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蝉鸣此起彼伏,草丛流萤点点飞舞,晚风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成了这个夏天最温柔的印记。暮色四合,星河漫落,漫天繁星缀满夜空,澄澈又璀璨。
村里的老式广播喇叭,总会在每日下午四点准时响起温柔的《宁夏》,舒缓的旋律漫过乡间小路、青砖老屋,温柔包裹着整座村落。
“宁静的夏天天空中繁星点点”
闲暇时分,三人总会沿着乡间小路慢慢散步,闲谈趣事,自在松弛。
江颢格外偏爱这里的一切。
没有接踵而至的书法课业,没有家人严苛的期许,没有条条框框的束缚。这里有最淳朴的邻里温情,有治愈人心的山野晚风,更有心心念念的女孩,安稳陪在身旁。
平淡寻常,却已是他最难得的安稳。
“对了!明天就是村里的鱼灯节啦!”于楠昕忽然想起这件事,眉眼发亮,满是期待,“樟树下村每年仲夏初五都会办鱼灯节,全村都会热闹起来,街上特别热闹好玩!”
“那我们明天晚上去街上游灯吧。”
“好啊。”
鱼灯节当晚,整座古村灯火璀璨,人声鼎沸。
沿街小路早已挤满了往来的村民与游客,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一盏盏手工鱼灯错落摆放,小巧精致,做工细腻,暖黄的灯火摇曳跳动,温柔又灵动。
于楠昕挑了两盏最可爱的小鱼灯,递了一盏给身旁的韩栀薏:“给你!”
两人提着盈盈灯火,和江颢一同往石桥走去。
古朴的石桥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村干部站在桥中央,拿着话筒主持活动,热闹的氛围扑面而来。
“快看!鱼灯长龙过来了!”
于楠昕激动地抬手指向远方。
夜色深处,一盏盏鱼灯首尾相接,连成一条长长的灯火长龙,由七八个健壮的成年男子合力抬着,缓缓向前游动。流光摇曳,灯火绵延,在沉沉夜色里,化作一条灵动璀璨的光之长龙,壮观又惊艳。
流光璀璨的鱼灯长龙,顺着樟树下村的青石板长街缓缓游走。
一盏盏描金绘彩的鱼灯首尾紧密相衔,赤红与鎏金交织的灯火灼灼生辉,漫漫长龙蜿蜒起伏,将沉沉夜幕染得暖意融融。
抬灯的村民步履齐整,整条灯龙随步伐轻轻俯仰,灯身鳞纹层层流转,在夜色里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
沿街锣鼓铿锵作响,混着孩童清脆的笑闹、游人的轻声赞叹,喧嚣潮水般铺满整条古巷,热闹至极。
石桥之上,游人越聚越多。
四方慕名而来的人接踵而至,摩肩接踵,不断有人顺着石阶涌上桥面,狭窄的石桥瞬间被人流填满。
察觉到周遭拥挤的势头,江颢下意识侧身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韩栀薏身侧。他微微张开手臂,以单薄却稳妥的脊背,替她隔绝了汹涌涌来的人潮,将所有推搡与喧闹尽数拦在身外。
晚风卷着灯火暖意拂过耳畔,他压低嗓音,语气温和又稳妥:“往里靠一点,别被撞到了。”
韩栀薏被他护在石桥栏杆内侧,掌心攥着一盏小小的鱼灯,暖黄灯火轻轻摇曳,映得她眉眼柔软。她抬眸看向身侧少年,轻声道谢:“谢谢你,江颢。”
“无妨。”
江颢浅浅勾了下唇角,目光落于她握灯的纤细指尖,眼底翻涌着一层克制不住的缱绻温柔,又被他尽数压下,藏得无声无息。
长街上的热闹仍在继续。
鱼灯长龙缓缓游至石桥下方,盘旋游走,姿态灵动婉转。灯火倒映在澄澈河面,碎成满河晃动的金鳞,粼粼波光随晚风荡漾,将整条河水染得温柔发亮,如梦似幻。
可转瞬之间,岸边游人骤然躁动起来。
所有人都争相往前簇拥,只为一睹鱼灯长龙的全貌。汹涌人潮猝不及防袭来,瞬间将几人彻底冲散。
于楠昕的声音淹没在鼎沸人声里,不过几步距离,她与江颢便被滚滚人流裹挟着后退,转瞬消失在密密麻麻的人影之中,再也看不见踪迹。
偌大喧闹的石桥上,最后只剩韩栀薏一人。
她被迫退至桥头一隅,指尖紧紧攥着那盏温热的小鱼灯,孤零零立在原地。
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是于楠昕的来电,听筒里满是嘈杂喧闹,女孩的声音透着慌乱:“栀栀!你现在在哪里?”
“我还在石桥桥头,你们怎么样了?”韩栀薏微微抬高语调,勉强盖过周遭的喧嚣。
“我和江颢被人群冲散了!你千万别乱跑,乖乖待在原地,我们等下就去找你!”
“好。”
韩栀薏轻声应下,挂断电话。
晚风拂过桥面,她独自伫立在灯火之中,小小一盏鱼灯,替她圈出一方安静的小天地。桥下的鱼灯长龙缓缓穿行而过,流光迤逦,龙身辗转,龙尾轻扫,尽数从她眼底缓缓掠过。
漫天灯火摇曳,人声喧嚣不绝。
就在这片璀璨热闹的尽头,石桥的另一端,一道挺拔熟悉的身影,逆着汹涌人潮,一步步坚定地朝她走来。
是傅璟闻。
少年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千里奔赴的仓促,额角沾着细密薄汗,显然是一路匆匆赶来。纵使周遭人山人海、灯火万千,他的目光依旧精准又执拗,穿过层层人影,牢牢定格在她的身上,再也未曾挪开半分。
韩栀薏心口骤然一热,眼底泛起细碎光亮,来不及多想,提着手中的鱼灯,快步朝他奔去,毫无迟疑地撞进他温热紧实的怀抱里。
独属于傅璟闻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稳稳将她妥帖包裹。
“你怎么来了?比赛结束了吗?”她埋在他温热的肩头,声音软得带着难以置信的雀跃。
“嗯,刚结束。”傅璟闻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住,温热的掌心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发顶,嗓音带着奔波后的微哑,“一出赛场,就马不停蹄来了。”
“哪有人这样急匆匆赶过来的。”韩栀薏仰头望他,眼底盛着浅浅笑意,温柔又明媚。
傅璟闻垂眸凝着她含笑的眉眼,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认真又执拗:“想你了,就来了。”
语罢,他伸手牵住她的手腕,准备带她走下石桥。
“等等。”韩栀薏轻轻拉住他,“楠昕和江颢都被人群挤散了,我们在这里等一等他们吧。”
傅璟闻闻言,眉梢轻轻一扬,眼底掠过一抹狡黠温柔的笑意,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真以为,于楠昕是碰巧让你留在桥上?”
韩栀薏微微一怔,心头瞬间泛起疑惑。
恰在此时,手机再次震动,来电显示正是于楠昕。
她接通电话的一瞬,听筒里立刻炸开女孩藏不住的欢快笑声。
韩栀薏瞬间恍然大悟,嗔道:“你们……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傅璟闻唇角扬起得逞的温柔笑意,淡淡挑眉:“不然呢?”
热闹桥头,晚风温柔,双向奔赴的爱意藏在灯火晚风里,缱绻绵长。
而石桥另一端的人潮深处。
江颢是真真切切被汹涌人流冲散。
他隔着层层攒动的人影,一眼望见了桥头孤零零的女孩,当即扬声呼喊:“韩栀薏!”
可他的声音太过轻柔,转瞬便被震天的锣鼓与人声彻底吞没,消散无声。
他顾不得周遭拥挤推搡,不顾肩头被路人频频磕碰,执着地拨开人群,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石桥的方向挤去。
千辛万苦踏上桥面的那一刻。
所有动作骤然停滞。
漫天璀璨灯火之下,他清清楚楚看见,那个心心念念的女孩,提着温柔灯火,义无反顾奔向另一个少年的怀抱。
她眼里的欢喜与雀跃,全心全意,皆属于傅璟闻。
周遭依旧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整条街巷热闹沸腾,灯火人间温柔万般。
可江颢的世界,在这一刻,瞬间死寂无声。
漫天喧嚣,万家灯火,人间盛景,无一属于他。
盛大热闹的鱼灯之夜,衬得他孤身伫立的身影,单薄又可笑。
他静静立在原地,远远望着不远处相拥的两人,眼底翻涌着隐忍的酸涩、不甘与遗憾,千般情绪辗转,最终尽数被他温柔压落,归于平静。
心底无声掠过一句无人知晓的倘若。
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如果我早早去往一中,如果我能比傅璟闻先一步遇见你……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人间世事,最是无情,从来没有如果。
那份深埋心底、滚烫克制的喜欢,从始至终,都只能藏于心底,隐忍缄默,无人知晓,不求回响。
良久,他缓缓收回目光,敛去眼底所有落寞,不再停留。
少年转身,身形消融在流光滚滚的人潮深处,悄无声息。
桥下河水悠悠,万千鱼灯倒影随波晃动,桥面灯火依旧璀璨热烈,晚风温柔,岁岁人间,皆有圆满,唯独缺他一程。
街上灯火依旧喧闹,鱼灯游行的欢笑声一浪叠过一浪。
韩栀薏提着那盏小小的鱼灯,陪傅璟闻顺着街边慢慢走。晚风掠过,她侧过头,便看见少年垂着眼,掩不住地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眼尾微微泛红。
他刚刚结束比赛,又连夜奔波赶来村子,长途赶路的疲惫,到底还是藏不住。
韩栀薏心底泛起一丝心疼,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袖口。
“傅璟闻,我们早点回去好不好。”
傅璟闻抬眸看她,眼底还带着赶路过后的倦意,低声问:“怎么,不好玩吗?”
“不是不好玩。”韩栀薏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略显疲惫的眉眼上,声音放得柔软,“你刚比完赛,又跑这么远过来,看你都困了,怕你太累。”
傅璟闻望着她,唇角轻轻弯起,反手牢牢握住她的手。
“好,听你的。”
二人渐渐远离喧嚣拥挤的人潮,走入僻静的乡间小路。
夜色沉沉,路旁流萤点点,细碎微光在草丛间起起落落。傅璟闻牵着她,步伐特意放得和她一致,慢悠悠往前走。
恍惚间好似重回去年冬日的那条小路,而今两颗心紧紧相依,挨得这样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