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为，只有我钻的那厢车子是空的，没想到，竟空的是所有厢车。
每到夜里，卿久濡都会列行将厢车逐个掀开，检查里面根本就没有的货品。
可能是做给护送的官兵看的——粮车是空的，这是个秘密。
“前方就是驿站了，公主请歇息吧。”尚书摸着胡子讲，“路上奔波劳累，公主受苦了。”
耗时五日，终于到了南阳。
我望着地图所指示的方向，驿馆门前总有大肆铺展的皮革山海图，和卿久濡每日在马车中浏览的所绘制一致。
一笔一勒，皆是我父皇的疆土。
“为何不直至襄阳城，改走水路？”我发问。
如图所示，水路能沿着汉江直至怀化，能省去不少车程。陆路颠簸，且耗时费力。
“公主有所不知……”尚书回答我，“这个……少卿大人自会解释的。”
他支支吾吾，我也只好先将此事回避。
到了第二日，卿久濡敲了我厢房的门。
整座驿站都被官兵围住，连一只虫蛾都飞不进。
此时晨曦绕着雾气，临在卿久濡周围，如同仙尘飘摇。
门扇打开，她还是一身的白衣，如此倩然朗逸，在酷暑的盛夏里，给人一种清凉。
“无奴仆服侍，公主可还习惯？”卿久濡作官揖问我。
“无妨。”我回她。
粮车一事，我心中起疑，但也知她自会有妥当的办法。
“臣要去采办赈灾的捐粮，公主可要观阅？”
我就知道，粮没有，但一定有钱款。
* * *
“五文，收千石。”
卿久濡立于市间，一发言，就落得村民们口舌泛滥。
要知道，最普通农户的粟米，也要售卖至八文钱一市斤的货价。
因此地靠近汉江，有汉江水的疏流灌溉，使得此处的粮田并无大规模的荒旱。
但这……是否不妥？
户部侍郎率先提出了疑问，他摇摇晃晃上前扯了扯卿久濡的衣袖：“民间疾苦……民间疾苦……一年旱一年涝……你为百姓留点余用的盘缠……你就按市价收罢……”
“不成。”卿久濡一口拒绝，连带着我都不理解的模样。
“各处旱荒，粮商必定大肆抬高粮价。若我们也按市价收，粮商继而攀涨，粮米散尽流入粮商手中，粮商持多得以控价，后续之事不敢预想……”卿久濡答。
“那你要如何应对……你就笃定你收得到粮呢？”尚书也发话，他们都褪去了官服，混于百姓中央。
“靠的就是真金白银的现发，只要将消息散布出去即可。无论多少石，我们一律一次性结清。”卿久濡。
靠的就是需求量大，且一次性付清货款。
粮商多为走街串巷的小贩，流转各处，再倒卖给走货运的大商，没有一次性吃下百石千石的肚量。
而且现如今已盛行钱庄，将现钱置入钱庄里，那利滚利的利息……
“而且据臣观察，南阳城不大，却大大小小聚集的牌馆有数十家……”卿久濡继续解释着。
她的话说到此处，我们也懂了。
* * *
过了两日，确实有农户陆续找上门来要售粮，但也远不及千石，只装了满满两厢车。
这远不够要赈灾的量。
再至多滞留三日，就必须得启程了，旱地容不得多等。
这一天一天消耗的都是人命啊。
所以户部侍郎和尚书老人家急得在驿馆的院墙内打转转。
“臣有一计。”
我闻声，放下了指间的茶盏置于石桌上，道：“尚书大人请讲。”
尚书琢磨着回话：“要不……将收货来的这些余量，都转手给就地的粮商吧。八文就八文呐！我们取得了更多的银钱，再去襄阳城好好置办如何？那里地广城大……”
我听着，却察觉出许多不对劲。从开始到现在，这里的人上至下连带着卿久濡都在用力地瞒避着我什么。“尚书大人，你可有何隐瞒？”慢慢地，我问他。
因为身份加持的原因，我在宫里头的地位都乃皇子之上，尚书被我问得一激灵跪下。
“回公主的话……臣哪敢呐……”尚书面色委屈起来，拧巴得狰狞，连带着八旬的侍郎老人家都倒得踉跄。
“汝承度支仓部四司之首，此次赈济灾民的款额！到底是多少？！”我哆哆嗦嗦地，指尖从广袖露出，斜指着地上，尚书和侍郎皆在我足旁。
“回公主的话……百……百两……”尚书喏喏地答。
“百两……黄金？”我沉下声发问。黄金百两，那应该也够了吧？
“回公主的话……是官银。”户部侍郎帮着答。
官？银？百两？
我的脑子懵出白花，我根本就不知道，这百两的银钱到底是何目价。我只知道……我偷跑出宫前拔去头上簪的凤仙花钿掐丝金珐琅，价值六两……褪去的红宝石雀羽蓝翠摇，价值七两……
那都是侍女小桃曾经告诉我的目价，我并不晓是何含义……这后面的缀词，是黄金还是银两？
可这……
说着，卿久濡从门外回来了，我起身上去迎她。
“如何？”有多收到粮么？我问她。
“没有。”她摇摇头。
那该如何……我正有话要说，卿久濡又回答：“再多滞留两日吧殿下，我已向市井商贩放出消息，下一站我们会前至襄阳，两日后启程，那里湖泊遍布乃是鱼米之乡，彼时，我们收粮的货价……会降为四文钱一市斤。”
她还没说完，接着讲：“公主不用怕。”
我不理解，要收粮去襄阳，为何不即刻启程呢？
可没想，时至半夜，有人硬闯。
驿站守卫森严，乃是皇城护卫驻防，自然惊动了我和卿久濡众人去问详。
来人黑衣斗笠，似是不愿露面，却伏降，佝着身子说：“我卖粮！我卖粮！”
“松绑！”卿久濡使了眼色。即使放任此人行动，那么多侍卫盯着，他独身也翻不起水花。
“只要大人肯信小的，小的愿意四文钱卖粮！”那人跪俯。
是个有眼力见的，应该是行走江湖的商贩。
“只要大人们能跟小的去一趟林县！”他扬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