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公主读书。
不亚于相陪太子。
我当初只当她是顽皮、顽劣了些,喜欢胡闹,不喜书卷。却没想到,她说的几分话,令我也动容。
——尤甚感天下之哀。
*
她嬉耍着,玩着我携带来的小物件,银铃铛般轻伶地笑着,我听得心里欢悦。
仿佛朝堂中那些咄咄逼人、尔虞我诈,都离我远去了……
——尤甚感怡然和宁、甚慰愉。
*
我明明知晓一路上需要赈粮、收粮,有公主驾陪不是个好事情。
但微臣还是继续这么做了……
当公主染上时疫病倒,我才后悔莫及——
*
当今。
唯一一位能治疗虏疮的郎中,居处皇宫。
意识到这点,我茫惚得悲伤。
*
只因我曾在幼年也中过天花的热毒并得到过诊治,我又身为女子,所以,我向大人们承接过差使,主动去照顾公主,不解衣带,守在她床榻边,料理起居。
当我凝望着她赤灼热红的面颊,我心痛加以焦绞。我得知此病的感受,像同样置在火上煎烤的是我……
……公主一定难受难挨!
我不由得怀疑!是否又是七叔!又是七叔那帮人做得!
在我庭审林县的粮米走私一案,查到幕后黑手竟是七叔。七叔是丐帮中人,无疑是迁怒了七叔和七叔麾下的丐帮数余人。随后,他们带人来截粮车。
但少帮主的面子,是否只值一辆粮车。
我猜到他们的行动,是在执行我曾经主张废除的【刺杀公主】的计划。
公主是皇权贵胄,自然在我第一次有接近到她时,丐帮内线就提上了议事——诛杀公主。
行刺。
于是,和她共处的马车车厢内,我握着我袖里藏的长软剑时,我在思忖至迫——我是否要杀她?
可杀了她后我是否会悔?
而我遂即想到,在广赋学宫,胡夫子曾曰:“不加害者,护之…”
有的人,你得不到,只能去守护,用一辈子拿自己的命去保护。
在粮车被劫后,位于常德的街口市集,我急不容缓地向丐帮内线的线人递交了纸笺——【切勿伤及公主】!(少帮主的命令)(算是一种警告)
但?!怎还会尚且如此?
*
公主的天花的病况,日增渐下。这笃疴耗虐得她,几近销陨。
无论我,再怎么舍不得放手——也得放了——
我将我的帮主玉佩给了她,她病昏不醒却指间将玉攥紧,这是专属于丐帮帮主的水玉玉佩,象征着丐帮中的最高权力。
我祈愿:玉佩可以送她安全、成功地秘密回京城。
回皇宫。
回她的寝殿,去找她的皇帝,皇帝会为她安排太医院的院首吴大人对她进行诊治。且一定得、一定得是吴大人。
必须是吴大人为她接治。
因为吴大人,是当初为我愈好虏疮的妙手神医——神医亡故后唯一活着的传人。
她是我不愿意杀的人,就护着吧。
*
抵京,我马上速速进宫去看了她。
她还好吗?听说、书信也道:公主已得痊愈。
她已经好了!
可我要眼观所见,才行。
*
还是这般胡闹啊…谖儿……
*
渝地、蜀地、鄂西一带,分流治理,一可以疏洪,灌溉农田,二可以蓄水,避免陈年届时会有的旱灾,三是国库内银两并不充裕,简单的引渠可使得防汛。
我承诺过的,我会实践。
只不过,我让其中一条暗渠,一直沿下去继续挖,直至挖到了林县。
旱地林县,那些本以凿岩采矿为生的村户,被我暗遣调至了蜀地,纳入了工部,也参与了水利。
*
已至八月了,待到八月十五是月夕。
这里的食物,总是偏辛辣,花椒、桂皮较多,甚至还有木根……应该是树杈子,做为香料,是木姜子的茎干。
我想……把这里所见之、所听闻、所感…都统统告诉公主。
可我只能给她的皇帝,写奏折。
……那我便多写一些吧。多上呈些折子,她也既会从皇帝那里,多了解到些许。
*
入冬了。
皇帝与公主,必定又会在两京的行宫迁徙。
但我得到了密信,是丐帮从皇宫内得知的。公主滞留在了长安,不归洛阳。
洛阳的春雨润泽牡丹,往年,皇帝与公主皇子、众大臣,总会在洛阳赏玩滞至春末暑来。
*
过了几日……(随着再有一封密信传予我手中,启封)我才了解到原因……
*
世间有一良驹,驯得两京往返可达半日。
*
半日——太久了……
但售卖马的贩郎那厮,没诓骗我。
我告诉了公主:渝地尚好。
但皇帝予她许婚婚配的镇国大将军之子,也不会抵达来京。
边疆近来发生的战事,其中包含了我的布局。
*
回来后,我立刻乘借着造水利的功绩向皇帝请奏上书,参奏原户部尚书贪墨一案。实际上,在赈粮期间,我就在暗自调查,国库的余钱并不对等账目上所写。
皇帝答应得快又麻利,原户部尚书被抄家落狱。似乎……有什么陷阱?
我虑着,是制衡——
将在下打造成一柄利刃,利用我来裁冗。
明黜陟,抑侥幸。
甚至,逐步均分出国师大人在朝堂内的滔天势力。
我只不过是个,——权臣。
*
原户部侍郎升尚书,仅度了半年。
这半年,他老人家,怎么样留也留不住。
皇帝留不住,我也改不动他的主意,想必公主尚也有心无力……
我去了一趟,他的居所。
——那可以说是寒门,为官四十载,他两袖清风。
呷啜着陶碗内的粗茶,我问他:
“大人,此行必须要离去吗……”
“离…”老人家捋了捋,他人参一样干结苍白的胡须,“怎么不不离?”
“京城到底不是我的故土,我的家人方便给我在故土死后埋尸呢……”
我知晓,这只是个他找的理由。
而真正的原因:或许不想再参与朝堂内的纷争,官员们互参互奏,老人家太累了。
他老了。
也斗不动了。
不如,就此自保,辞官回乡洲。
“可是…”我委婉地,言语踌躇着,“裁冗,还需要…您的…帮助…”
却被他打断,无情无意地,“你有没有思忖过?为何你在朝中的交好,除我之外,只有公主一人。”
我缄默了,身置蒲垫上持坐着,内心此刻在动颌、摇头。
“因为你是女子!你娶不了公主!”
老人家的嗓门在忿得呐喊。
我更埋低了。是的。所以公主的皇权势力并不能、真正地………受我所用。
“陛下……陛下是想让你……做个孤孑臣子……”刚刚的愤慨,老人道得气喘吁吁。
意思是,当我没有了皇帝的御意谕旨,我将背后无一人可凭借依仗。
我这把锻来的利刃,我这把被皇权滋养、锻造出的利刃,皇帝更畏、更疑防会伤到自己。
我只不过是个,——孤臣。
*
他提点了我一、二句话,他在临走前。
是在告诉我:裁冗官的效果是微乎其微的,因为真正蚕喰朝廷实力的蛀虫,是享受着万人佃农供养、被无上皇权庇护的王爷贵胄们,国库的支出大部分流向的是那些皇亲国戚。
我为他践了行,我请他在启程前,务必要去见一见公主。
*
她病倒了。据说,沉绵床褥。
我无法见到她。
那一日——我回朝面了圣,皇帝大夸褒奖只为在蜀渝的水利,我满心心系着公主。
皇帝也看出她的不愿、回拒。
“…你跟她相互亲近,你去规劝规劝她吧……”
公主该规劝。
皇帝当时是这么评价的。
公主的婚旨,向来皆是下嫁,非远去和亲,就是大吉。
但……但……她出嫁了后,是否及其少得才能回京?
镇国大将军之子,必定继续分配至部署边疆。返至边疆,部署军战防御。
公主不能跟随…过去婚嫁…边疆是严寒霜地…
那里如何怎能…容下公主的娇气…
想着、思索着,皇帝的口谕还在纷至道来,讲述中,我却怔怔愣着神——
陛下的吩咐,还有很多。
智者多忧,能者多劳,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敖游。
——我未曾启齿问出“臣日后、可否继续下朝辅佐公主伴读书……”
——陛下亦无所言。
*
我好似回到了曾经在蜀渝秉烛夜读却无法专注进文章的日子。
每每此刻……
无法见到她,我就会念及我的玉佩在她身上。
这是斯文中最用不含蓄的绮念。
*
假如,如若,目光是有触感的,她必然会感知到我不尽的千万只手,向她一并抚了又紧。
吴太医说得没错,公主的痼疾,只要一旦春来回暖,几近自愈。
春猎,皇帝宴请群臣,膝席坐着的,是在病后被病肆虐得体质更轻减、十九岁的神态与风姿更佳熟韵的宁安公主。
我心猿意马,猖似癫。
*
马背上,月银落洒到她垂下的眸子……眼睫边沿……像一小块阴翳的屋檐。
羽翎一样……簌簌跹动,翩扇。
我想,我妄想的,已经疯了!
*
获得消息,皇帝在暗自派人调查我了。
——调查我在江湖上的地位。
*
危险抵临,丐帮众人岌岌可危,纷纷揭戈磨匕,准备造反。
皇帝无义。
利刃斩冗,断完即弃。
*
一切到该清算的时候了。国师亡故,政局变得复杂且动荡。
相府频频被皇帝的官兵围封。我不清算皇帝,皇帝欲清算我。
我被压得,不得不反。
*
【】
公主…把门打开……
【…】
*
丐帮的帮规:见玉佩,等于,晤见了丐帮少帮主。
城门大破,丐帮群众在跪她后如蜂涌纷至而入。——她满目苍凉、恸殇,正环望扫视着这一切,像是在说:‘自己都干了什么……干了些什么啊……!’她的步子怔怔退,同时也懊恼又慑栗地。
公主的肩膀一直抖,却在我走向她时,她迈大步地跑开了。
可从此以后,疮痍的是我。
*
她有我的帮主玉佩在身,其实我们的反叛根本伤不了她分毫。
本该是。
我谋算得周密,未曾万全有过一失。
*
有——一失去。
我发现了她的尸身。就在大殿正中央,而旁边,是一柄宝剑。
我搂着她,她今天穿的很漂亮,我可以细细凝视到上面……上面的花卉图案。
金线绣的……是吗?
是吗??
我用手,箍着她的脉搏,可是了无翕动,她的温度,也凉尽了。
没必要了,无法援救了。
地上的血……染了一地……那些原本金灿灿的地砖,还有公主也被染得红红的……
她过于红了,甚至还紫得乌黑的。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伤口——
我发不出声音,喊不出名字,唤不留遗憾。
宁安…宁安…谖儿……弗永谖!!!弗永谖!!!你……你…
(我近乎,都认不出来你)
鲜血淋漓的幅度太大,甚至都漫布了公主的面庞上。
我持持锢住她的手腕……就像那日在甬道,我一下朝,她就这样紧紧地握住我,非要我一个答复:
“我愿意的………我愿意的……”我抵着颤音。
是否还能,听清呢。
公主…
在她颈间滴落的眼泪,也温不了她的温度。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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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番外】卿久濡的日记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