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越明娇越想越急,急到后腰处的伤口都被全身神经拉得抽抽。
无奈……
越明娇不得不停下思绪,对着铜镜处理后腰处的伤口,她的右肾跟着她算是倒了大霉了,裘佩香,也就是徐长??第一刀,破伞第二次,徐长陵第三次……
天杀的,伤口还泡了水,淌着粘稠的浆液。
再来一回,她的后腰割了算了。
单手够过桌面上的药罐子,沾取药膏,一点点涂抹后腰处的伤口。
药罐一开,整个屋子都被浓烈的药味浸透。
越明娇痛昏了头,抬手凑近鼻间一闻,鼻间被自己手里的药味呛了一把——好深,好重,好浓。
桌面旁刚好有一盆清水,将指缝里的药屑用水清理干净,再闻,还是有味道。
这才惊觉这味道已经在她身上许久,久到越明娇都习以为常。
思绪转动,顾不得后腰的伤口,将屋子里的药膏罐子都整理放在一块。
瓷蓝罐子是徐长??送来的;
白玉罐子装的是徐长隐送的;
艳红罐子装的是前几日徐长阮送的;
金黄罐子装的是徐长焱刚刚送来的。
在一堆药罐子里翻找一通,越明娇找到了和手中那股药味同源的药罐,是那只白玉罐子。
许是这两罐药成分相同,且都加了域外胡香,所以味道才会这般重。
这几日得了新药,越明娇都会抹抹看,刚才试用的便是徐长焱送来的金黄罐子。
可是一日日抹下去,白玉罐子的效果最好,有时候桌面乱了些,会下意识地抓白玉罐子涂抹。
如今,白玉罐子里的药已经见底……
徐长??被抄家前是长安里头的富贵人家,富贵不输皇家;徐长阮是青城山的大师姐,他们两个人的药却不如一个青城山的外门弟子……
徐长隐可能不是无法影响局面的普通弟子……
外门弟子无非两种来路:要么有权,要么有财。
可是这几日了解下来,徐长隐并无显赫家世,只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外门弟子。
哪里能得这么好的药……
除非……
徐长隐也有秘密……
……
越明娇坐在窗前,思索了一夜,不知不觉,天光大亮,清晨的微光透过发黄的窗纸闯进堂内,随即一同响起的,还有青城山的钟声。
“当——”
去晚了,该挨戒尺了。
越明娇松了松发麻的身子,将浆糊般的思绪闲置一边,匆匆换了件干净的衣裳。
“吱呀——”
门一开,阳光直射而来,点点烟子在阳光中剧烈跳动着,待烟子散去,越明娇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背着挎包,脸上盈盈笑着。
“太好了!你还在!”越明娇近乎飞奔而去,将那女子紧紧拥在怀里。
掌心包住那女子后脑的发丝,一切触感都是那么真实,那些年从未入过越明娇梦里的人,现在竟然活生生出现在越明娇的眼前。
“对不起……”越明娇喃喃道。
忘了自己已经不是越明娇……
也忘了自己现在不是女子……
“呃——”那女子有些无措,扯着一旁的徐长隆,投出求救的眼神。
“咳咳……”徐长隆拎着越明娇的衣角拉开二人:“长阳师弟!这是峨眉山来的越几妍,这段时间会在我们青城山上学习。”
“师兄好,在下峨眉山越几妍。”越几妍勉强挤出一阵笑容,作揖道。
峨眉山上都是女子,到了青城山一个陌生男子突然将她拥在怀里,实在有点骇人。
果然正如师姐们所说,山下处处都是危机。
“当——”青城山的钟声又响了。
这是第二声。
越明娇的头骨被钟声撞开,眩晕之后又获得短暂清醒,悻悻作揖答道:“抱歉,是我失态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眼前是和自己隔了一辈的越几妍。
而不是峨眉山上的小师妹越明妙。
好像……
实在太像了……
哪怕斯人已逝,越明娇依旧存着一丝希望,希望……明妙还活着……
终归只是希望……
“长阳师弟!刚好你在,我还担心安顿好峨眉山的客人就与你错过了,掌门有请,请随我到大殿去。”长隆缓缓说道。
“哦哦——是。”
安顿好越几妍,越明娇跟在徐长隆身后,缓慢向大殿走去。
指尖在掌心嵌出深痕,清醒的痛感提醒着越明娇,这是真实的,不是梦境。
那个和越明妙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她是谁……
她怎么和明妙长得一模一样……
大殿之前,青城山弟子已经集合完毕,像往常一样排好队列在晨练。
徐长隆和越明娇从旁边路过,倒是有些格格不入。
自己为何不用参加晨练,要去大殿之内见徐海潮,定是有事发生了……
可能是坏事……
“大师兄,你知道师傅找我有什么事吗?”越明娇弱弱问道。
徐长隆偏过头,似笑非笑:“是师弟的故人来了,正在大殿上与掌门叙旧呢。”
故人……
乔明哪有什么故人……徐长阳哪有什么故人……
恐怕是要毁了徐长阳的人……
多半,就是昨日徐长焱口中的下弦月……
管那下弦月是人是鬼,也没有死而复生不老不死的越明娇可怖。
越明娇是这么想着,但不由自主地咬紧了下唇,双手紧紧抓着身上的佩剑带子,随时准备将剑脱鞘而出。
众人渐渐走近大殿,大殿朱门紧闭,里面热络地聊天也因着二人的到来渐渐断了声响。
徐长隆身偏向一侧,抬手道:“师弟请。”
“今日当真是巧,峨眉山早早来信说有弟子到山上求学,我下山去接峨眉山的人上山,正巧碰上了师弟的故人,便一同接上山来,真是好巧!”
“师弟快进去,师傅他们都在等着你呢!”
“嘿——哈——”
“哈——”
身后是青城山弟子打着号子在习武,身前是死寂般的红。
背后是人间,往前是地狱。
生与死不过是脚下一线之隔。
大不了再战一回,她越明娇也不是第一回面对死亡。
再来一回,未必能杀死她越明娇。
“吱呀——”
大殿里的光景在越明娇的掌心下慢慢展开。
大殿正中是徐海潮,身侧是徐海澜。
再下几级台阶,左边坐着二师姐徐长阮,三师兄徐长焱。
右边的一对中年男女,身着华服,倒是第一次见。
想来应该是徐长隆口中的故人。
越明娇正准备定眼打量起那对中年夫妇,一道木拐飞来,拐尖直顶她的胸口。
越明娇侧身闪躲,双股剑已出,发出亮白的剑光,腾飞而起,往木拐飞来的方向寻去。
那木拐直直往越明娇身后飞去,打在朱红色的大门上,将晚了一步的徐长隆隔绝在大殿之外,又依着惯性向越明娇飞来。
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是偏向左边——左边堂下,还站着一位素衣白服的老妇,带着古铜色的面具。
是谁?
管她是谁!
一手长剑一手短剑,曰双股剑。
长剑直捣那老妇面具,从中破开。
短剑直插那老妇胸口,取她性命。
只要能诡辩的人只有越明娇一个,只要她是人是鬼,那棋局便是活的。
“砰——”
面具炸开,面具之下的脸隔着越明娇瞳孔里的泪花愈发清晰。
越明娇立刻挽剑花收起短刃,躲不过后面飞来的飞拐,脊骨被飞拐砸中,双腿不受控制,重重敲在大殿的青砖上。
其实那飞拐只是看着厉害,于越明娇而言没有一点杀伤力,是下手的老妇用了巧劲。
“孽障!听说你在外头传我死了!”面具下的老妇有着一张写满岁月和刺满疤痕的面容。
哪怕是旧日老友,也难以窥其身份。
越明娇头重重落在地上,低着头,努力克制自己刚刚喷涌而出的情绪。
“你这个欺师灭祖的狗东西!我算是白教你一场!”
头顶上传来老妇的怒骂,越明娇低着头,在哭着,也在笑着:“弟子知错了,弟子再也不敢了。”
“莫生气,莫生气,谁没几个不孝弟子……”
这话是徐海潮说的。
“哎呀……咱们都一把年纪的人了,不值得为这点事闹脾气……”
这声音好耳熟,越明娇一时没想起来,抬头寻着声音去——来自大殿的右边,就是那对中年男女中的男子……
看清了男子的面容,又看清了男子身旁的中年女子……
不用多想,越明娇便明白了什么。
面上的喜色褪去,杀意显露,利刃也充满冷冽的微光。
“狗东西!我是这么教你的吗,不可直视长辈!莫给老娘丢脸!”那老妇一脚飞踢,踩着越明娇的背,又重新将越明娇的杀意按下:“看!这里这么多长辈,要是传出去了该说我下弦月教徒无方!该说我们霁月派的不是了!”
“师傅是怎么教你的!你还记不记得!”
“不可给师傅丢脸……不可给霁月派抹黑……”越明娇长吸了一口气,喃喃道。
“你还算没有忘本!”下弦月拧起越明娇的衣领,便要将惶神不定的她带离大殿。
正好,刚刚被拒之门外的徐长隆,推门而入,恭敬作揖道:“看来师弟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师傅,这下师弟的身份也是无疑,真是可喜可贺!”
“当今江湖,我青城山人才辈出,霁月派也慕名到我青城山学习交流,实乃青城山之幸事。”
“容我多嘴一句,不知当年峨眉派重重围捕,下弦月师叔是如何躲过一劫的。”
下弦月拎着越明娇,步伐没有因此而停下,与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擦肩而过:“既然知道是多嘴,那又何必问。”
“海潮!你徒弟也教得不错!和峨眉派不相上下,想来是常与峨眉山上的旧人交流心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