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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林穗走的那天,陈知行不知道。

他在柳溪村小学上课,三年级一班,最后一排。同桌赵强趴在桌上打瞌睡,老师在上面讲乘法口诀。陈知行看着黑板,脑子里在想周末回云雾村的事。他想去沙坑看看,林穗说每个周末都去,他上个月回去过一次,林穗在,上上个月回去,林穗也在。林穗每次都蹲在沙坑里,手里攥着那把小铲子,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沙坑,好像时间在她身上停住了。

他想,这个周末回去,林穗应该还在。

下午放学,赵小燕在校门口等他。她今天没跑过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陈知行走过去,赵小燕没说话,把手里那张纸递给他。

是一张纸条,皱巴巴的,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写错了又涂掉重写。陈知行认得,那是林穗的字。

> 知行:

> 我爸接我走了,去城里上学。

> 我去沙坑等了你两天,你不在。

> 铲子给你。

> 穗穗。

陈知行看着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认得"穗穗"两个字,那是他叫她"穗穗"之后,她自己学着写的。纸条上有些地方被水洇过,字迹糊了一小块。他不知道那是眼泪还是水。

他翻到纸条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挤在角落里,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 你别忘了我。

陈知行盯着那句话。他的手指头开始抖,纸条的一角被他捏皱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喊,想跑,想立刻冲到沙坑去。但他的脚钉在地上,动不了。

赵小燕说:"你们村一个小孩送来的,说是她走之前让他带给你的。"

陈知行说:"嗯。"

赵小燕说:"你没事吧?"

陈知行说:"没事。"

他往家走。赵小燕跟在后面,没说话。两个人一路走到村口,陈知行忽然停下来。

赵小燕说:"怎么了?"

陈知行说:"你先回去。"

赵小燕说:"你去哪儿?"

陈知行说:"我回趟云雾村。"

赵小燕说:"现在?天快黑了。"

陈知行没说话。他转身就走。赵小燕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他走得很快,先是走,后来跑起来。十几里路,他跑跑走走,跑不动了就走,走缓过来了又跑。他的腿很沉,像灌了铅。他的肺很疼,像被刀割,每吸一口气都疼。他的嗓子很干,像冒了烟,咽一口唾沫都疼。但他不停。天暗下来了,公路两边的树变成了黑影子,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他不敢看两边的黑影子,但也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他跑到云雾村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在公路上,白晃晃的,像撒了一层盐。

他跑到沙坑。

沙坑在月光底下,灰蒙蒙的一片。他蹲下来,手在沙地上摸。沙子是凉的,粗的,硌手。他摸了一圈,摸到了——那把铲子。红色的,掉了漆的,手柄上缠着一根红绳,是他那根。林穗把铲子插在沙坑中间,红绳系在铲柄上,好像怕被人拿走,又好像怕他找不到。

他把铲子拔出来,攥在手里。铲子是凉的,像林穗走了之后就没有人捂过。铲面上还有沙子,他用手指头抹了抹,抹不干净。他蹲在沙坑里,握着那把铲子,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蹲了很久。他想起来,林穗最后一次跟他一起挖沙,挖的就是这个坑。她说"挖一条河",他们挖了一半,天黑了,没挖完。她说"明天接着挖"。第二天陈知行回了柳溪村,之后再回来,就是一个人。

他把铲子插回沙坑里,蹲下来,用手继续挖。他把那条没挖完的河挖完了。挖到一半,沙坑底下渗出水来,凉凉的,慢慢积在坑底。他看着那坑水,想起林穗说的"放水就有了"。

他蹲在坑边,看着水一点一点渗出来,慢慢积满。月亮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他伸出手,用手指头碰了一下水面,凉的。他把手缩回来,攥着铲子。

他想起林穗说"挖一条河"的时候,眼睛很亮,像两颗没沾灰的石子。她说"放水就有了"的时候,很认真,像在说一件天大的事。那时候他们两个人蹲在沙坑里,一起挖,一起笑,一起把那条河挖了一半。现在河挖完了,只有他一个人。

他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拿着铲子往奶奶家走。奶奶已经睡了,他没敲门,坐在院子门口的石阶上,靠着门板,抱着那把铲子。夜里很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他后背上。他把铲子抱得很紧,铲子上的红绳蹭在他手心里,毛茸茸的。

他坐在石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亮得有点刺眼。他看着看着,眼睛模糊了。他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他低下头,看手里的铲子。

铲子上的红漆又掉了一块。他用手指头摸了摸那块掉漆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铁,凉的。他想起林穗第一次拿这把铲子的时候,铲子还是新的,红漆亮亮的。后来掉了一块,又掉了一块,现在已经掉了好几块了。

他说:"穗穗。"

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

他后来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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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奶奶开门看见他,吓了一跳。她说:"你咋回来了?你姑知道吗?"

陈知行说:"不知道。"

奶奶说:"你这孩子……"

她没再说下去,把他拉进屋,给他热了一碗稀饭。陈知行喝了稀饭,背上书包,又走回了柳溪村。十几里路,他走了一个多钟头,到小姑家的时候,小姑正站在院子里,脸色很难看。

小姑说:"你昨晚去哪儿了?"

陈知行说:"回云雾村了。"

小姑说:"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晚上?你表妹说你往村外跑了,我让赵强他爸骑车找了你一路。"

陈知行说:"对不起。"

小姑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骂他。但她没骂。她看了他一会儿,说:"进去吃饭。下次再这样,你就回你奶奶那儿去。"

陈知行说:"嗯。"

他进了屋。赵小燕坐在桌边,看见他进来,冲他使了个眼色。陈知行没理她,坐下来吃饭。他吃得很快,吃完就去洗碗。洗碗的时候,小姑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那把铲子放在枕头底下。铲子上的红绳露在外面一截,他用手攥着。他想起林穗蹲在沙坑里的样子,想起她说"那我就等",想起她门牙长出来一半,笑起来还有个小小的缺口。他想起那半颗橘子糖,想起她掰糖的时候,指甲缝里还有沙子。

他想起纸条背面那行小字:"你别忘了我。"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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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陈知行很少笑了。

不是不会笑,是不怎么笑了。赵小燕逗他,他也会笑,但笑得很短,像一盏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赵小燕说:"你怎么了?"他说:"没怎么。"赵小燕说:"你骗人。"他不说话。

他每天上学放学,路过柳溪村的村口,会往云雾村的方向看一眼。他看不见沙坑,沙坑在十几里外,但他知道那个方向。他有时候会站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有一天放学,他站在村口,往云雾村的方向看了很久。赵小燕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赵小燕说:"你看什么?"他说:"没什么。"赵小燕说:"你是不是想她了?"他没说话。赵小燕说:"想就想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说:"我没有。"赵小燕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赵小燕还是拉着他玩,捞鱼、挖泥鳅、偷糖。陈知行跟着去,但不像以前那么疯了。他蹲在河边看赵小燕捞鱼,赵小燕把鱼倒进罐头瓶里,递给他,他接过来,看着里面的小鱼,不说话。

赵小燕说:"你是不是想她了?"

陈知行说:"想谁?"

赵小燕说:"你那个朋友,林穗。"

陈知行没说话。

赵小燕说:"她走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她说去城里上学,放假肯定回来。"

陈知行说:"嗯。"

赵小燕说:"那你别不高兴了。"

陈知行说:"我没有不高兴。"

赵小燕看了他一会儿,说:"你骗人。"

陈知行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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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陈知行还是会回云雾村看奶奶。十几里公路,他走一个半钟头,走得很快,不歇。他回去的时候,会从外婆家带一点东西——有时候是几个馒头,有时候是一块腊肉,有时候是一把糖。奶奶接过去,不说谢,只是说"又带东西"。他说"外婆让带的"。奶奶没再说话,把东西收进樟木箱子里。

他回去的时候,会去沙坑坐一会儿。沙坑里没有林穗了,但他还是蹲在那里,拿那把铲子挖沙。挖一个坑,再填上,再挖一个,再填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挖,就是手闲不住。

有一次他在沙坑碰见陈小军。陈小军是陈老六家的儿子,当年踢过他沙堡的那个。陈小军长高了一点,看见陈知行蹲在沙坑里,站住了,看了他一会儿,说:"你那个朋友走了?"

陈知行没抬头。

陈小军说:"我听我妈说的,她爸妈把她接城里去了。城里好啊,城里学校大,有楼房,比咱这破学校强多了。"

陈知行还是没抬头。

陈小军说:"城里学校还有音乐课,有钢琴。你见过钢琴吗?就是这么大一个东西,黑的,用手按,叮咚叮咚响。我在镇上见过一回。"

陈知行没说话。

陈小军说:"她以后肯定不回来了。城里多好,谁还回这破地方。"

陈知行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挖沙。一铲,一铲,沙土翻起来,露出底下湿的,颜色深一些。陈小军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走了。

陈知行继续挖沙。他挖了一个很深的坑,挖到沙子变湿了,底下渗出水来。他看着那个坑里的水,想起林穗说的"放水就有了"。他蹲在那里,没动,就看着水从沙子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在坑底汇成一小片。

他蹲到天快黑,站起来,把铲子插回沙坑中间,红绳系在铲柄上。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往奶奶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沙坑在暮色里,灰蒙蒙的,铲子立在那里,像一个人站在那儿等他。

他想,林穗说过"那我以后周末来沙坑等你"。她等了两天,没等到他。现在他来了,她走了。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他只知道,他每个周末都会来。她不来,他也来。沙坑在这里,铲子在这里,他就在这里。

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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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沙坑边上,林穗蹲在沙坑里挖沙。她穿着那件碎花布衫,扎着歪辫子,门牙长出来一半,笑起来还有个小小的缺口。她抬起头,说:"你来啦。"

陈知行说:"嗯。"

林穗说:"今天挖什么?"

陈知行说:"你说。"

林穗想了想,说:"挖一条河。"

他们挖了一条河。挖到一半,林穗忽然站起来,说:"我要走了。"

陈知行说:"去哪?"

林穗说:"城里。我爸来接我。"

陈知行说:"你还回来吗?"

林穗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往沙坑外面走。陈知行想追,但脚动不了。他站在沙坑里,看着林穗的背影越来越远。他喊:"穗穗——"

林穗没回头。她走得很慢,碎花布衫的衣角在风里晃,歪辫子一甩一甩的。她走到沙坑边上,停了一下。陈知行以为她要回头,但她没有。她迈出去,走了。消失在暮色里。

陈知行站在沙坑里,手里攥着那把小铲子。铲子上的红绳松了,拖在地上,沾了沙。他低头看铲子,铲面上的红漆又掉了一块。

他醒了。

枕头湿了一块。他不知道自己哭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把铲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攥在手里。铲子上的红绳还是毛茸茸的,蹭着他的手心。

他躺了很久。窗外的月亮还在,还是那么亮。他听着赵小燕在隔壁翻身的声音,听着院子外面偶尔的狗叫。他把铲子贴在心口上,铲子凉凉的,硌着胸口。

他想,穗穗说"你别忘了我"。

他怎么会忘。

他闭上眼睛。天快亮的时候,他又睡着了。

他又做了一个梦。这次他梦见自己站在沙坑里,手里攥着那把铲子。沙坑很大,很深,他挖了很久,挖到底了,底下渗出水来。他蹲在坑边,看水从沙里冒出来,水面上映出他的脸,模模糊糊的。他伸手去碰水面,水凉的。水面上的脸碎了,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开。过了一会儿,水又平了,脸又出来了,还是模模糊糊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赵小燕在外面喊他起床。他坐起来,摸了摸枕头,还是湿的。他把铲子放回枕头底下,穿好衣服,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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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穗走后的第三个月,李秀兰来了。

她是回了趟娘家,听人说陈知行寄宿在小姑家。小姑跟她是同一个乡的,娘家离得不远,村里有人见过陈知行在小姑家,话就传到了她耳朵里。她打听了地址,坐中巴车过来的。

那天是星期天,陈知行在院子里帮小姑择菜。他听见门口有人敲门,小姑去开门,然后他听见小姑的声音,有一点惊讶,有一点不自在。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一件灰布外套,头发扎得紧紧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她瘦,脸上的颧骨有点高,嘴唇抿着,像是紧张,又像是在忍着什么。她的眼睛看着陈知行,看了很久,然后叫了一声:

"知行。"

陈知行手里的菜叶掉在了地上。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女人。他认得她,虽然她瘦了很多,虽然他很久没见她了。他记得她的味道,记得她走之前给他做的那双鞋,记得她缝的那个书包,记得枕头底下那点钱。他记得她追车的时候,他跑丢了的那只鞋。

他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李秀兰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想摸他的脸。陈知行往后退了一步。李秀兰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缩回去了。

小姑站在门口,说:"嫂子,进来坐吧。"

李秀兰进了屋。她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那个布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小姑倒了杯水给她,她接过去,没喝,放在桌上。三个人谁也不说话。

小姑看了她一眼,说:"嫂子,你这几年……还好吧?"

李秀兰说:"还行。"

小姑说:"你改嫁了?"

李秀兰点了点头,说:"邻县。"

小姑说:"那边……对你好吗?"

李秀兰说:"还行。"

小姑没再问。她知道,李秀兰说"还行",就是不好。但她不好再问。

后来李秀兰开口了。她说:"知行,妈想接你过去住一段时间。"

陈知行没说话。

小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李秀兰一眼,说:"嫂子,你那边方便吗?"

李秀兰说:"方便。我妈那边有地方住。外婆一个人,我让她帮着看一段时间。"

陈知行知道,她说的娘家,就是外婆家。他没说话。他看着桌上的那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小片茶沫,转着圈。

小姑说:"知行,你想去吗?"

陈知行没抬头。他说:"不知道。"

李秀兰的声音有点抖,她说:"知行,妈对不起你。妈知道。妈就是想……想跟你待一段时间。"

陈知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想起枕头底下那个书包,是她缝的,针脚密密麻麻的。他想起她走之前做的那双鞋,黑布鞋面,千层底,他追车的时候掉了一只。他想起她在灶前烧火,说"知行,你以后要争气"。

他说:"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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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家在邻县的一个镇上,坐中巴车要一个多小时。陈知行跟着她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姑家。赵小燕站在院门口,冲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车上人不多,李秀兰坐在他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个布袋。过了一会儿,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双鞋,黑布鞋面,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陈知行接过来,看了看,跟他当年追车时丢掉的那双一模一样。

李秀兰说:"妈后来又做了一双。一直留着。"

陈知行把鞋攥在手里。鞋底纳得密密实实,是熬了好几个晚上纳的。他低着头,没说话。车摇摇晃晃地开着,窗外的田和树往后退。

他把鞋抱在怀里,靠在车窗上。

他把鞋抱在怀里,靠在车窗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的。他闭上眼睛。他想起林穗蹲在沙坑里的样子,门牙长出来一半,笑起来还有个缺口。他想起赵小燕站在院门口冲他挥手。他想起小姑家的桂花树,秋天的时候香得整条巷子都是甜的。

车摇摇晃晃地开着,窗外的田和树往后退。他摸着鞋底,针脚密密麻麻的,是他妈一针一针纳的。

他想,这双鞋,他要穿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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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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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