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母之试,是在岛上的第九天。
这一天,岛上把能停的活计都停了。守船、照看炉火与孩子的人仍分班,香母之试,谁也不想错过。
平日总有声音从屋舍间流出来,木槌落下,绳索绷紧,锅里咕嘟作响。今日那些声音都收了起来,只剩海风从屋檐下穿过,吹得挂在门边的棕叶轻轻翻面。
钓鱼的船靠了岸,晒香的架子收了起来,铁匠铺的炉子熄了火,连窑口,也贴了一张小小的棕叶,用烧焦的细枝,歪歪扭扭画着两个圈。
窑边的灰还留着昨夜的热,棕叶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原处,两个圈便跟着抖了抖。赵馥灵看了一眼,心想岛上连休息都讲究规矩,窑火尚且得先告假。
人从四面八方走来。
有人提着矮凳,有人拎着竹编的小篮,孩子们则被大人牵着手,一路踩过地上的细沙。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孩走在一起,趁大人没留神,偷偷比谁的脚印更大,直到其中一个踩进松软的泥里,才被同伴齐心协力拉了出来。
赤脚的,穿素麻的,颈上挂树脂珠子的,老的牵着小的,小的背着更小的,一个挨着一个,像一条缓缓淌动的溪,往岛心那片开阔的空地汇去。
赵馥灵走在人群边上,脚底的沙粒细细硌着皮肤。她的鼻尖先微微发痒,肩上绷着的力道也慢慢松下来;那股气息有雨后泥地晒暖了的潮润,还混着木头被日光烘过的干爽;再细辨,才是檀香。
她在心里告诉小馥,今日连走路都跟着人群慢了。小馥回她:“主人,难得不催自己了。”
她在心里回道:“今天大家都慢,我总不好一个人跑得像赶着去交卷。”
“理解。”小馥说,“我先替您记下:还没开考,已经在替自己想交卷的事。”
她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只好低头假装整理衣带。
空地中央,香母木巨大的影子,铺满眼前一大片空地。
树下,铺着一层白色的贝壳粉,围成一个大大的圈,圈外,是一圈圈坐着的人,圈内,摆着一排矮矮的石案。
石案上,一字排开,摆满了陶杯。
每一只杯,都用一片小小的棕叶盖着。
石案旁的少年们正把陶杯逐一摆正,手指沾了白色的粉末,便在衣襟上蹭一下。另一个少年瞥见了,赶紧替他把歪掉的杯子转回去,神情严肃得仿佛那只杯子若偏了半寸,整座香屿便要跟着歪斜。
赵馥灵站在人群的边缘,穿着一身素麻长衣,是苏木的奶奶昨夜硬塞给她的。衣服太宽,袖口垂到手背,腰间系一条麻绳,颈上挂了一串暗褐色的珠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忍不住苦笑。
麻衣的领口有些磨皮,腰绳又系得太高,她走一步,衣摆便跟着晃一下。那串珠子贴着锁骨,时不时碰出一声轻响,提醒她今天的岛民装扮还附赠了铃铛。
“像不像?”她问身边的郑君珩。
他穿的是同样的素麻,同样的赤足。
只是他站在那里,无论穿什么,都不太像岛民。
他把一只脚往后收了半步,似乎在找一个合宜的站姿,最后还是放弃了。脚边几粒贝壳粉被他不慎蹭开,他垂眼看了看,神情像是刚发现自己把一件大事踩出了边界。
“像一个,”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刚被人收留的,大晟的使者。”
“这已经是最好的评价了。”
“入岛随俗。”
“是‘入乡随俗’。”
“是。”郑君珩说,“你教我的。”
她抿着嘴,把笑意压了下去。
郑君珩看了一眼周围,又看向那圈白色贝壳粉:“进了岛,自然先问岛上的规矩。”
赵馥灵眉梢一动:“知道就好,别仗着国书乱走。”
“是。”他答得从容,“今日听长老,也听娘子的。”
小馥在她脑海里,非常低调地补了一句:
“您刚才转来的对话,我按文字记了。标题是:‘两个不太合格的岛民’。”
赵馥灵在心里说:“你录这种东西倒很勤快。”
“主人,数据库显示,辨认自身短处有助于避免重蹈覆辙。”
“那你先把自己的话少说一点,做个示范。”
小馥安静了片刻:“正在辨认。”
* * *
“这是什么?”
念儿拽了拽她的袖子,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小块黑布。
她今天梳了两个小小的髻,髻上没有绢花,只簪了一朵新鲜的白色小花,是苏木早上偷偷塞给她的。她仰着脸,眼睛很亮,黑布在她手心里,被攥成了一团。
小花的花瓣沾着一点水珠,念儿转头时,水珠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今日显然很用心地收拾过,衣襟也比平日平整,只是被她攥得皱巴巴的黑布,与整身装束格格不入。
“这是,”赵馥灵蹲下去,替她理了理衣领,“蒙眼的布。”
“为什么要蒙眼?”
“因为这场试,”她轻声说,“不用看。”
“那用什么?”
“用鼻子。”
念儿歪着头。
“姐姐,我可以参加吗?”
她愣了一下。
念儿把那块黑布捏得更紧,指头在布角上磨了磨,仿佛只要握得够牢,勇气就会跟着留在掌心。
“苏木说,”念儿小声地补充,“岛上的孩子,大人,老人,都可以考。谁的鼻子最灵,谁就是第一。”
“你想考?”
念儿用力点头,把黑布往前递了递。
“我想试试看。”
赵馥灵看了她好一会儿。
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一路从长安跟到海上,晕船、吐、哭、又笑,吃了无数次腌橘皮,在大浪里抱着兔子灯,一次也没有喊过“我要回家”。
念儿的手还伸在两人中间,黑布被攥出一道道细褶。赵馥灵伸手替她把布角抻平,没有急着答话,先看了看她眼底那股认真的劲。
“好。”
念儿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两颗星。
“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输了,不许哭。”
念儿握紧拳头,郑重地点了点头。
“赢了,”赵馥灵补充,“也不许哭。”
念儿愣了愣。
“为什么?”
“因为,”赵馥灵说,“赢了哭,更丢人。”
小姑娘“噗”地笑了出来,笑到一半,赶紧捂住嘴,攥着黑布去请少年记名。阿檀看了她一眼,准她入列,再由人带到位置上。
布条在她脑后打了两个结,第一个太松,第二个又勒得太紧。赵馥灵替她重绑时,念儿还挺直了背,一副即将上阵的模样。她眼睛看不见了,嘴角倒仍藏不住笑。
* * *
试,分两轮。
第一轮,辨香。
五十个孩子,从六岁到十五岁,站成一排,蒙着眼,双手背在身后。苏木站在最左边,缺牙的嘴巴抿成一条紧张的线。念儿站在最右边,肩膀绷得直直的。
孩子们的脚尖大多朝着石案,有两个年纪小的,听见旁边有人清了清喉咙,便也跟着清了一声,接着又听见第三个跟上,直到一整排人都咳嗽起来。站在后头的大人低声提醒,咳声才一个个收住。
阿檀站在石案后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深褐麻袍,颈上,挂着一串黑色的铁徽章。前几天在祠前,他颈上什么也没有;那一串,平日收在祠里的木匣中,试香和祠里点香的夜才戴出来,接外人则看场合。他的脸色,冷得像一块礁石。
他的袖口被晨风吹动了一下,铁徽章彼此碰着,发出低而短的声响。人群的交谈声逐渐止息,坐在前排的老人把手放在膝头,目光落向石案。
他抬起手。
两个少年,每次只揭开一只陶杯,轮流送到孩子们鼻尖前。
同一题,五十个孩子闻的是同一杯;闻过,就盖回棕叶。
等最后一个孩子也闻完,两个少年便分头收答。孩子先低声说给记答人听,记下后才准举手公开答,不许照旁人的答案改口。
孩子们闻香时,除了轻轻吸气,几乎不动。有人鼻尖微微皱起,有人手指在背后悄悄扣住掌心。送杯的少年走到每个人面前都停得一样久,步子也量得很稳,像是怕快了一点,答案就会跟着跑掉。
有**、没药、檀、橘皮、干鱼,也有湿泥,以及浸过海水的旧绳。题目要辨的不全是香材,还有岛上日常用的气味称呼。
阿檀问:“这一杯,是什么?”
苏木第一个举起手。
“**!”
对。
又换了一杯。等孩子们都闻过,阿檀再次发问。
念儿举手。
“没药!”
对。
念儿每次举手都很快,手臂笔直地抬到半空,像是唯恐答案赶在她之前离开。苏木则每答对一题,就把缺牙的嘴抿得更紧,仿佛多笑一点,运气便会从牙缝里漏出去。
一杯,一杯,十杯,二十杯。
五十个孩子,一个接一个,渐渐被淘汰。有的闻错了,有的在规定的时限里没答出,有的紧张得直跺脚,被旁边的大人轻轻牵下去,头低低的。
有个孩子下场时,仍把双手背在身后,走出白粉圈才想起来,忙把手放到胸前,接过家人递来的水。另一个被淘汰的孩子不服气,悄悄朝石案探了探头,立刻被大人拎着后领带回去坐好。
第一轮结束时,还剩十二个。
苏木在,念儿也在。
顾泽坐在第一排,手里捏着册子,心跳得比谁都快,一边写,一边用气音喊:
“苏木,加油!念儿,加油!”
他把“加油”两个字说得极轻,嘴唇动得却很用力,整张脸像在替声音出力。
被旁边一个大婶瞪了一眼。
“嘘。”
他立刻缩了脖子,把册子盖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赵馥兰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个小篮子,篮子里是一包包棕榈糖,用棕叶包得整整齐齐,一包两文,刚摆出来不到半炷香,已经卖了十一包。
她把最后一包往篮子边上挪了挪,让棕叶折角朝外,乍看之下还以为里头藏着什么稀罕物。顾泽掀开册子偷看时,她正好将篮子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你在卖什么?”赵馥灵走过去。
“糖。”
“你怎么卖的?”
“我跟他们说,”赵馥兰面不改色,“考完吃口甜的,心情好。”
“真的吗?”
“心情各人自己算。”她理直气壮,“鼻子灵不灵,我可不敢拿糖打包票。反正卖得很好。”
顾泽捏着册子,忍不住插了一句:“我刚才也买了一包。”
赵馥兰转头看他:“你不是要记答案?”
“我可以一边记,一边吃。”
“那你记得分清楚,答错是鼻子不灵,还是嘴里太甜。”
顾泽默默把册子放低,低头看了眼手里还没拆开的棕叶包。她把这几句在心里转给小馥。小馥答:“主人,卖糖这一项,您妹妹的帐肯定比我的话齐全。”
她在心里回道:“你先别给人家添新生意。”
* * *
第二轮,辨混香。
石案上,换了新的陶杯。
少年们收走前一轮用过的杯子,沿著白粉圈内侧走动,一只一只放上新的陶杯。陶杯底碰到石案,声音轻而清脆,孩子们每听见一声,就下意识把肩膀绷紧一些。
这一轮,每一杯里,不再是单一的香。
是混的。
两种,三种,五种,搅在一起,浓淡不一,前后相连。孩子们要说出,杯里到底有几种香,各是什么。
赵馥灵站在人群外,手指摩挲着自己的衣袖。她没有上前碰试杯,只把送杯人经过时带来的薄味,与孩子答出的层次在心里相较;隔这么远,并不是每题都闻得清。她听得见自己的呼吸,也听得见周围人忍着不出声的细响。有人用指甲轻刮膝头,有人把手攥在衣襟里,连顾泽翻页都翻得格外小心。
十二个孩子,站成一排。
两个少年照前一轮的规矩,一杯一杯,送到孩子们鼻尖前。
每一题,都等十二个孩子闻完,少年分头记下各人的低语,阿檀才准公开答。
“三种!”
“五种!”
“两种……不,三种!”
答案,七嘴八舌,乱成一片。
其中一个孩子先答五种,听见旁边有人喊三种,忍不住想改口。少年指了指已记下的答案,他便红着耳根,不再争辩。站在圈外的一名长者闭上眼,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仿佛正在替这场乱局数拍子。
阿檀不催,只让少年核对已记下的答案,不再添改。孩子们的声音越来越急,有人答完还不放心,又补了一句“我方才是说三种”,惹得后排有人忍不住抿住嘴。
到了最后一杯。
阿檀没有再开口。
两个少年,把一只特别小的陶杯,摆在了石案正中。揭开棕叶后,他们照样送到每个孩子鼻尖前,最后才放回原位。
其中一个少年把杯子放下后,手在半空停了停,像是想确认它是否已经稳当,才收回去。四周的人也跟着安静下来,风掠过树叶,沙沙声落到空地上。
从赵馥灵站的地方望去,杯里像是什么也没有;只在送回石案时,看见杯壁贴着一小片暗色的纸。
香,是有的。
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淡得,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呼了一口气。
十二个孩子闻过那只杯,一个接一个,皱起了眉。
有人偷偷吸了一口气,又吸一口气,脸越涨越红,最后泄气地摇了摇头。
有人举了手,声音发虚。
“两……两种?”
阿檀摇了摇头。
“三种?”
摇头。
“四种?”
摇头。
苏木举手,声音抖抖的:“五……五种。”
阿檀还是摇头。
苏木把手放下,指尖在裤缝上擦了一下。他没有转头找念儿,也没有回头看旁人,只把两只手重新背到身后,努力站稳。
场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连风,都放轻了。
赵馥灵察觉到自己掌心微微发热,便把手在衣袖里收了收。眼前那些陶杯仍旧一动不动,棕叶边缘投下薄薄的影子,停在白色贝壳粉上。
最右边,一只小小的手,慢慢,举了起来。
念儿。
她被蒙着眼睛,脸朝着石案的方向,鼻翼轻轻张着,一翕,一翕。
“十三种。”
她说。
声音,很轻,很稳。
阿檀的眉头,跳了一下。
“十三。”念儿又说了一遍,“九道我认得比较清楚。檀,沉,乳,藿,橘,蜡,木,柏,盐。”
她停了一息。
她抬起下巴,像是在等那条细细的线重新落回手里。赵馥灵的目光落在她蒙着眼的脸上,没有催促,连呼吸也放轻了些。
“还有四道,很细。”
人群里,起了一阵轻轻的骚动。
“一种,是铁。”念儿说,语速很慢,像在一根极细极细的在线,一寸一寸往前摸,“一种,是旧纸。一种,是……雨。”
她歪了歪头。
“还有一种,我说不出来。”
“像,”她想了想,“像有人,刚刚哭过,擦干了眼泪。”
没有人说话。
整个场子,鸦雀无声。
圈外一个孩子手里的棕叶包掉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那孩子看了看脚边,又看看身旁的大人,最后把手乖乖收回膝头,没敢弯腰去捡。
阿檀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盯着那个被蒙着眼睛的小小的姑娘,看了好几息,又好几息。
然后,他转身,朝石案后面,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妇人,低低说了一句什么。
阿萝闭着眼睛,很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她的手交叠在膝上,腕间系着一圈深色的细绳,旁边搁着本次留存的结记。
阿檀回过头,声音沙哑,像是砂石在喉咙里磨。
“十三种。”
“一种,不少。”
陈老在赵馥灵身边低声译明:最后这题,按岛上的十三道记香答法,不是将“雨”“眼泪”算成能秤出的单味香料。她看向念儿,才明白那孩子连说不出名字的部分,也没有硬套一个名字。
阿萝睁开眼,用岛话,说了一个很短的字。
人群里,苏木第一个跳起来,缺牙的嘴张得大大的,用官话扯着嗓子喊:
“第一!念儿,第一!”
苏木喊完才想起自己站在圈里,连忙把两只手往下压,仿佛这样就能把声音也按回去。他的手忙脚乱,反而让周围几个孩子也跟着跳了一下。
顾泽把册子往天上一抛,又手忙脚乱地接住。
* * *
小馥的声音,就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轻,稳,带着一种与平日不同的、近乎庄重的语气。
“主人。”
“在。”她在心里应。
“您刚刚转来的那组答案,”小馥说,“和您自己默辨的层次,有相接的地方。”
赵馥灵抬起头。
她的指尖还抵着衣袖的缝线,细细一道,硌在指腹上。人群的声音重新浮起来,又被阿檀抬手的动作压低。念儿仍站在原处,手臂举着,指尖微微发颤。
“一个,能感知深层。”小馥说,“一个,能感知细微层次。”
“……”
她在心里问:“你是说,这不是一样的本事?”
“根据您转述的感受与念儿的答法,像是。”
“两个,互补。”
她的心,轻轻一跳。
赵馥灵望向念儿,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衣袖的手已经松开。小馥的话没有把眼前的一切说得更明白,可那句话落下时,胸口仍有一处被轻轻碰了一下。
“发布任务。”
小馥的声音放得又慢又平,像在念一份刻在石上的碑文。
“【让两个鼻子,听见彼此。】”
“完成条件:同时嗅闻同一缕香,合并彼此感知的层次。”
“奖励:能力栏,第六格。”
风从香母木的树冠间穿过去,叶子沙沙地响。
赵馥灵站在人群里,看着场子中央,那个被蒙着眼睛、仰着脸、浑然不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的小姑娘。
念儿把手高高举在空中,指尖还在轻轻发颤。
阿檀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原本冷硬如礁石的东西,一点一点,开始松动。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几句岛话,旋即又停住。阿檀没有回头,阿萝也没有再说话。几片叶子被风吹离树枝,落在白色贝壳粉上,一片停在石案脚边,另一片飘到念儿的脚尖前。
像一块被潮水浸了六十年的石头,终于,被浪冲开了一道缝。
缝里,漏出来的,不是温柔。
是一种更深、更复杂、更让人心里发凉的东西。
她看见了。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那是一个人,在黑暗里,终于找到了一颗,可以点燃的火种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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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香母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