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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陈就说服公黎没有花费多少功夫。是公黎觉得,这两日下来,确实对他有所了解,而人又会自然而然地亲近知晓自己很多秘密的人。

虽然他过于贪婪。

不过公黎的脑袋也不是泥巴捏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总会有主意降住他。

鉴于两人全部的家当都挂在身上,都不用收拾行李,即刻便可以启程。

但公黎还是磨蹭良久。她没有出过远门,对这片土地存有某种依恋。就算是知道日后还能再回来,但站在烧光了的公家大院面前,仍然免不了唏嘘一阵,掰着手指头,计算这一去大约就是小半年。

小半年,什么都有可能会变。为了防止着这种变化走向无可挽回的崩塌,所以,人就要先改变。

公黎叹了一口气,收起愁思,带头朝村镇外方向走去。

行至牌坊石下,忽又想起什么,掉过头来问陈就道:“对了,你不需要跟你的亲朋好友说一声吗?”

陈就漫不经心地回:“不用。”

他手上下意识地抠了抠腰上串的铜钱。公黎收声,不再多问,心里只道是问到了他的痛处,又刻意缓和气氛,在石板路上蹦跶了两下,去碰旁边伸出院墙的一颗红石榴。

个子不够高,跳跃的本领也很差劲,再加上没诚心想招惹这颗果子,石榴在枝头晃都没晃一下。

陈就贴着她的后背只小跳了一下,便拽住了石榴,扭了个弯向下一拉,石榴就落在掌中,倒霉的石榴树气得浑身都在抖。

公黎捂着嘴,拉着他快走几步后停下,像个夫子一般教育陈就:“不问自取,是为偷!”

陈就抛接着来之容易的石榴:“那你不叫我还回去,拉我跑这么远?”他握着果子,举到公黎面前,“你很想吃吗?”

公黎伸手去拿,陈就又故意收回去。

“偷来的果子你也要跟我收钱不成?”

“不收钱,逗你玩来着。”

陈就才不愿意吃这水少籽儿多的果子,剥起来还费劲。不过是配合她转换气氛罢了。

二人齐齐回首时,整个滁县好似缩得只剩巴掌那么大,夏日余风吹不散它幽幽升起的柴火香。时未过,境已迁。石榴小籽红依旧,滋味却不比从前。

公黎的身子元气不足,走一阵路就喊累。却又不服气陈就的嘲讽,说是还没有适应日行几万步的节奏。

光是到和县,两个人就走了将近五天。

到了人多的地方,比较容易找遮风挡雨的休息点。终于不用再像前两日一样,草堆上睡觉也不得安生,要防着压到五位突然造访的大仙。

公黎让陈就写些符纸出来贴一圈,不图着防备狐狸和黄鼠狼,能挡住老鼠和蛇就成。

陈就:“符纸要灵光,至少得沾两样气中的一样,一个凝神静气,一个珠光宝气。我走了一天的路了,现在静不下来。”

低头一看,公黎已经轻鼾入梦。

思忖再三,捏了一张辟邪符贴在公黎头靠着的那棵树干上。而后自己找了个地方躺下,对着漫天星斗想想不对劲,又起身把那张符纸撕了。

五大仙又不是邪祟!这能挡得住什么!还不如让老鼠爬进她怀里的时候鬼叫着陈就的名字,叫他帮忙赶走!

不过今晚如果能找到一所破屋或是小庙的话,这种情况发生的几率就会降低很多。

和县的风土人情与滁县并无太大区别,但这不妨碍女子们看到热闹的街区时,对陈列出来的商品保持一贯的热情。

公黎也一样,没钱也爱看。这会儿的行进速度,比她喊累的时候,还要慢上不少。

“借过!借过!”有人驾着马车,速度不慢,打老远就高呼避让。

公黎的眼睛黏在小商品上,反应慢那么一拍,陈就先她一步,将人往边上扯回了一身距离。

马车经过,窗帘子掀起一角,飘出里面馨香的气息。虽未瞧见面庞,但定是一位遗世俊美的姑娘。

陈就腰上的小鼓哭了两声,但马车已走远,他刚按上去,哭声就止住了。不免朝车屁股多看了两眼。

公黎隐约也听到了这两声奇怪的动静,拧着眉毛抬头问他:“你怎么放这么响的屁?”

鲜少听说有人形容自己的哭声好似放屁的,陈就听完想了一通伤心往事,还是没有忍住,从抿了又抿的嘴角泄出两股笑气。

“我都没笑话你,你怎么自个儿先笑了?”

“不行?”

“行——”公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她已经大体摸清了陈就的行事风格,只要顺着他说,这个话题很快就能结束;只要和他装装可怜,他也能给几句软和话。如果能用钱打发他的话,上述两种技法都大可不必。

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程,陈就忽然让公黎先走,他要去方便一下,待会儿追上她就行。

“就说你吃坏肚子了。那你快去吧,我走慢一点。”公黎道,吃些野果子都不能消化,陈道长的肠胃真是比自己的还娇贵一些。

方才急行而过的马车现在正停在医馆门口。公黎路过时,又闻到了那股清爽的味道。

多闻了一刻,便和掀开帘子的姑娘对上了双眼。还好她也是个女子,否则这样仰着头闻香的模样,十足是个变态。

嗯……女子也能是变态。

车上的姑娘长相太过出众,清瘦不消温婉,淡妆不减眉眼轮廓分明。双眼似月,弯而皎洁,目光落在公黎脸上,也同月光洒落般,通透又安静。叫公黎也不禁多多贪看。

姑娘同她点头问候,她才觉得有些失态,规规矩矩地立直了,也躬了身子回礼。

谁承想,本是萍水相逢一面之交的美好际遇,被从医馆冲出来的小丫头倏地打破。

她提着一串药包,对立在马车旁的公黎呵斥道:“你哪儿来的毛丫头?跟我们小姐说什么呢!”瞧瞧这张嘴,自己扎个双丫髻,还管别人叫毛丫头,神气得很。

公黎也不遑多让:“你哪儿来的毛丫头?挡我的路!”

“什么你的路!这条路都是我们邬家出钱修的!”

“绡儿,你不要再说了。这位……”车上的姑娘轻声劝阻,话还未说完,帕子也来不及捂住嘴,一口赤红的血咳了出来,顺着嘴角淌下来,浸红了素白的衣裳。

绡儿惊得手足无措,胡乱将手里的药包放在马车边上,进去查看情况:“小姐,您别逞强了,都到医馆门口了,咱还是进去给郎中看看吧。”

“回去……煎药……”

“小姐啊,已经这么严重了,被少爷知道了,绡儿又要挨骂了。”

小姐捂着帕子,又呕出一口血。绡儿更着急了,语气里挂着哭腔:“求你了,小姐……”

“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绡儿抬手抹了眼角的泪痕,掀开门帘对驾车的小厮喊:“一刻钟之内,我要看到邬家的院门!”

马车又一阵风似的走了。公黎低头一看,方才还在车上的药包,现在正躺在眼前的地上。

可那位小姐看起来正急需要救命的药……

公黎把药捡起来,跟旁边的小贩打听县里可有一位姓邬的大户人家。可恨陈就这个掉链子的家伙,害她还要咬着牙拨给小贩几文钱,让他帮忙见到路过的道士就告诉他,去邬家找她。

接着,便一路小跑着往打听来的方向赶。

不用细细辨认哪个是小姐家,那门口停着的马车就直接给出答案。

看门的小厮进去问了话,回来就领着公黎往里走。

带至厅内,中央站着一位颇具威严的青年男子,招呼了一声,跪在那里手心挨竹板子的绡儿就爬起来告退。

退时看到公黎走进来,手里还提着药包,嘴一撇:“是你偷的!?”

“绡儿!”

被少爷呵斥一声,绡儿扁着嘴跑掉了。

小厮学着公黎的话,给这位少爷简述过何由来客,他便大约猜出来公黎的外乡人身份,遂自报家门。

少爷名叫邬海琮,那白衣的小姐是他的长姐,叫做邬海琼。家族世代体弱,到如今,凋敝得只剩姐弟二人,眼下长姐的身体状况也不大好了。

邬海琮伸手示意仆从去接下公黎手里的药包,礼数周到地同她道谢:“辛苦小姐跑一趟了。”

“哪里哪里。”公黎摇摆的手停滞在半空,仆从接过药后,从袖兜里摸出一锭银子,叫她为难了起来。接了,显得势力,不接,那可是银子啊!正缺得紧呢!小小一锭,可以拿捏陈就很久。

这种时候,还管什么别人怎么看!遂不露喜色地收下了那一锭银子。

邬海琮还留她再喝一盏茶,公黎推脱行程要紧,出言告辞。

刚一转身,方才看着面容和善得不行的仆从便换了一副嘴脸,伙同屏风后面又钻出来的两个,一面捂嘴,一面控制住公黎的手脚,将人捆到柴房里去了。

柴房的门“嗵”地关上后,清脆的上锁声随之响起,而后归于平静。

公黎歪歪扭扭地坐起来,万分不解当下形状的缘由。银子还在她手心里攥着呢!那邬海琮也不是舍不得这块银子啊,到底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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