并不好。

为了给孩子治病,露花了所有的积蓄,还借了很多,但那个孩子还是去了。

露本可以拥有最普通的,又有点幸福的生活。可一切都被那场战争毁了。

因战争死去的人太多,她的丈夫不过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但于露而言,那是她的全部。

出于种种原因,露沦为了妓女,终日用香烟和酒精麻痹自己的灵魂。

那个小瓷坛,装着她丈夫的骨灰。一个知道她过往的客人,失手打碎了它。他是认识露的,知道她的过往。

于是露再次被迫想起了以前,被迫从那个她用酒精构建的世界里清醒过来。

她实在撑不下去了。

这些事,易觉尘后来才知道。

九岁的她,知道后也无能为力。长大后,也是。

除非她能阻止那个男人走进红灯区,来到那间小屋。

或许死亡正是露一直所渴求的。

当一个人真正心存死志之时,任人再权势滔天,无所不能,也只能看她逝去,无力挽回。

露穿着多年前结婚时的红裙,以现在的目光来看,这条裙子已经很俗气。但她穿上仍然很好看,她悬在那里,像一朵凋落的花。

芙娜带着小易觉尘去杂货店买了吃的,又买了薄荷糖。

“吃吧,”芙娜悲伤着,“不懂你为什么会喜欢这种东西,真是小怪胎。吃吧,如果它能让你心情好一些的话。”

小易觉尘木着脸,机械地拿了一颗含在口中。

露给她买的那份糖还没有吃完呢。

很多人都不理解她为什么喜欢这种辛辣刺激的糖,就像小易觉尘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喜欢薄荷一样。

明明很好吃啊。

但现在,迟缓地,她感受到了一股迟来的辛辣的气息,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好呛人,她想。

她以后再也不要吃薄荷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