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时间，赵澈把西市最东边那间破铺子盘活了。
匾额挂上去那天，孙牙人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懂那三个字——“大唐超市”。他问赵澈：“超……是啥意思？”
赵澈忙着往墙上嵌玻璃，头也没回：“就是东西多、便宜、你想买啥都有。”
孙牙人摇摇头走了。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没见过谁把店名取得这么不像铺子的。
但赵澈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把铺面分成了三个区：左边墙上嵌了十六面玻璃镜，每面用木框镶好，在日光下亮得晃眼。中间两排木架摆白糖、香皂、压缩饼干，每样都标了价。最里面靠墙的角落，他用木板隔出了一个两尺见方的小隔间，那是地窖通道在铺子里的出口，也是他的“仓库”。
开张那天，赵澈没放鞭炮，也没吆喝。他只在歪脖子槐树下支了块木板，上面写了几个字：进店随便看，不买也送皂角一块。
头一个进来的，是个牵驴的老汉。他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看了半天才迈进来，目光落在墙上那排镜子上，脚就挪不动了。
“这……多少钱？”
“三百文。东市铜镜卖五百，胡商的琉璃镜卖一贯。”赵澈从柜台上拿起一块切好的硫磺皂，塞进老汉手里，“拿着，回去洗脸洗手，比澡豆好使。”
老汉半信半疑地把皂角揣进怀里，又盯着镜子看了半天，最后一咬牙，从腰带里数出三百文。赵澈收钱、包货，顺手又往他手里塞了两块皂。
“下回带人来，再送。”
老汉出门之后，站在巷口把这事跟旁边几个脚夫说了。半个时辰不到，铺子里挤进来七八个人。
西市的底层百姓从来没见过这么敞亮的铺子。东市那些粮行、布庄，柜台高得能挡住人半截身子，伙计看人下菜碟。大唐超市不一样，货就摆在你面前，价格用炭块写在木牌上，清清楚楚，不还价，但也不要虚头。更关键的是，进来就送东西。
到了傍晚，赵澈盘了盘账本
镜子卖了七面，白糖卖了二十三袋，压缩饼干卖了三十块，香皂送出去二十多块，换回来满匣子的铜钱和碎银，折合将近九贯。刨去成本，净利三贯出头。
三天时间，净赚十贯。
但赵澈没时间高兴。第三天傍晚，一个穿灰绸衫的中年男人走进了铺子，腰间挂着一块内侍省的铜牌。他进门之后没看镜子，径直走到货架最里面，拿起一块压缩饼干掰开闻了闻，又用手指碾了碾硬度。
“你就是赵澈？”
“草民便是。”
“内侍省采买。”男人压低声音，“少府监郑监丞把你的军粮报上来了。张公公要货，你有多少，我们收多少。价格比少府监高两文。”
赵澈心头一紧。少府监和内侍省都在宫里，但分属不同的系统。郑监丞走的是宫廷采买的正规路子，内侍省那边是宦官系统，手伸得更长、更黑。
“回禀大人，草民手上现在只有五十块。但草民可以保证，每五天供五十块。”
“五十块？”男人眉头一皱，“太少。下个月初，宫里要备一批应急军需，至少三百块。做得到，银子现结，不压账。做不到——”
他顿了顿，看了赵澈一眼：“听说你惹了东市的人。内侍省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进来了，有人保你。进不来，你自求多福。”
赵澈沉默了片刻。三百块，以他现在的地窖产量和积分储备，咬咬牙能凑出来。但代价是超市这边的货架要空掉一大半。
“三百块，草民接了。”赵澈抬起头，“但有一条内侍省的单子，不能走东市的粮行。货草民自己送进宫。”
男人盯着他看了两息，点了点头：“明日来内侍省后门递单子。价格、数量、交货日期，写清楚。张公公的规矩，误期一日，罚三成。”
说完转身走了。
赵澈关上铺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内侍省的单子，是救命稻草，也是催命符。接了，就等于选边站队，彻底得罪东市那帮人。不接，他连下个月的租金都付不起。
他正在盘算，铺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赵澈！开门！”
是隔壁卖干柴的老汉，声音又急又慌。赵澈拉开门，老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不好了！东市丰泰粮行的人去平准署递了状子，说你——说你卖妖物，用邪术迷惑百姓，把西市的人都勾了魂。平准署的差役明天一早就来查封铺子，还要抓人！”
赵澈愣住了。
“妖物？”他低头看了看货架上的玻璃镜和香皂。这东西在大唐确实算奇物，但硬说是“妖物”，完全是栽赃。丰泰粮行这招够毒，直接不跟你讲商业规则，动用官府机器。
老汉急得直跺脚：“你快跑吧！留得青山在……”
“跑？”赵澈笑了笑，“我跑了，这铺子不就白开了？”
他转身走进铺子，从货架底下摸出那袋准备留给内侍省的压缩饼干，又拿了两面镜子，包进一块粗布里。然后他锁上门，对老汉说了句：“帮我看着铺子，我出去一趟。”
当天夜里，赵澈没有去内侍省，也没有去找郑监丞。他直接去了西市最大的胡商货栈，找到了上次买他镜片的那位波斯胡商。
胡商名叫阿罗撼，在西市经营了二十多年，跟东市几家粮行都有往来，也跟平准署的几个文吏私交甚笃。赵澈把镜子和压缩饼干放在他面前，开门见山：“阿罗撼，我要你帮我递句话。”
“什么话？”
“告诉丰泰粮行的大掌柜——赵澈手里的货，他们想拦，拦得住。但赵澈手里的方子，他们想拦拦不住。我卖镜子、卖糖、卖军粮，用的都是西域来的方子。他们今天告我妖术，明天我就能把方子免费送给西市所有胡商。到时候，东市卖的东西，西市全能做。他们赚什么？”
阿罗撼眯起眼，打量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敢跟丰泰粮行叫板的，西市几十年没出过一个。
“你就不怕他们真抓你？”
“他们抓我，我就把方子写出来，贴在平准署门口。我死他们也别想活。”赵澈笑了，笑意没到眼底，“这买卖，看谁先扛不住。”
阿罗撼沉默了很久，最后端起桌上的酒碗，灌了一大口。
“行。这话，我替你递。”
赵澈回到铺子时，已经过了子时。他钻进地窖，清点了所有积分。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没有把积分用来换压缩饼干应急，而是全部换成了玻璃镜片和硫磺皂。
第二天一早，平准署的差役果然来了。
山羊胡文吏带着六个皂衣差役，堵在大唐超市门口，手里举着查封文书。旁边围了上百个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
“赵澈！出来！”
赵澈推开门，不慌不忙走出来。他手里托着一面镜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镜子举过头顶，在晨光里转了一圈。镜子折射出的光扫过人群，所有人都下意识眯起眼。
“诸位父老，平准署说我卖妖物。那草民请问一句，这镜子，是妖物吗？东市卖铜镜，照出来人脸是绿的。胡商卖琉璃镜，照出来人脸是歪的。我这镜子，照出来人脸清清楚楚，一文铜钱一分货，跟妖术有什么关系？”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喊了一句：“我买过，好用得很！”
山羊胡脸色一沉：“放肆！平准署办案，岂容你——”
话没说完，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阿罗撼骑着马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绸衫的胡商。他翻身下马，手里捏着一封信，递到山羊胡面前。
“这是西市十七家胡商联名递的帖子。赵澈的货，我们全要。谁封他的铺子，就是断我们十七家的财路。平准署若执意查封，我们联合去京兆府递状子。”
山羊胡拆开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又变。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差役，又看了看围观的人群，最后把文书一卷，冷声道：“今日暂缓查封。待平准署详查之后，再做定夺。”
差役们撤了。
人群散去之后，赵澈靠着门框，长长吐了一口气。阿罗撼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赵澈看着空荡荡的巷口，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回合。丰泰粮行不会善罢甘休。但至少今天，他把铺子保住了。
他转身回屋，关上铺门，钻进地窖，开始拼命兑换物资。
内侍省那三百块压缩饼干，他必须按期交货。
只要交上货，拿到内侍省的钱和庇护，他就有足够的资本，把大唐超市的招牌，牢牢钉在长安城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