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灯闪了两下。
厉沐看见了灯泡里最后一丝钨丝的红光,灭了。
黑暗砸下来,带着水泥地面的潮气。粗麻布勒进颧骨,嘴里塞着东西,手腕脚踝被捆在铁椅上,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他试着动了一下,绳索纹丝不动。
远处有脚步声。
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一声。两声。不急不缓。厉沐数着,听见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头发往后扯。头皮像要被整张揭下来。
男人弯下腰,嘴里的热气喷在他耳廓上。劣质烟草混着隔夜的酒气,呛得他胃里翻了一下。
“你放心,我不会弄死你。”
声音轻飘飘的。厉沐认得这个声音。老赵。开了十二年车的老赵。
“那样我会判死刑,不划算。”
厉沐咬紧了嘴里的东西。绳索在他手腕上勒出更深的痕迹。
“但我也不会让你好活。”老赵笑了一声。那笑声是空的,像废弃厂房里铁皮被风刮过的响动。厉沐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要怪就怪你们厉家,都是你们逼我的。”
嘴里的东西被撬开。一股刺鼻的气味灌进来。厉沐拼命摇头,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老赵的手扣死了他的下巴,指节嵌进肉里。液体灌了进来,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又顺着食道直直坠入胃里。
胃里炸开了。
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去,搅了一圈,又拔出来。厉沐整个人弓了起来,绳索把他死死拽回椅子上,勒进手腕,勒进脚踝。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疼痛从胃部向四肢蔓延,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厉沐猛地睁开眼。
胃里还在搅。像有人拿刀片在里面来回刮。他侧躺着,蜷得像个熟透的虾,一只手死死压着胃,指甲陷进衣料里。衬衫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冰凉黏腻。后槽牙咬得太紧,腮帮子发酸。
又梦见那件事了。
十九岁。司机老赵。在厉家开了十二年车。表面老实本分,背地里沾了赌。一开始是小打小闹,后来越玩越大,欠了一屁股高利贷。债主堵到家门口那天,他跪在厉家客厅里磕头,额头磕出了血,求厉老爷子替他还债。
老爷子给了他一笔钱,让他走人。
老赵拿了钱,没走。
他在厉家十二年,知道的东西太多了。趁最后几天收拾东西的功夫,他摸进了厉沐父亲的书房,偷拍了一批内部资料,转手卖给了对家。厉家发现之后报了警,老赵以侵犯商业机密罪被抓,判了六年。
出狱是三年后的事。减了刑。但老婆跟他离了婚,儿子不认他,赌债利滚利翻了几番。他蹲在厉沐学校门口等了三天,摸清了路线,伙同两个狱友,一辆灰色面包车,把厉沐别停在路边。
灌的是稀释过的工业盐酸。医生报告上写“胃黏膜大面积灼伤”。他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后来老赵二进宫,判了无期。厉家花了些钱把消息按死,网上连一条报道都搜不到。
可胃病留下了。这辈子都甩不掉。
厉沐侧过身,拉开床头柜,手在里面胡乱翻找。摸到铝箔包装,拆了两颗药出来。就着床头柜上隔夜的半杯凉水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他捶了一下胸口,又灌了两口,才吞下去。
胃痛没有立刻缓解。他重新蜷起来,牙关紧咬,把头死死抵在床头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皮质软包。冷汗从鬓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深色的一点。手抵在胃部,眼前发黑。
十几分钟过去。药效上来。绞痛慢慢退成钝痛。他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四肢绵软,躺在被冷汗浸透的床单上。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床头柜上那一小块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伸手够过来。十一点四十七分。
习惯性划开祁言的动态。
酒吧卡座,桌上摆满了酒瓶和果盘。祁言坐在正中间,白T恤,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颗小虎牙。左边洛东,右边周明远,几个人凑在一起对着镜头比手势。配文:“洛少爷喜提爱车,今晚场子热起来!”
厉沐看了那张照片几秒。
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退出来。找到祁言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响了五六声,那头才接通。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音乐震耳欲聋,划拳声、尖叫声、笑声搅在一起。一个男声在喊“七个六!开你!”,另一个男声在嚎“你他妈耍赖”。
“三哥!”
祁言的声音从嘈杂里钻出来。清脆。明亮。
就这一声,周围的动静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洛东在旁边压着嗓子喊:“厉哥好!”周明远跟着也来了一声:“厉哥晚上好!”然后是好几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此起彼伏。像一排被按下开关的复读机。
厉沐没理他们。声音压得很低,嗓子还有点哑:“你在哪,小言。”
“三哥,我在酒吧!洛东今天组的局,庆祝他买了新车。”祁言的语气轻快,带着笑,“你来吗?洛东说你来,他给你磕一个。”
那头传来洛东捶了祁言一下的闷响。祁言笑着躲开,带倒了酒瓶,玻璃撞玻璃,叮叮当当。
“别喝多了。”厉沐说,“你们玩。”
“知道啦——”
电话挂断。
厉沐把手机扔回床头柜,慢慢蜷缩起来,脸埋进枕头里。胃还在隐隐作痛。
酒吧这边,电话一挂,喧闹立刻回笼。音乐重新灌满耳朵。洛东一把搂住祁言的肩膀,举着骰盅:“来!接着划拳!接着乐!”
祁言推开他的胳膊,站起来,从沙发上捞起外套:“我先走了,你们玩。”
洛东愣住:“这就走啦?场子刚热起来,你才喝了两杯。”
“你们喝。”
祁言套上外套,拍了拍洛东的肩,往外走。经过周明远身边的时候顺手拿走了桌上的车钥匙,跟周明远打了个招呼:“车我用一下。”
周明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祁言已经走到门口了。
代驾把车开到星辰苑的时候,过了零点。
星辰苑是宁市最高档的独栋别墅区。依山而建,每栋楼之间隔着几十米的绿化带。大门保安看到车牌,又看了一眼后座车窗降下来露出的脸,立刻立正,按开了闸门。
车在楼前停下。祁言下车。大门已经开了。管家模样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廊下,微微欠身:“祁少爷,厉爷在卧室。”
“知道了,陈姨。”
祁言点头,脚步没停,大步往楼梯走。
三楼。走廊尽头那间主卧。祁言敲了两下门,没等回应就推开了。
房间里黑着灯。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厉沐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整个人蜷着,一只手压在胃的位置。
祁言走过去,在床边蹲下。声音焦急:“三哥,胃疼吗?”
厉沐没睁眼。眉头动了动:“你怎么来了。”
“我听你声音不对劲。”祁言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一层薄汗,微微发凉。“猜到了。要不要去医院?”
“吃了药。”
祁言站起来,拉开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摸出一张热敷贴。撕开包装。掀开厉沐的衣摆。贴在他胃部的位置。
厉沐被冰凉的贴片激得缩了一下。随即温热感慢慢渗进来。紧皱的眉头松了松。蜷缩的身体也慢慢展开了一点。
“好多了。”他说。
祁言在床边坐下来,顺手把被子往厉沐身上拉了拉:“是是是,我贴的是神药。贴上就不疼了。下次我得在包装上印一行字,‘祁言亲制,厉沐专供’。”
厉沐嘴角弯了一下。
他抬起手,揉了揉祁言的头顶。头发又软又蓬,带着外面的凉气和淡淡的洗发水味。
祁言“哎”了一声,偏头躲开,伸手去捋头发:“三哥,我发型都让你弄乱了。”
厉沐收回手。看着他。落在祁言的侧脸上。他还带着外面带回来的烟火气,耳尖被风吹得微红。眼睛弯着。里面映着一点微弱的光。
厉沐心里涌上一句话。没说出口。
小言,你就是我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