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走了之后，谢黯又招了一个人，这回是个女的，姓方，三十来岁，干活利索话不多。谢迴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再听谢黯天天“方工今天怎么怎么样”了。
但新麻烦紧跟着就来了。谢黯工作室接了个大项目，甲方是外省一个文旅集团，要在山里弄个度假酒店。项目挺大，钱也给得痛快，就是要求多，方案改了一版又一版。谢黯连着熬了快两个礼拜，中间还跑了三趟外地。谢迴看他一天比一天蔫，饭量都小了，有时候端着碗吃着吃着就走神，筷子戳在碗里不动。
有天晚上谢黯在工作室画图，谢迴端了碗汤进去。谢黯接了汤喝了两口，搁下来继续画，画着画着忽然停了，手撑着额头不动了。谢迴站旁边看着，等了几秒没见他动，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怎么了。”
谢黯没抬头，闷声说了句：“头疼。”
“疼多久了？”
“有一阵了。没事。一会儿就好。”
谢迴没信他。他绕到侧面看谢黯的脸，脸色白得有点过分，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他伸手去摸谢黯额头，凉的，不发烧，但谢黯被他碰到的时候整个人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似的。
“去医院。”谢迴说。
“不用。歇会儿就行。”
“谢黯。你脸色不对。”
“我说了不用。”谢黯语气忽然冲起来了，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点烦躁，“你别老一惊一乍的。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谢迴把手收回去了。他站在那儿看了谢黯两秒，点了点头：“行。那你画吧。”端着空碗出去了。
谢黯在工作室里又坐了一个多小时，图没画进去多少。脑子里嗡嗡的，太阳穴跳着疼，屏幕上的线条看着看着就模糊了。他搓了把脸站起来，走到客厅想倒杯水，发现谢迴不在客厅。厨房灯亮着，他走过去看了看，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的，锅也收了，人不在。楼上卧室门关着，他推开门看了一眼，谢迴躺床上背对着门，被子拉到肩膀。
谢黯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知道自己刚才说话难听了，但头疼得厉害，脑子里一团浆糊，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在门口杵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门带上了，下楼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回工作室接着画。
第二天早上谢黯起来的时候谢迴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搁了早饭，温在锅里，但人不在。谢黯吃完早饭给谢迴发了条消息问在哪儿，过了半个小时才回：「在外面转转。中午回来。」
谢黯盯着那几个字，觉得哪儿不对。谢迴平时出门都会说去哪儿，今天就说“转转”。他拨了个电话过去，谢迴接了，背景音里有车声，像是在外面走路。
“你在哪儿转呢。”谢黯问。
“就附近。随便走走。”
“你回来吧。中午我做饭。”
“不用。你忙你的。”
谢黯顿了一下：“谢迴。你还在生气。”
谢迴那边沉默了几秒：“没生气。你忙吧。我挂了。”真挂了。
谢黯攥着手机坐沙发上发了会儿呆。他回想昨晚自己的态度，骂了句脏话。谢迴那是关心他，他倒好，一句“别老一惊一乍的”给人怼回去了。他搓了把脸，给谢迴发了条消息：「昨晚我态度不好。对不起。你回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谢黯等了一个多小时，谢迴没回来也没回消息。他坐不住了，穿了外套出门找。小区里转了一圈没找着人，又去旁边那个公园转了转，最后在公园湖边的长椅上看见谢迴了，缩着腿坐在那儿，怀里抱着本翻了一半的书，眼睛看着湖面，没在看书。
谢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谢迴偏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挪回湖面上。
“你跑这儿来干嘛。”谢黯说。
“透透气。”
“透一上午了。该回去了。”
谢迴没动。谢黯坐那儿也看着湖面，两人肩并肩坐了一会儿，谢黯先开口了：“昨晚我头疼得厉害，脑子不清醒。你问我是关心我，我不该那么说话。”
谢迴把书合上了，低头看着封面：“你每次一不舒服就冲我发火。平时好好的，一有事就翻脸。上次你爸那事你赶我走，这回头疼又嫌我多事。”
“上次赶你走是我混蛋。我认。”谢黯把胳膊搭在椅背上，侧过身看他，“这回是我不对。我头疼的时候脾气控制不住。但我没嫌你多事。我就是疼得烦，说话没过脑子。”
“你老这样。”
“我改。”
“你上回也说改。改什么了。”
谢黯想了想，还真是。他上回说改，改的是没再赶人走，但脾气一上来还是嘴上没把门的。他挠了挠后脑勺：“那你说怎么办。我一疼就犯浑，我自己也知道，但控制不住。”
谢迴低着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书塞进包里：“回去吧。你早饭吃了？”
“吃了。”
“今天还画不画。”
“不画了。歇一天。”谢黯跟着站起来，伸手去够他包，“我给你拎着。”
谢迴把包让给他拎了。两人往回走，谢黯跟他并肩，走了一段伸手去牵他，谢迴没甩开。谢黯心里松了口气，攥紧了点。
到家之后谢黯真没进工作室，坐沙发上把电视开了，找了部电影出来放。谢迴坐他旁边看书，看了会儿忽然开口：“你那头疼，是哪种疼。一直疼还是一阵一阵的。”
“一阵一阵的。下午到晚上厉害。”
“去医院查查。别拖着。”
谢黯嗯了一声。第二天上午他真去了趟医院，谢迴跟他一块儿去的。挂了个神经内科，排了半天队，做了几项检查。大夫看了结果说是紧张性头痛，颈椎也带点问题，长时间坐着不动落下的毛病。给开了药，嘱咐多休息少熬夜，又说最好做做理疗。谢黯从诊室出来把单子递给谢迴看，谢迴扫了一眼：“让你少熬夜。听见没。”
“听见了。”
“下回再疼别硬扛着画图了。”
“知道了知道了。”谢黯把药揣兜里，搂了他一把往外走，“走了。中午想吃什么。”
从医院回来之后谢黯确实老实了几天，十一点之前上床睡觉，最晚不超过十二点。谢迴盯着他吃药，每天晚上把药片和温水端到他面前，盯着他吞下去才走。谢黯有天晚上吃完药苦着脸说“这药比咖啡还难喝”，谢迴说“你活该。让你熬夜”。谢黯被他怼得没话说，躺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脖子里，闷闷地说了句“你凶起来真凶”。谢迴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睡觉。”
但老实了没几天，那个文旅项目的甲方又来了新要求。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都快十点了，谢黯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就不太对。挂了电话跟谢迴说：“甲方那边说要改个大方向。之前那版基本推翻重来。明天得过去一趟当面谈。”
谢迴正在铺床，手停了一下：“又要出差？”
“当天来回。早上走晚上回来。”谢黯走过来从后面搂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明天晚上你做饭等我。”
“几点能回。”
“七八点吧。我尽量早。”
第二天谢黯早上五点多就出门了，天还没亮。谢迴听见他出门的动静，翻了个身没起来。白天他一个人在家，把屋子收拾了，又去超市买了菜回来。傍晚六点多开始做饭，做了谢黯爱吃的两个菜，搁在锅里温着等人回来。
七点半的时候谢黯发了条消息：「还在谈。晚点回。」
谢迴回了个「好」。等到九点多，菜热了第二遍。十点的时候他又发了条消息问怎么样了，谢黯没回。他拨了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再拨，转语音了。谢迴把火关了，菜从锅里端出来搁桌上，用罩子盖着。他坐在餐桌前，对着两副空碗筷发了会儿呆。
十一点多的时候谢黯终于回电话了，打过来的。谢迴接起来，谢黯那边风声呼呼的，像是在外面走路：“刚谈完。手机没电了。我这就开车回来。”
“你开车？你晚上没吃东西吧。”
“吃了口面包。没事。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你困不困。困了就在那边住一晚明天再回来。”
“不困。想回去。”谢黯声音听着确实疲惫，但语气挺坚决的，“你等着我。别睡。”
“嗯。”
挂了电话谢迴把菜又热了一遍，坐客厅等着。快两点的时候门锁响了，谢黯推门进来，一脸风尘仆仆的，外套上都是烟味，眼睛熬得通红。谢迴站起来走过去，谢黯换了鞋直接把他搂住了，整个人压过来，脸埋在他脖子里蹭了半天。
“累死了。”谢黯闷声说。
“先吃饭。菜热着呢。”
“先抱会儿。”谢黯没撒手，搂着他站了好一阵才松开，走到餐桌前坐下来。谢迴把菜端上来，谢黯吃了两口，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没发脾气。”
“你回来我发什么脾气。”
“以前我超过十点不回你就不高兴了。”
“以前是以前。”谢迴坐对面看着他吃，“你今天是真有事。又不是故意拖着不回来。我发什么脾气。”
谢黯嚼着饭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把碗搁下来了：“谢迴。”
“干嘛。”
“你真好。”谢黯说完又补了句，“我下回不让你等这么晚了。”
谢迴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扒了口饭：“快吃。吃完洗澡睡觉。明天你几点起。”
“六点。”
“那我五点半起来做早饭。”
谢黯吃完了饭，洗了澡出来，谢迴已经把碗洗了厨房收拾了。两人躺床上，谢黯搂着他，没过几分钟就睡着了。谢迴在他怀里听着他呼吸匀下来了，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肩膀。这人累成这样还非要赶回来，就为了在家睡一觉。他低头在谢黯头顶上轻轻碰了一下，闭了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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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