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穿着正装，宛若古典的雕像站在被告席上，安静、俊美得不像真人。
我想喊他，但全息视角里我没有声音。我注意到父亲的手指在发抖，但他的背依旧挺得很直。
法庭里坐满了人，嘈杂的声浪里有英语、法语、中文，各种语言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汤。
“肃静！”法官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法庭，躁动的人群被维护秩序的法警挡住。
我看见法官看向父亲的眼神里不是厌恶，更像是……惋惜。
法官收回目光，开始念判决书。
“下面宣布以下判决！”
“被告人元音寒因南美列车案于2306年2月立案，经审理查明，被告人所有学术研究均发表在公开期刊，其论文引用因子显著高于同期学者，学术影响均在正当范围内，检方未能提供被告人与南美列车案恐怖组织存在直接关联的有效证据……”
“经本庭审理，被告人元音寒无罪，当庭释放！”
我看见判决书下达后，旁听席安静一瞬后爆发，各种语言的叫骂声如尖刀刺向父亲，甚至有人指着法官破口大骂。
“你们这是包庇！包庇！”一名金发妇女瞬间崩溃，她用英文混着中文大骂。
“如果不是他的论文，我的妻儿就不会死！恶魔！你该下地狱！”情绪失控的拉美男子越过旁听席要攻击父亲，但很快被赶来的法警制止了。
“这件事情你们必须给个解释！你们这群愚蠢的法官，还有那群该死的、为这个恶魔站队的科学家”
“下架他的所有论文！他的研究会给人类带来灾难！”
“元音寒！都是你的论文惹的祸！你凭什么从事天文，你凭什么搞虚拟研究！你该死！还有这群搞虚拟程序的全都该死！”
……
“我的神啊！这简直是末日的开始！”一位长相偏西亚的老人双手合一，痛心疾首地说，他看向父亲的目光像是在看肮脏的浊物。
法警押送父亲离开时的动作格外轻柔，但父亲的目光逐渐被空洞占据。
在法院的角落，女子被身边白发鬓鬓的老者拉起来，老者沉默地带着她离开法院，那两人是我的母亲与她的老师。
周围的场景开始扭曲，等视野清晰后，我身处父亲在北大的教职工公寓。
父亲面前悬浮着一块投屏，而他失神地坐在沙发一角，手指在衣服上留下深深的褶皱。
我看见了投屏上显示着六个月前震惊全球的南美列车案。
【环球联合通讯社讯：当地时间2月6日，连接南美的太平洋超级海底隧道发生有预谋的跨国恐怖袭击事件。】
看到这一段时，我的心头一紧，隐约发觉将有不好的事发生。
我继续往下看。
【恐怖分子入侵隧道中央调度人工智能系统，绕过预设安全协议，篡改调度指令。令三列高速深海客运列车在密闭隧道内以相对高速发生碰撞。
剧烈爆炸与震动造成隧道内部大规模损毁，上万名乘客遇难。
撞击产生的连锁反应传导至海底地基，波及隧道周边近海海上科研基地、滨海悬浮旅游建筑，引发次生结构塌陷，额外造成大量游客与工作人员死亡。】
当看到惨重的伤亡时，我闭眼深吸一口气，颤抖地继续浏览下文。
【灾难发生后，多国应急救援力量已赶赴事发海域开展搜救，深海环境恶劣，救援工作面临极大阻碍。
全球联合事故调查组初步溯源通报：袭击者用以突破AI安全约束、重构机器决策目标的核心算法逻辑，与北大教授元音寒两年前公开发表的学术论文《开放系统中目标驱动的亚符号重构》重合度达75%。
该论文核心探讨开放环境下智能体无预设规则、自适应迭代、目标自主重构的演化可能，此前仅在学术圈层引发争议。
截至发稿，本次袭击的幕后主谋尚未抓获。
多国政府已发布国家安全预警，对跨洋交通、公共AI调度系统启动全面安全排查。
事件引发全球舆论哗然，各界围绕前沿虚拟程序技术的安全边界展开激烈争论。】
我长久地沉默了。
这时，父亲的终端响了，他颤抖地打开点开“未读消息”，里面全是咒骂他的私信，里面夹杂着英文，中文，拉丁文等各种语言。
“恶魔，还我家人的命！”
“疯子滚出学术界！”
“长成这个样子，一看你那些论文就是哄好了哪个糟老头窃来的。”
“长成这种下贱样，呸！恶心！”
类似的私信还有上万条，滑不到底。
我扑向终端，想要将留下这些恶毒私信的键盘侠从背后拖出来，然后把他们扔到液氮里敲碎！
但我的身体穿过那道蓝光，跌到窗边，我趴在窗边看见外面出现了其他的人影，看着像巡逻的保安。
“音寒，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温和的女声传来，我回过头看见那是母亲，她推门进来，拎着一袋食盒，身上是没来得及脱下的白大褂。
“言言，我们分手吧”父亲抬起头来，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声音沙哑地说。
“果然是饿晕了，快吃饭！不然又要说胡话了！”母亲的口音带着内蒙古女性的柔和厚重，她打开食盒，将热气腾腾的饭菜推到父亲面前。
“言言，我没说胡话！”父亲挣扎着坐起来，认真地说“法律判我无罪只是个开始，现在多国已经紧急叫停开放式智能演化相关科研项目，虚拟技术领域的学者开始遭遇网暴清算……你与我在一起，你也会受到连累！”
“这不是你的错了”母亲抓住他的手，与他对视，说“有人拿菜刀去杀了人，难道就要把所有的刀匠判罪吗？有罪的是那些恐怖分子而不是你！”
“但全球舆论已经把我视作恐怖分子的帮凶了！不，他们认为我比恐怖分子还要可恶！”父亲痛苦地说“言言，我这一生算是完了，但你不一样！你是我国最年轻的院士，前途无量，不该吊死在我这棵树上！”
“够了！这不是你的错！”母亲的声音哽咽了“国家说了你无罪！不要拿他人的罪恶来惩罚自己！”
父亲苦笑一声，他想要继续说时，被一道来自学校内部的提示音打断了。
他颤抖地点开通知，父亲的目光先是一愣，然后是认命，他只看了三行就关掉了。我看见了，那是关于父亲的停职通知。
学校暂停了他的一切工作与研究——措辞委婉，意思明确：离开学校，等风波过后再回来。
父亲关掉通知，露出果然如此的悲凉。
轰！一声巨响，公寓的大门被粗暴的踹开，整个房间似乎在颤抖。
三名凶神恶煞的男子闯了进来，看见父亲后径直扑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