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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吵架

雨下了一夜。

屋檐滴水,落在檐下的木桶里,声音从前半夜敲到后半夜,像有人守着一只不肯睡的更漏,偏偏每一滴都不肯敲在同一个地方。赵馥灵醒了几回,最后把薄被拉过头顶,仍听见远处竹架受风轻响,吱呀一声,像替昨夜那场雨慢慢收尾。

第二天清晨,焦土上的泥还是软的,一脚踩下去,会陷进半个鞋跟。竹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滴在昨日坐满人的空地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小坑。

晨光淡得像隔了一层湿纸,照在泥地上,没有半点耀眼。几处泥水映着竹架倒影,偶尔被水珠打破,才晃出一圈细小的波纹。昨日那些仰着脸听雨的人都散了,空地上只剩被踩乱的印子,深深浅浅,彼此挨着,仿佛一群人各自回家时,还把心事留在了原处。

赵馥灵和郑君珩,就是在这片泥地边上,吵起来的。

起因很小。

驿馆的快马,天亮前送来了一封信,是长安来的,郑君珩的贴身内侍连夜赶路,浑身泥水,双手递上,说:七殿下,朝中有风声,说霍承恩正在拟一份奏章。

那封信的封口沾了泥,递到郑君珩手里时,还有一角被雨水浸得发皱。贴身内侍一路赶来,衣摆湿透,袖口沾着细草,他行礼时腰背仍挺得端正,只有鬓边的水珠沿着下颌滑落,滴在地上。

郑君珩接过信,先问了一句:“你的马呢?”

“留在驿馆喂料了,殿下。”内侍说。

他说完便垂下眼,没再多言。远途奔波的人,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便先把急信送到了该送的人手上。

郑君珩看完,脸色就变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里,走到她面前,站定,没有绕弯子。

“馥灵,我们不能等了。”

她正蹲在泥地边,用一根小竹枝,拨弄一株被雨打倒的野栀子,听见这句,没有抬头。

竹枝尖端沾着泥,她把它轻轻挑开,免得压住细弱的枝叶。野栀子被雨打得歪向一旁,几片叶子贴在泥上,叶面还挂着晶亮的水珠。

“等什么?”

“等他先动手。”

她手里的竹枝,停了一下。

她没急着把竹枝放下,只用指腹擦去尖端的泥。那点泥沾在指尖,颜色深得发黑,遇上雨后微凉的风,很快便黏成一小团。

“余静山的供词,十二页。”郑君珩说,“三本册子上的指印,三枚。五样东西,摆在桌上。加上我这个宣慰使的身分,御史台那边,有两位老臣,我写一封信,今天就能派快马送出去。”

他说得很快,每一样都像早已在心里摆过许多遍,连先后次序也排得清楚。袖中的信折得整齐,衣襟上却还留着一点湿痕,暗色一路浸到腰侧。

她侧过脸,看了看他收着信的袖口。

“然后呢?”

“弹劾他。”

“以什么罪名?”

“私改官帐、盗取证物、伪造死亡文书。”郑君珩一条一条数,“每一条,都有可查的人证、物证。”

说到最后一条,他的手指在袖口停了停。那一瞬间,他眼里的急意被压住,像把一封信又折紧了一次。

“这些,是余静山做的。”

“是霍承恩指使的。”

“余静山的供词里,”她终于抬起头,“有一个字,是霍承恩写的吗?没有手令,不等于不能查他。可帐上留下的是余静山的指印,怎么把每件事接到霍承恩身上,还得补实。”

郑君珩的话,顿住了。

竹架上恰有一滴水落下,打在旁边的竹筒边沿,声音清脆。他没有看那滴水,也没有立刻接话。

“没有。”她替他说,“十二页,没有一页,有他的手迹。”

“可是,”郑君珩的声音,沉了下去,“他做的事,是真的。”

“我信余静山说的那些线索,值得查到底。”

“那为什么不立刻参他?”

“因为,”她站起身,把竹枝丢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泥,“他会说:下官不知情,是下属自作主张。”

她拍掉一点泥,另一点反而黏在掌心。她只得在衣袖里摸出一方帕子,擦了两下,仍没全擦干净。赵馥灵低头看着手指,心里掠过一句:说起来简单,这泥倒比某些人更肯留下痕迹。

“他会流泪,会请罪,会请朝廷严办余静山。”

“然后,”她看着他,慢慢地说,“余静山就成了他断尾的蜥蜴。”

她话音落下,远处有人搬动竹篓,篓底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沙响。湿泥里那株野栀子依旧歪着,倒像这场谈话里唯一不必选边站的一位。

* * *

郑君珩的眼睛,红了。

不是气,是急。

这些日子来,他一直撑着。撑着写保书,撑着写调阅令,撑着在市舶司门口,听那个人说“人要等查完”。他是一国的亲王,平生没有受过这种气:对方字字搬出规矩,真要追问,却总隔着一道门;他手里的保书与调阅令,都没换回他要的人。

他袖中的信笺隔着衣料硌在手臂上,折角抵着腕骨。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又很快松开。那股无处可去的急意藏在端正的站姿里,连衣襟都被他扯得比平日平整。

这些日子里,他听过太多规矩。每一次有人告诉他该等,他便把话记下来,像把一件件器物排进箱中,箱盖合上了,东西却一样也没少。如今他终于看见一条能走的路,偏偏她先看见了路旁的陷阱。

他往前走了一步。

“馥灵,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你不懂,一击必杀。”郑君珩说,声音压得很低,“这种人,不能给他喘气的机会。他每多活一天,就多一天,可以毁证据,灭口,杀人。”

他的话落得很重,尾音却被他按住了。贴身内侍才送来信,又有霍承恩拟奏章的风声,眼前每一件事都在催他往前走,仿佛慢一步,便会有什么被彻底关上。

“宁师还在他手里。”

“所以才要快!”

“所以才不能先把底牌全掀出去。”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互相看着。

雨后的风,带着湿冷的泥腥,吹动两人的衣角。

她的衣带被风掀起一角,贴在腿侧又落下。郑君珩衣襟上的暗色水痕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两人谁都没往后退,那一步的空隙里,只剩雨水沿竹叶滴落的声音。

馥灵喉头微微一紧,肩上绷着的力道却松了一丝。那股潮冷先让她想起雨后门外被踩湿的泥路,鞋底带回屋里时,总会留下几道深印;她才在心里分辨出那一缕气息的名字:雨后泥土的气味。

她指尖在袖口里掐了一下,让自己把话说稳。眼前这个人不是不懂证据,他是怕再慢一步,便来不及了。

“你一击,击不中呢?”她问。

郑君珩没有说话。

他抬眼望着她,眼底那点红色更明显了一些。泥地边的水洼映出一角天光,细风一过,光便碎成几片,怎么也拼不回方才的形状。

“你参他,他退。”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他一退,第一件事,是什么?”

郑君珩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着地面,像在等那个答案自己浮出来。可地上的泥只映着天光,什么也没写。

“销毁。”

“对。”她说,“销毁那一大块香母木,销毁官库的帐,销毁宁师。”

她说得很慢,像把一件件东西摆回桌面。她不曾把那些东西放在眼前,可那几个名字一出口,便让人觉得它们各自占着一个位置,谁也不能先丢。

“他不需要亲手做,他只需要,”她停了一下,“叹一口气,说:这件事,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郑君珩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他想起了余静山的那句话:他不下令,他只是,在你面前叹一口气。

一阵风掠过竹架,挂在架上的细竹片互相碰了碰。郑君珩垂在身侧的手指略微蜷起,指腹抵住掌心,仿佛那句话不是回忆,而是一道仍在眼前的门。

“所以,”她说,“蔡婆与留下的斥候要继续盯人,有空隙就设法接出宁师。你那封信也要送,先请能帮忙的人保住人证、帐物,别让所有底牌先送到霍承恩眼前。我们先护住人,再想办法拿回香母木。”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被雨洗过的地面。那里有一道车辙,积了薄薄一层水,顺着坑痕蜿蜒出去,直到被竹架的影子截断。

“然后,才是他。”

“然后,才是这一击。”

“这要多久?”

“不知道。”

她答得干脆,没有拿一个好听的时间安慰他。眼下能确定的,只有要先做的事;至于路要走多远,连她也无法替它画出尽头。

“要把他每一笔都钉实,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可救人、保物不能等那么久,能做的一件都得先做。”

“半年,”郑君珩苦笑,“他够做十件事了。”

笑意只在他嘴边停了一瞬,便散了。他低下头,像是要把那个数字咽回去,最后却只是用指腹抹过袖口折痕。

“可是,”她说,“我们有一件事,他没有。”

“什么?”

“让他以为我们还在等的时间。”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竹架,“他急着要香母木、要母液、要一个宣徽院。若以为我们只会拿着供词等,他接下来怎么走,才有机会露出来。”

她停了一下,视线仍落在竹架交错的缝隙间。昨夜的水还挂在竹节上,偶尔有一滴坠下,地面便多一个小小的圆点。

“让他看着我们不急,”她说,“不等于我们真的什么也不做。”

* * *

郑君珩看了她好一阵。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眼里那些话却都没说出来。风把他一侧衣角吹得粘贴膝头,又掀开,反复几次,像是谁替他打了一场无声的拍子。

那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担忧,不甘,骄傲,和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深深的害怕。

“馥灵。”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你每一次说‘我们不急’,我就多一天,睡不着。”

她愣住了。

她原本已经备好下一句解释,话到了舌尖,却被他的声音挡住。那一句话不像质问,反而比质问更难接。她的手仍沾着一点泥,帕子湿了一角,捏在指间,忽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我怕。”郑君珩说,“我怕你又像上次一样,等着等着,把自己,等进去了。”

赵馥灵没有说话。

风把竹架上的水珠吹得一晃,日光落在水珠里,亮了一下,又沉回灰暗的晨色。她看着那点光,手指慢慢攥紧,帕子在掌心皱成一团。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次。

那一次,她把自己押了上去。

那一次,她醒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红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是,郑君珩已经转过身。

“我去,”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看看厨房,有没有米。”

“米?”

“对。”

“你要做什么?”

“煮粥。”他头也不回,“我今天,不想跟你吵了。”

他走得很快,青灰色的衣角,在晨风里,一晃,就拐过了竹架。

走到竹架转角时,他的步子差点踩进一道积水,鞋跟在泥上打滑了一下。他立即站稳,没回头,只把那一步走得更快了些。赵馥灵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亲王要去找米这件事,竟比刚才那一大串奏章和证物都更难让人开口阻拦。

赵馥灵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泥土的凉。

过了一息,从不远处的竹篾后面,传来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

“掌帐,”顾泽压着嗓子,“七殿下,是不是,在哭?”

“没有。”

“可是他的耳朵,红了。”

“那是风。”赵馥兰面无表情,声音也压得很低,“雨后的风,容易吹红耳朵。”

“那掌事呢?”

“掌事的眼睛,也红了。”

“那也是风?”

“对。”赵馥兰说,“今天,风很大。”

竹篾后有人轻轻挪了一下,竹片彼此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顾泽大约是想探头看得更清楚,却被什么绊住,声音一下卡在喉咙里。

赵馥灵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竹篾后面,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

“听够了吗?”

竹篾后面,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和顾泽的一声短促的“哎哟”,接着,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隔了片刻,赵馥兰平平地补了一句:“风小了。”

顾泽没敢接话。有人把脚往回收,鞋底似乎带起一小块泥,啪地黏在竹篾上,又掉下来,落地时轻得像一声认错。

* * *

傍晚的时候,她回到自己的小屋。

雨停后的天色仍旧阴着,屋外的石板被水洗得发暗,墙脚有几片湿叶,被风送到门边。一路走回来,她的鞋底沾了些细泥,踏上门前木阶时,留下两个浅浅的印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紫色的窄袖长衫,发髻挽得有些散,眼尾那一道石榴红,被今日的忙乱磨淡了,只剩下淡淡的一抹,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她推开门,愣住了。

门内一侧,避开门扇的地方,放着一个小小的木托盘,上头扣着碗盖。

托盘边缘擦得干净,底下垫着一块折好的布,免得木头直接碰上潮地。赵馥灵站在门边看了片刻,手还搭在门扇上,指尖停在木纹里。

她掀开盖,托盘上,是一碗刚送来不久的白粥。

很稠,很白,冒着热气。粥面上,没有任何配料,只有正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一颗蛋黄。

暖气贴近鼻尖时,她肩头不知不觉松了些,喉咙里那点干涩也缓缓散开;这气息像冬日里掀开蒸笼时,白雾挨着脸掠过,最后才落成一个简单的名字:米香。

咸蛋黄。

被剥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蛋白,圆圆的,滚圆的,像一颗小小的、橘红色的月亮。

那颗蛋黄在热气里亮着一层柔和的光,边缘平整,连一点缺口也看不见。她盯着它,忽然想起早晨那根被她丢在泥里的小竹枝,想起掌心那团擦不干净的泥,心里竟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比起剥蛋黄,替人擦手上的泥似乎容易多了。

她蹲下来,看了好几息。

她先看粥,再看蛋黄,目光最后落在木托盘旁那块布上。布角折得方正,收口压得很仔细,显然送来的人并未打算把这件事做得敷衍。

那颗蛋黄,剥得太完整了。

完整到,不像是一个煮粥总放错盐的亲王,随手能做出来的。

像是,剥坏了十几颗,才挑出来的那一颗。

托盘旁边,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的一角被托盘压住,另一角微微翘起。墨迹很深,纸面上还留下笔尖用力时压出的细痕。

只有四个字,笔迹端正,用了极大的力气,笔画的末梢,都微微发抖。

“别生气了。”

赵馥灵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她伸出手,把纸条从托盘边拿起来,指腹沿着纸面轻轻抹过。那几个字写得端正,像是每一笔都先想过该落在哪里,偏偏最后几笔仍然微微颤着。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热了。

她把纸条放回托盘旁,没有重新压住,只让它贴着木面。门外有水珠从檐角落下,滴在石板上,隔着半扇门,声音比早晨安静许多。

她端起那碗粥,坐在门槛上,用勺子,舀了一小口。

咸淡刚好。

勺子在碗沿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她低头看着粥面,热气绕过鼻尖,慢慢散进昏暗的屋里。

他大概,真的,尝过。

* * *

隔壁竹棚的窗子,吱呀一声,推开了一条缝。

阿芷探出半个脑袋,白发乱蓬蓬的,像一只刚睡醒的鸟。

她的白发有几缕翘在耳边,窗框上还挂着水珠。她扶着窗沿,先探出额头,再探出眼睛,动作格外谨慎,仿佛只要窗子开得太大,便会惊动屋里那碗粥。

“丫头,”她小声说,“吵完了?”

“……您听见了?”

“我听不见你们说什么,”阿芷认真地说,“可我听得见,后来,有人在灶房,敲了一个时辰的碗。”

赵馥灵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她看看碗,又看看隔壁那扇窗,嘴角忍了忍,没忍住。郑君珩若是知道自己的动静被灶房的一只碗一路告到了隔壁,只怕连御史台都不必再派人来问。

“他把锅,”阿芷笑瞇瞇,“烧糊了三回。”

“是我们念儿偷偷告诉我的,”她补了一句,“她说,那个王爷,一边烧,一边骂自己。”

“骂什么?”

阿芷把手搭在窗沿上,白发被晚风掀起一小缕。她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替那位王爷找回一点平日的端正,可一开口,声音仍压得像灶房里怕被人听见似的。

“骂,”阿芷学着那个压低的、咬牙切齿的声音,“‘这种事,为什么比办案还难’。”

赵馥灵忍不住,笑出声来,粥差点洒了。

她赶紧把碗端稳,勺子撞在碗沿,又响了一声。阿芷看着她的手,笑意更深,却没有拿她打趣。

阿芷也笑,然后,把窗子轻轻掩上,只留了一句话,飘在雨后的夜风里。

“趁热吃,丫头。”

“这样的人,不多。”

赵馥灵低头,从那颗滚圆的蛋黄边上,舀下一角送进嘴里。

咸得刚好,也暖得刚好。

门外檐角还在滴水,一滴落下,恰好打在昨日留下的泥印旁边。她低头看着那一小片湿痕,没有把门关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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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