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六月,远在扬州的知香院旧址上,立起了第一根竹竿。
竹竿底端插进泥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几粒湿土溅上旁人的鞋面。天色才从屋脊后头透出一层淡白,城北的瓦砾还浸着夜里的潮气,远处有人推开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像是替这片空地先清了清嗓子。
那是六月初十的清晨,天刚亮,露水还挂在残砖断瓦上,空气里,有一股烧过的炭和湿泥混在一起的味道。几名挑夫把扁担换到另一边肩上,脚底踩过松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城北这块地,很多年前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只剩下黑漆漆的墙根,和几丛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野草。
焦黑的墙面高低不齐,日光沿着裂缝慢慢爬上去,照出几道灰白的旧痕。墙脚有一只缺了半边的陶碗,碗口朝天,积着一点露水,映出一小片晃动的天光。
承砚站在最前面,穿一件青灰色的短褐,袖子卷到肘弯,腰间系着赵馥兰留下的算盘袋。眉眼还留着几分书生气,可是站得很直,目光很稳,像一根刚刚削好的竹。
算盘袋的系带有些磨旧,边角沾着一点淡淡的墨色。他伸手按了按袋口,指腹在那道熟悉的缝在线停了一息,随后抬起眼,将面前的空地从左到右看了一遍。
他身后,是三十个工匠,五十个挑夫,两辆装满竹竿的牛车,和一面刚刚立起来的杏黄旗,旗上,绣着两个字:知香。
旗面被晨风托起,绣线在微亮的天光里一闪。两辆牛车的木轮陷在泥里,车夫把肩膀抵上车辕,还在同那道浅坑较劲;一旁的挑夫放下扁担,与同伴一前一后抵住车轮,总算将车推出浅坑。
“少爷,”领头的老匠人搓着手,小声问,“真的,动工?”
他手上沾着木屑,两只掌心来回一擦,碎屑便落在鞋面上。老人说话时望了望那面新旗,又望了望城门方向,胡子尖上还挂着一粒没来得及拂去的草籽。
“动工。”
承砚答得平稳,没有把声音抬高,却让后头的人都听得清楚。
“可是……”老匠人欲言又止。
他抬手捋了捋胡子,像是打算从胡子里翻找合适的话。跟在他旁边的工匠悄悄挪了一步,把手里的麻绳往身后藏了藏,仿佛只要看不见麻烦,麻烦就不会认得他。
“怎么了?”
承砚把目光落回老人脸上,等他把话说完。
“昨天夜里,”老匠人压低了声音,“有人到工棚来,说这块地,是官地。”
工棚里用来遮雨的草帘昨夜被风掀起一角,那人来时,灯火还没熄。老匠人当时正把一把木尺收回箱中,听见这话,木尺差点落在脚背上;他今日提起来,仍不自觉地把声音压得比旁人低。
承砚没有说话。
短短一会儿,牛车上的竹竿在风里轻轻碰撞,敲出几声清脆的响。老匠人身后有人把脚尖往地上蹭了蹭,留下半道灰痕,很快又将两只手背到身后,装出一副自己只关心竹子的模样。
“他说,”老匠人咽了咽口水,“谁在这儿盖房子,就是私占官产,要治罪。”
他说到“治罪”时,旁边一名年轻工匠立刻把胸口挺起来,接着又想起自己并非来赴宴,挺出的那口气便默默泄了回去。
“他是谁?”
承砚的声音不急不慢。
“他没报名字。”老匠人说,“只留下一句话:若不信,明日自有人来查验。”
老人说完,把两只手拢在袖中,指节隔着布料轻轻动了动。那把木尺险些砸脚的事,他没提;他觉得说出来有损威严,虽然在场的几个人早就听说了。
承砚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已经立住的竹竿,竹节上还黏着一小片湿叶。风过时,叶片颤了颤,他才将视线重新移向城门那边。
“让他们来。”
老匠人愣住了。
他嘴唇张开一点,像是预备了许多劝人的话,忽然一时找不到先说哪一句。身后的工匠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悄悄把手里的草帽往头上按了按,仿佛帽檐低一点,就能替他挡掉官差的目光。
“少爷,您不怕?”
承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那笑意淡得很,倒让老人稍稍松了松肩。老匠人看着他,心里那句“要不先等等”绕了一圈,最后只剩下鼻尖上一滴露水,顺着胡子尖滑了下去。
“我怕。”他说,“可是我更怕,等了快一年,什么都不做。”
他说完,手指从算盘袋上收回,落到短褐腰带旁。那句话停在清晨的风里,身后几个挑夫把肩上的扁担放得更稳,没有人再提“先等等”。
* * *
来查验的人,是巳时到的。
日头已经越过城墙,焦土上的露水退了大半,只在几片背阴的瓦片上亮着。工匠们先前散开的队形重新聚起来,麻绳和木槌搁在脚边,牛车也被推到不妨碍人行的地方。
一共七个,穿着皂衣,腰佩木牌,为首的是个瘦高的中年人,下巴上留着三缕稀稀拉拉的胡子,一双小眼睛,在人群里来回打量,像在找一块可以下嘴的肉。
他走得不快,袖口整整齐齐,木牌随步子轻轻撞着腰侧。身后六人跟得一样慢,目光扫过竹竿、牛车,再扫过每一张脸,个个都像是把“今日奉命办差”几个字写在了眉毛上。
“谁是主事?”他拖长了声调。
尾音飘出去,在空地上兜了一圈。前排工匠里有人下意识望向承砚,见他已上前,便把原本要抬起的手悄悄放下,手掌顺便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在下。”承砚上前一步,行了一礼。
他的衣襟被风吹起一角,很快又落回腰带旁。行礼的动作端正,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那几名验查的人从头到脚打量他时,他便仍然站在原处。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得颇有气势,旁边跟着的人也配合地板起脸来。只可惜为首那人的胡子稀薄,鼻孔里的气一出去,胡子尖跟着动了动,像两根不肯受命的细草。
“读书人。”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慢,仿佛已经替承砚把后头的难处都安排好了。
“大人明鉴。”
承砚的手仍垂在身侧,回话清楚。
“这块地,”瘦高个一抬下巴,指着脚下的焦土,“是扬州府名下的官地,你可知道?”
他的下巴抬得很高,几乎要与胡子尖一起朝天。那几名工匠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笑;只有一个挑夫低头研究自己的鞋尖,研究得十分专注。
“不知道。”
承砚答得简短。
“现在知道了。”
瘦高个把腰间木牌往前一亮,木牌在日光下晃了一下。他像是很满意这句话的分量,又等了等,等着面前的年轻人露出慌张神色。
站在后面的老匠人抬手摸了摸鼻尖,正好遮住嘴角。他不是想笑,只是忽然想起工棚里那把险些砸脚的木尺,觉得此时此地不宜让这段记忆跑出来。
“敢问大人,”承砚平静地说,“可有凭证?”
他把“敢问”两字说得客气,语气里却没有退让。日光落在他的肩头,短褐的青灰色被照得浅了一些,袖口卷起处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瘦高个一愣。
他原本抬着的下巴停在半空,胡子尖又颤了一下。身后有个皂衣人眨了眨眼,立刻把视线移到旁边的木牌上,像那上头忽然刻出了极值得研究的花纹。
“凭证?”他冷笑,“本官说是,便是。”
那声冷笑收得干脆,像一粒石子丢进浅水里。瘦高个身后的几人也跟着绷紧脸,只有最末一人把腰间的木牌扶正了些,木牌原先歪得好像正要替他自己逃走。
“大人既说是官地,”承砚不卑不亢,“便请拿文书核清。在下也有凭据,不能只凭一句话就停工。”
他的目光平稳,说到“文书”时,身后的人群安静了一瞬。老匠人把手从袖中拿出来,慢慢捏住了麻绳的一端;一名挑夫将扁担搁到地上,免得自己听得太专心,把担子一并忘了。
他转过身,朝身后,轻轻一挥手。
那动作不大,却像早已安排好。两名少年从人群里走出来,脚步踩过碎瓦时放得很稳,一前一后抬着木箱,箱底的铜角擦过砖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刮响。
两个少年,抬着一只木箱,走了上来。
少年们穿着寻常衣衫,额角已经沁出薄汗。木箱不算华丽,箱盖边缘却收拾得干净,四角包着铜片,铜片上还沾着一点新擦过的亮光。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绫绢,和一叠厚厚的、边角整齐的册子。
木箱里衬着一层素布,册子一叠叠排得齐整,绫绢放在最上面,颜色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人群一时没了声音,连一旁拴牛的绳子都被人握住,不再晃动。
瘦高个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的嘴还维持着方才冷笑的弧度,眼睛却先一步停在黄绫上。胡子尖垂下来,两边的细毛彼此分开,颇像在替主人预备一个恰当的表情,却没能赶上。
“这是什么?”
他问得比方才短了些,语气里多了半分小心。
“圣旨。”承砚说。
四周,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有人吸气吸得太急,呛了一下,忙抬手捂住嘴;另一人本想往前探头,听见这两字,立刻把脖子缩回衣领里。老匠人也吸了一口气,接着便把胸口挺直,仿佛自己刚才那句“真的,动工?”从来没问过。
他双手捧起那卷黄绫,慢慢展开,朗声念道:
绫绢在他手中舒开,边角落下一线柔软的光。承砚的指尖托着卷轴,手势很稳,念字的声音不疾不徐,空地上的每个人都能听见。
“诏曰:扬州知香院旧址,着即重建,仍名知香院,由闻香堂掌之。钦此。”
最后两字落下时,远处一声鸟鸣掠过屋脊。瘦高个身后的六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先开口;其中一人把手从腰牌上移开,掌心留下了一小片汗痕。
他念完,把圣旨转过来,让瘦高个看。
承砚没有催促,只将绫绢平平托住。瘦高个俯身看时,日光正落在绫面上,玉玺的印色沉沉压在黄绫之间。
上面,有玉玺,有年月,有宰相的副署。
瘦高个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先看印,再看年月,最后盯着那处副署,嘴唇微微张着。身旁一名手下也低头看了几眼,接着将木牌往衣襟里收了收,仿佛木牌能替他挡住眼前这道圣旨。
“这……”他结结巴巴,“这是……”
他每说一字,声音就低一分。方才那声哼仿佛还留在众人耳边,此时却再也没人打算替他接下去。
“还有。”承砚从木箱里,取出那叠册子,双手递过去,“这是赵掌帐留下的地契、田册、步弓图,一共三十七页。”
册子在他手里厚实地叠着,纸页边缘齐齐整整,没有一角翘起。承砚递得很慢,让对方能接稳,也让周围每个人都看清楚那一叠文书。
“每一页上,”他一字一顿地说,“都盖着扬州府的印。”
他的手在最后一个字上停住。瘦高个接册子时,两手先碰到封面,才发觉自己方才拱着的手一直僵着,便把指头往掌心收了收。
瘦高个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手,开始发抖。
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四周却安静得能听见衣袖摩擦。老匠人往前挪了半步,又想起自己该把地方让出来,便把那半步又退了回去。
* *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扬州城北最安静的半个时辰。
人群散开些许,却没有谁离得太远。日影从墙根挪到地上的碎瓦,落在那几本册子边缘;一阵风翻起纸角,瘦高个伸手按住,旁边的手下便立刻拿袖口替他压住另一边,两人动作快得像是纸页会趁机溜走。
瘦高个和他的六个手下,围成一圈,蹲在地上,一页一页地对。
地契对田册,田册对步弓图,步弓图对承砚备下、带府印的存盘抄副。承砚没有催,只是让人搬来一条长凳,一壶凉茶,自己在旁边站着,安安静静地,等。
长凳放下时,凳脚卡进泥里,发出一声轻响。凉茶倒在粗瓷碗里,碗面浮着一点细细的茶沫;承砚站在旁边,偶尔把被风吹起的袖口按住,目光始终落在那些纸页上。
其中一名手下对到第三张时,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问什么,最后只伸手指了指印记。瘦高个低头核过,没有抬眼,他便把手收回袖中,继续对下一页。
赵馥兰留下的帐册,是她花了好几个月,一条一条核出来的。
封皮上有些细小的折痕,纸边也有反复翻动后留下的柔软弧度。每一本册子摆在一起,都不像是匆匆收来的旧物,倒像有人一页页把它们理顺,才交到后来的人手里。
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印章,每一处骑缝,都能对得上。
瘦高个越看,额头上的汗,越多。
他抬手擦了两次,手背上的汗又被纸页边缘蹭去一点。旁边的手下翻页时,指尖特意避开印章,动作端端正正,像是忽然想起这些册子比自己的木牌更不好得罪。
终于,他合上册子,站起身,擦了一把脸。
站起来时,他的膝头微微一晃,立刻把手按在册子上稳住身形。六个手下也跟着站起来,有人起得太急,衣摆挂住了身旁人的腰牌,两人低头解了一下,谁都没有出声。
“这个……”他干咳一声,“这个,可能是……下面的人,弄错了。”
那句话说得颇为周全,像一顶刚好合身的帽子,能把许多不便细问的事都遮在里头。他说完便看向承砚,等着对方接话。
“不要紧。”承砚说。
承砚的神色仍然平和,伸手把长凳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点位置。那壶凉茶从头到尾还没有人碰,茶香随着风散了些,碗沿上倒映着墙头的一线光。
“是本官,疏忽了。”
瘦高个把话接得很快,脸上那点硬撑的神气已经淡了大半。他把册子捧得比方才更稳,肩背也不自觉地往下放了一些。
“不要紧。”
承砚还是这三个字。他抬手拂去袖口沾的一点细土,没有追问那个夜里来过的人,也没有把对方的话拿回去再问一遍。
“那么,”瘦高个把册子双手奉还,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傲气,“这工,”
他话说到一半,眼神落在旁边那根竹竿上,仿佛直到此时才想起来,自己此行原是要问这些人为何在此动工。
“照开。”承砚接过册子,微微一笑,“大人辛苦,请喝茶。”
承砚把册子放回木箱,才侧身让出桌边的位置。瘦高个看了一眼那碗凉茶,碗里的茶沫已经散开,他又把双手收回袖中,像是忽然想起还有别的差事等着回去交代。
瘦高个没有喝茶。
他带着六个手下,灰溜溜地走了,走到焦土边缘,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杏黄旗,嘴唇动了动,终于什么也没说。
七个人走得比来时快些,腰间木牌一路轻轻相碰。为首的人行到街角,衣摆被一块突起的碎砖勾了一下,他低头扯开,没有回头看第二次。
承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
风将旗面吹得一鼓一落,绣着“知香”的两字时隐时现。老匠人站在不远处,手里的麻绳已经被他攥出几道深痕。
然后,他转过身,朝那三十个工匠,抬起了手。
他没有立刻放下手,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才轻轻往前一挥。
“诸位,”他说,“开工。”
这一次,工匠们答得格外响亮。有人拿起木槌,有人拾起麻绳,先前搁在地上的工具一件件回到手中,竹架旁重新响起脚步与呼喝。承砚仍将查验来由、七人的腰牌与文书核对经过逐一记下,请老匠人留下见证;工照开,今日这一页也不能丢。
* * *
竹架,一层一层,搭了起来。
工匠们分散到空地各处,竹竿抬起又落下,绳结一圈圈收紧。每搭好一处,便有人扶住竹架晃两下,确认它站得稳;旁边的人看得仔细,偶尔伸手补上一道绳,谁也不肯让自己的那一角成了全场最容易被人记住的地方。
老匠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偷偷问:“少爷,您既然有圣旨,为什么刚才不一开口就亮出来?”
他问得像怕竹竿听见,眼睛却一直往承砚手里的木箱瞟。方才他在旁边蹲得腿酸,这会儿一边揉膝盖,一边忍不住想把那场查验从头再看一遍。
“因为,”承砚也压低声音,“我要他先说。”
“说什么?”
老匠人立刻凑近了些,连手上的泥都顾不上拍。他身后一名年轻工匠也竖起耳朵,手里的绳结却还记得要系,于是边听边绑,绑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说这块地是官地。”承砚说,“说的时候,有五十个挑夫、三十个匠人,都听见了。”
老匠人愣了三息,慢慢竖起了大拇指。
他拇指竖得很慢,先从半截袖口里露出来,再稳稳立到胸前。身后那个年轻工匠看见了,也跟着竖拇指,另一只手仍在绑绳,结果把绳子系到了自己的袖口上。
“少爷,”他叹气,“您这招,跟赵掌帐学的?”
老人终于把膝盖揉好,放下手时,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那个系住袖口的年轻工匠赶紧解绳,耳根有点红,假装自己只是想试试麻绳的韧性。
“不是。”承砚认真地说,“是跟她算盘学的。”
“算盘?”
老匠人低头看了眼承砚腰间的算盘袋,嘴里把这两字慢慢念了一遍。他以前总觉得算盘只管算数,今日听来,算盘倒像是连人说话的先后都能管上一管。
“先让对方把帐报完,”他说,“再翻自己的底。”
老人思索片刻,转头看向那几个正忙着理绳的工匠。有人听到这里,手里的绳子停了一下,接着便装作忙碌地把一个早已绑好的结又检查了一遍。
老匠人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搓着手,高高兴兴地去绑绳子了。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看承砚,像是还想再问一句,最后只把麻绳往肩上一搭。年轻工匠正好把袖口解开,两人擦肩而过时,老匠人顺手替他把绳结拉紧了些。
三十个工匠,分成六组,每一组五个人,有人扶竿,有人绑绳,有人递料,动作整齐,口号声此起彼伏。竹子是新砍的,青绿色,散发着一股清凉的、微甜的草木香,混在焦土的炭味里,竟意外地好闻。
几名挑夫将竹竿一根根卸下,沿着地势放好。竹节互相敲碰,声音清亮;绳索被拉紧时,麻纤维摩擦出沙沙声,和众人的口号声叠在一起,让这片空地忽然有了节奏。
承砚站在中间,一遍一遍地巡视,不时蹲下来,检查一个绳结,或者伸手,敲一敲竹竿的粗细。
他看得仔细,连一根竹竿上的细裂纹也不放过。有人绑结时手势太急,他便蹲下去示意那人重新穿过一圈;有人把竹竿扶歪了,他就扶着另一端慢慢调正,等架子稳了才松手。
他忽然停住了。
那一刻,阳光正从半塌的墙头斜斜落下,停在一截断砖上。承砚手里的麻绳垂着,绳尾离地还有一寸,远处一名工匠抬起的竹竿也悬在半空,影子斜斜地落过焦黑的土面。
在焦土的东北角,一堵半塌的墙根下,长着一丛熟悉的灌木。
灌木藏在墙影里,周围散着碎瓦与几截烧黑的木头。它长得不高,枝叶却很密,像是在这片空地上悄悄守住一小块自己的地方。
叶子是深绿色的,带着光泽,叶缘平整,枝头,零零星星地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花瓣肥厚,像用蜡捏出来的。
花瓣上还留着几滴露水,承砚蹲下时,一滴水沿着叶尖滑落,落在黑土里,转眼便不见了。枝叶间有一只细小的飞虫掠过,绕了半圈,又停在花瓣上。
他蹲下身,凑近闻了闻。
他的呼吸先轻轻一顿,肩头也松了些;那点淡甜像晨日里剥开的橘皮,清亮里带着柔软,末了才落进心口,成了野栀子的气息。
一股很淡、很清的甜,从花心里,慢慢飘出来。
野栀子。
他的眼眶,忽然热了。
承砚低下头,拇指在掌心里蜷了一下。那几朵花仍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开着,枝叶间的露珠被风一碰,亮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中元过后,赵馥灵离开扬州前,曾站在这块焦土上,指着这丛花说过的话。
那时她的鞋尖停在灌木旁,没有踩过花下那圈松土。承砚记得她说话时的神情,也记得自己当时顺着她手指看去,只觉得这株花比旁边的野草高不了多少。
“承砚,这丛花,不要动。”
那句话隔着这些月的光阴又落回耳边。承砚把手里的麻绳放到一旁,指尖在裤缝上擦过,才站直身子。
“它是这块地上,第一个活下来的东西。”
他站起身,朝身后,招了招手。
身后的工匠听见招呼,停下手里的活,几道目光一齐转过来。承砚朝灌木旁让了让位置,没有伸手去碰花枝。
“来几个人。”
三个工匠跑过来。
其中一人跑得太急,鞋底擦过碎瓦,身子晃了一下,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竹竿。扶稳后,他先低头看了看竹竿有没有被自己撞歪,再装作方才只是走得稍快。
“把这丛花,”承砚指着野栀子,声音有一点哑,“围起来。”
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上都露出一点疑惑。那灌木比一捆竹子还不起眼,眼前新搭的架子却等着人手,他们一时不知该先伸手拿竹竿,还是先去找一圈篱笆。
“用什么围?”
“竹篱。”他说,“要密一点,要矮一点,不能挡着太阳。”
承砚说完,又看了一眼枝头那几朵白花。阳光从墙头落下来,正好照在花瓣上,没有一片被挡住。
“要围多大?”
承砚想了想,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
他的鞋尖沿着土面慢慢划过,圈画得比三个工匠预想的都大。旁边一名工匠看着那道弧线,手指下意识比了比距离,又默默把手收回去。
“这么大。”
“可是,少爷,这太大了,”一个工匠为难地说,“这一圈,能盖半间屋子了。”
他说完,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竹料,又看了眼地上的圈,神情像是正在替这半间屋子寻找一个能说得通的去处。另两人也没接话,只把竹竿往肩上换了换。
“盖屋子,”承砚说,“不急。”
他的目光仍落在圈里那几枝花上,语气平平,没有半分犹豫。
“围花,要紧。”
三个工匠对看了一眼,没再多问,扛着竹子,走了。
走在最后的那人回头看了看灌木,肩上的竹竿歪了些,他忙伸手扶正。前面两人已经开始商量竹篱该怎么插得稳,声音渐渐被绑绳声盖过。
承砚一个人,站在那丛野栀子旁边,低头看着那几朵小小的、白白的花。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小的册子。
册子用布包着,布角磨得发软。承砚将布包解开,先用指腹拂去封面上沾到的一点土,才把册子捧在掌心里。
翻开,在最新的一页上,用炭条,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
炭条在纸面上刮过,声音细细的。承砚写得很慢,笔画收得端正,写完后又低头看了一遍,才把炭条移到下一行。
“六月初十,晴。知香院动工。竹架已立,花已护。”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炭条在纸上停了一下,末端落下一点深色的痕。承砚的手背被日光照亮,影子沿着纸页向下移了半寸。
“馥灵,我们没有等。”
午后,隔壁卖馄饨的大婶,挑着担子过来,二话不说,给每个工匠盛了一碗,不收钱。
她把担子放在竹架旁,盖布掀开时,热气往上冒了一阵。几个工匠刚放下手里的竹料,闻见热汤的香气,肚子不约而同地叫了一声,声音高低不同,倒很有先后。
喉头先暖了一下,鼻尖也跟着松开;那股热气像冬日捧在手里的一碗清汤,暖意里带着面皮蒸熟的香,最后才辨出馄饨汤的气息。
大婶用木勺舀汤,手腕转得俐落,一碗接一碗地递出去。工匠们先看承砚,再看碗,最后没人推辞,纷纷找地方蹲下来吃。
“大婶,”承砚连忙掏钱袋,“这怎么好意思。”
他把钱袋从腰间解下,还没打开,大婶已把手里的勺子往担沿一搁。附近几个工匠都低头吃汤,碗沿挡住了半张脸,却没挡住偷听的耳朵。
“收起来。”大婶瞪他一眼,“去年那位王妃在这儿教人认香,我家那锅汤坏了,是她一鼻子闻出来的,不然一家子都要拉肚子。”
她话说得响亮,最后几个字落下时,旁边一名工匠正好喝了一口汤,赶紧把碗放低,免得呛着。另一人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大婶,认真地把汤底喝得干干净净。
她把最后一碗馄饨,塞进承砚手里,哼了一声。
碗还烫着,承砚下意识换了一下手。大婶看见了,伸手替他把碗沿托稳,嘴上仍是一副不容商量的神情。
“好好盖。”
大婶说完,转身去收拾担上的空碗。她把木勺放回原处,又顺手把沾在担沿的一点汤汁抹干净,仿佛只要这些人吃饱了,接下来的事便都能往前走。
承砚捧着热腾腾的碗,站在竹架底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汤面上的热气一缕缕升起,停在他的下巴前,又被风带散。身旁有人把空碗递回去,大婶接过时还说了句“慢些,别摔”,那人便把碗捧得比先前还稳。
风,从焦土的那一头吹过来,吹动了他的衣角。
衣角扫过膝侧,碰到腰间的算盘袋,又轻轻垂回去。远处的竹架传来一声短促的敲击,工匠们重新喊起口号,声音在墙根间来回。
那丛野栀子,轻轻地,摇了一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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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知香院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