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广州的那天,是个阴天。
云压得低,天光薄薄地铺在屋瓦上,连院里那株芭蕉也垂着叶子,像是也不大想送人。赵馥灵立在门边,手里握着一截收好的行囊绳,绳结已经解了又绑,绑了又解。
赵馥灵做这个决定,用了三个夜晚。
第一夜,她坐在灯下,把桌上一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第二夜,她去了阿芷房里,在床边坐到烛芯烧短;第三夜,天还没亮,她就已经明白,再多坐一夜,也不会多出一个两全的法子。
宁师还在市舶司后仓。蔡婆每天挑豆腐花担子到后仓门口;斥候留下四个,轮班盯着那扇门。余静山换了一身斥候的衣裳,混在队伍里,跟着北上;霍府那边,第二天就少了一个倒墨渣的人,可是霍承恩,一句话也没有问。
那身斥候衣裳穿在余静山身上,袖子略长,他不动时还好,一抬手,袖口便往指尖滑。顾泽替他把腰带重新系紧,打了个结,结实得像是要把他也一并绑在队伍里。
“往后有人问起,你便说是新来的。”顾泽低声叮嘱。
余静山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苦笑道:“若是问我为何连刀也不会拿呢?”
顾泽把腰带上的结又按了一下:“那就说你是新来的文书。”
不问,比问更让人心里发毛。她若留下,每天都得面对那把绿伞,面对那些“依例”“依律”“依旧例”;她若走,便是把一个玻璃匠,交到了一个最会讲规矩的人手里。
赵馥灵的手指在行囊绳上收紧。绳股细细勒进指腹,留下两道白痕,她看了一眼,才慢慢松开。
她在心里问小馥:“你有没有哪条数据,能证明人遇上两难时,选哪边都不会后悔?”
小馥说:“主人,数据库里有许多选择题,没有一题能替您选。”
赵馥灵在心里回道:“你这答案,听着很像没有答案。”
小馥一本正经地说:“本宝认为,这是答案的诚实版本。”
可是,阿芷的身子,等不了。
从海上回来以后,老人一天比一天瘦。夜里常常咳,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小团,白天却坚持坐在窗边,披着毯子,说要“看看大晟的日头”。温以宁不在,药是念儿照留下的方子煎的,有两回没顾住火。阿芷还笑着说:“糊的好,像我年轻时,吃的糊饭。”赵馥灵却先接过碗,没有让她将就,另请驿馆相熟的医者看过,再交熟手重煎。
念儿每回守在药炉边,都把袖子挽到手肘,盯着陶罐,神情比看门的斥候还严。头一回煎糊,她端碗时闻了闻,眉头皱得能夹住一粒豆子;第二回,她特意守着火,还拿根木片不停搅,最后端出来的仍旧颜色深沉。
“姐姐,”她小声对赵馥灵说,“我觉得这药罐有自己的主意。”
赵馥灵先把那碗放到一旁,才安慰她:“罐子先别审,我陪你重新看火。”
念儿看起来并未被安慰到,端碗的手倒是稳了许多。
小馥在夜里,轻声说了一句话。
屋外有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被吹得斜了一下。赵馥灵正替阿芷把滑落的毯角掖好,手停在老人肩边。
“主人,依本宝听到的,这位前辈夜里的呼吸,比出海时,浅了。”
赵馥灵没有回答。
她只是,坐在床边,守了整夜。
夜色从窗纸外退去时,屋里那盏灯已经矮了半截。她坐得腰背发僵,手掌仍贴在被面上,隔着一层布,感觉到老人胸口起伏细微而缓慢。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决定。
带阿芷,去扬州。
不是逃,是借力。
那块焦土上,有三十个工匠,有一面杏黄旗,有承砚,有馥兰留下的帐册,有天子的圣旨。在那里,阿芷是客,不是蕃人;是师,不是无籍。
她盼望在那里,有人肯把圣旨与册子摊开说明白,不再任一个“例”字,就把人带走。阿芷的来历文书,仍要补核,不会因换了一座城便自己长出来。
她站起身时,膝头一麻,扶了床沿才稳住。窗外的天已经亮开,晨光落在桌角,照着那叠尚未收走的纸。纸边被夜露洇得微微发软,像是也陪她熬过了这三夜。
* * *
他们先待阿芷歇稳、备妥沿途停靠的地方,才离开广州。乘船沿海北上,遇风就候,行了多日,入了长江,再换乘运河上的小船。候风、停泊、换舟,一程接一程,才到了扬州。
赵馥灵踏上小船时,船身微微一晃,她下意识扶住船舷。掌心碰到湿冷的木头,指尖沾了些水,沿着木纹摸过去,粗糙处勾住了她的袖口。
她鼻尖微微发痒,喉咙里紧绷的那一处,也松开了一点。那股气息像雨后搁在门外的木屐,带着潮意,却有一种让人踏实的沉静。是船板的潮木气。
念儿把装着煮熟毛豆的小篮子抱得紧紧的,像是那才是此行最要紧的行李。她的发辫被风吹得粘贴脸颊,抬手拨了两次,第三次便干脆把辫子塞到衣领后头。
运河上的船,走得很慢。
船桨一下下划开水面,水声贴着船身往后退,偶尔有水珠溅上甲板,打在木板上,发出细小的脆响。船夫把长篙抵在河底,肩背随着船势一沉一送,沿岸的屋舍与桥影,便一点点往后挪去。
阿芷坐在船头,披着毯子,脸朝着水面,两只手放在膝上。两岸的垂柳,一棵一棵,从她身边掠过,枝条拂在水上,划出一圈一圈细细的波纹。
念儿蹲在她脚边,剥一把毛豆。
她剥得很认真,豆荚一撕开,里头青绿的豆子便滚进掌心。船身一晃,一颗豆子逃了出去,在甲板上骨碌碌滚了半圈,停在赵馥灵鞋边。
念儿盯着那颗豆子,满脸凝重,仿佛它已经当众背叛了她。
赵馥灵弯腰捡起来,递给她:“这位客人要回篮子里吗?”
念儿接过豆子,另放进收豆荚的小篓,点点头:“落过地,不能混回吃的里头。它既然跑出来,便由我亲自处置。”
阿芷听见了,嘴角弯了弯。
“婆婆,”她小声问,“这里的水,是甜的吗?”
阿芷微微侧过脸,日光擦过她眼角的皱纹,落在毯子上。
“先闻一闻,说你闻到的。甜不甜,鼻子可不能替嘴巴回答;这河水也别舀来尝。”
念儿凑到船舷,闭上眼睛,鼻翼动了动。
她先把脸往前探了一点,又谨慎地往后缩回来,像是水面上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等着跟她打招呼。
“有一点,”她说,“像……像煮过的稻米。”
“还有呢?”
念儿停了好一阵,手里那片豆荚也忘了剥。
“还有……”念儿停了好一阵,“像有人烧柴的烟,从岸边飘过来。”
阿芷笑了。
“你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了。”她说,“我已闻不到,不能替你认;还得沿岸看看,是不是正有人生火。每一个码头、每一座桥、每一户人家,都往这风里放了一点自己的东西。”
念儿看了看河面,似懂非懂地把手里的豆荚合上,又拆开。
“放什么?”
“放他们的日子。”
念儿歪着头,想了想,把一颗毛豆丢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忽然抬头看赵馥灵:“姐姐,那我方才掉出去的豆子,算不算也带着我的日子?”
赵馥灵说:“算是少了你一点口粮。豆荚待会儿也得带下船,别往河里扔。”
念儿低头看看自己的篮子,立刻把它往怀里挪了挪。
“婆婆,您来过扬州吗?”
阿芷看着水面,手指轻轻搭在毯子边缘。
“来过。”
“什么时候?”
阿芷沉默了一息。
“很多年前。”她说,“那时候我的鼻子还好,在这城里一间茶馆,教过几个孩子,认一盏茶里,有几种山。”
念儿把剥好的豆子拢到手心里,没有再往嘴里送。
“后来呢?”
“后来,”她笑着说,“那几个孩子长大了,有一个,成了很了不起的人。”
念儿的手,停在半空。
船底擦过一段浅水,木板传来轻轻一震。她手里的毛豆晃了晃,最后安稳地留在掌心。
阿芷伸出那只刺着符号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别怕。”她说,“那是过去的事了。”
赵馥灵站在船舷的另一边,听着,没有说话。
河风把她鬓边几缕碎发吹到颊旁。她抬手别回耳后,目光落在水上那一道又一道的波纹,忽然觉得每一道都在往前走,却又都不肯把来处交代清楚。
* * *
扬州城北,那块焦土,已经不再是焦土。
远远看去,是一片整整齐齐的竹架,一层一层,像巨大的鸟笼,把半个天空都网了进去。竹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日光,一条一条,金灿灿的,落在刚刚砌好的青砖地基上。
竹架之外堆着整齐的木料,几条麻绳盘在一旁,绳头压着半块砖。工匠们把工具收在棚下,锯子与斧头的柄磨得发亮,手一伸便能取到。
三十个工匠,在竹架间穿梭,锯木头的声音,砌砖的声音,吆喝声、号子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
锯声长一阵、短一阵,砖块放下时又是一声沉响。有人喊着尺寸,有人回喊另一个尺寸,话音被竹架挡住,转个弯又飘回来,听起来仿佛连工地也忙着互相问路。
承砚第一个认出她们。赵馥灵今天穿一件烟霞色交领长襦,外罩淡青薄纱,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白玉簪,眼尾描了一道细细的藕粉,把连日奔波的倦色,遮去了一半。
承砚手上还沾着一点木屑。他先抬头看见人,立刻放好工具,扶着竹架下了低层工作台,踩稳鞋跟,才一路小跑着冲过来,在三步外,猛地停住,整整衣襟,规规矩矩,朝她们,弯腰,行了一个大礼。
他停得急,鞋跟在地上蹭出一道短短的灰痕。身后一名工匠看了一眼他的鞋,又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泥,默默把两只脚往木板后头藏了藏。
“馥灵。”
“哥。”
“我……”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我等你,快一年了。”
“我听说了。”赵馥灵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盖得很好。”
承砚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他想说的话在喉咙里绕了一圈,最后只得抬手摸摸后颈,木屑便蹭到衣领上。他忙着拍掉,拍了两下,反而把木屑拍进了领口,神情顿时更不自在。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位被念儿搀扶着、披着毯子、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愣了一下。
“这位是……”
“阿芷。”赵馥灵说,“我的……”
她停了一下,不知该用什么词。
阿芷笑瞇瞇地接口:
“我是她的,同行。”
承砚怔住。
“同行?”
“对。”阿芷说,“她教人,我也教过。”
承砚愣了三息,慢慢地,郑重地,又弯下腰去。
“前辈。”
“别叫前辈。”
“那……”
“叫我阿芷。”
“我不敢。”
“那就叫婆婆。”阿芷说,“念儿就这样叫我。”
承砚看了念儿一眼。
念儿挺起胸膛,一脸骄傲。
她两手扶住阿芷的手臂,肩膀抬得端端正正,仿佛这称呼是她亲自得来的官职。
“婆婆。”承砚低声说。
“哎。”阿芷应得干脆。
赵馥兰在后面,拨了一颗算盘珠。
“辈分,”她面无表情,“乱了。”
那颗算盘珠清脆地一响,承砚看看阿芷,又看看念儿,像是想找人问问自己眼下究竟该站在哪一辈。念儿仍旧挺着胸脯,赵馥兰的手指已落回算盘上,显然不打算替他另算一遍。
承砚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在地上展开,用四块砖压住四角。
图纸边缘卷得厉害,方一摊开,便有一角翘起来,他只好把掌心按在上头,等其他三角都压妥了,才挪开手。
“这是讲堂。”他指着图纸正中,“朝南,开三扇窗。”
承砚先搬来竹椅让阿芷坐着,又取一块平木板托住图纸,抬到她膝前。她低下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念儿扶住椅背,替她拢好毯子,不让垂下的布角勾住图纸。承砚则蹲在另一侧,将原先压纸的砖放回地上,稳稳托住木板,神情比刚才行礼时还要专注。
“窗,开在哪一边?”
“南边。”
“北边呢?”
“北边是墙。”
“墙上,”阿芷认真地说,“开一个小的。”
承砚愣了愣:“为什么?”
“因为,”阿芷笑,“风要有进有出,鼻子才不累。”
赵馥兰在旁边飞快地拨了一下算盘。
“多一扇窗,”她面无表情,“十二两。”
阿芷抬头看她,笑得更开心了:“这丫头,会过日子。”
赵馥兰的耳朵,悄悄红了。
承砚低头,在图纸北边的墙上,用炭条,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
他添完,把炭条放在图纸旁,像是忽然想起那一方窗子有了价钱,便又把炭条挪远了一点。赵馥兰拨算盘的指尖停了停,没再开口。
* * *
阿芷想走进去看看。
承砚不敢扶,怕她摔;念儿不敢松,怕她倒。最后,承砚先领出一条避开吊料与敲砌的路,再由赵馥灵和念儿一左一右搀着她,慢慢踏进竹架的阴影里。
踏入阴影前,赵馥灵先停了一下,让阿芷歇口气。念儿也跟着停住,手仍稳稳托着她的臂弯,掌心因为用力,泛出一层薄薄的汗。
脚下,是新铺的青砖,一块一块,早已冷透,仍带着新砖干净的土味。
那气息落进鼻端时,赵馥灵的肩膀轻轻松了些。它让她想起雨后晒开的院地,湿痕退去之后,泥土留在脚边的那股朴素气息。是新砖的土气。
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竹竿,一根一根,青绿色,在风里轻轻地响。
竹竿相互碰着,细响一声接一声,有时像一滴水敲在空碗上,有时又忽然停住,只剩风从架间穿过。念儿抬起头看了看,发辫上的细绳也随风轻晃。
阳光从竹缝里落下来。
一条,一条,又细又长,像金色的丝线。
阿芷走到竹架中央,停住了。
她的鞋尖停在一条光影交界处,毯子边角被风吹起,轻轻擦过她的手背。四周的人影仍在忙碌,唯有那一小块地方,仿佛忽然安静下来。
她闭上了眼睛。
她闻不到。
她闻不到青砖的土味,闻不到竹子的草香,闻不到风里,远处工匠们煮饭的烟。
赵馥灵的手指微微收拢,衣袖内侧被她捏出一道细褶。她把那褶子慢慢放平,仍扶着老人的臂弯,没有催促。
可是,她仰着脸,让阳光一条,一条,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闭着的眼皮上,落在她干裂的嘴唇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开口了。
“这里的风,”她说,“跟以前不一样了。”
赵馥灵看着她。
“哪里不一样?”
“很多年前,”阿芷说,“我路过这里,风是紧的。”
“像有人,在墙后面,一直盯着你。”
“现在呢?”
“现在,”她睁开眼,笑了,笑得整张脸都舒展开,像一朵终于吹到了风的老花,“是松的。”
她说的是风拂过脸、众人肯停下来听的感觉。鼻子仍是安静的,并没有忽然好了。
“像有很多人,”她慢慢地说,“在这里,等着听一件事。”
竹架间,不知是谁,停下了手里的锯子。
锯齿离开木料,声音一下子断了。那截木料还搁在架上,留下半道未完的锯痕。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十个工匠,渐渐地,都安静了下来,回过头,看着竹架中央,那个瘦小的、白发的、迎着风的老人。
阳光,一条,一条,落在她的白发上。
风从竹缝里穿过,带着新砍的竹子的清气,轻轻地,吹动她的衣角。
赵馥灵忽然觉得,喉咙,紧了一下。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张半烧焦的纸。
想起一座岛上的一棵树。
想起一个小房子里,一只叫阿橘的猫。
想起一个老人,闻不到以后,用了六年,才学会的那个办法。
她看着阳光下的那个背影,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谢谢您,没有放弃。
那天晚上,阿芷在工匠们临时搭的竹棚里睡下,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脸上一直带着一点笑。念儿守在她床边,怎么也不肯回去睡,最后趴在被角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老人的一截袖口。
赵馥灵替念儿把一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念儿在睡梦里把袖口攥得更紧,连带着阿芷的衣袖也扯皱了一小截。她只好把被角往上掖好,让那只小手仍留在原处。
赵馥灵站在棚外,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很多,比广州的多。
竹棚外的火堆只剩几点红光,工匠们的说话声渐渐远了。风吹过棚顶,竹叶与竹竿轻轻擦碰,天上的星子便在她眼里停了下来,清清亮亮。
她忽然觉得,这一路的急,到了这里,才终于慢了一点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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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