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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香娘子

补完漏的第三天,陈老叫人传遍全船,让不当值的人到甲板上,当值的照旧守住帆舵,话会一班班传到。

漏口补好后,船上总算又恢复了平日的声响。木板在脚下轻轻起伏,绳索随风擦过桅杆,偶尔有人提着水桶走过,桶底滴下来的水便在甲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几个水手这两日说话都比从前小声,像是怕惊动那道刚补好的缝,连走路也有意绕开舱口。

不是用鼓,不是用锣,是用他自己的嗓子。

那天清晨,天刚亮,雾还没散,他一个人站在舵楼的最高一级,扯开嗓门,吼了一句:

“不当值的,都给老夫过来!当值的别离位!”

那声音,像一块大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里,整艘船,轰地醒了。

最先响起的是舱板翻动的声音,接着有人撞到木箱,低低骂了一句,立刻又把后半句吞回去。睡意还黏在许多人的脸上,陈老的吼声却已替他们把眼皮掀开,谁也不敢多磨蹭。

水手们从舱里爬出来,睡眼惺忪,有人只穿了一件单衣,有人裤脚还没系好。药老揉着眼睛,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过来。厨子老孙举着一把锅铲,围裙上还沾着昨晚的米粥。梁叔、柯舟师、老宋,一个一个,站到了前排。

老孙走到一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锅铲,似乎这才想起自己是从灶边赶来的。他想把锅铲藏到身后,奈何锅铲比他的手还醒目,怎么转都露出一截。旁边的水手瞄了一眼,小声问他是不是打算先替大家敲个开场。他瞪回去,锅铲在晨光里闪了一下,那水手便立刻把嘴闭得比船板的缝还紧。

连船上的商人与妇孺,都被惊动了,抱着孩子,挤在舱口。

来的人站成几排,没有全挤在一侧。全船四百多人,没到跟前的,也能听见同伴把话传过去。

晨雾贴着海面,薄得像一层未干的纱。人群里有人缩着肩,有人把衣襟拢紧,孩子的脑袋从大人臂弯间露出来,好奇地张望。船身微微一晃,挤在前头的人便跟着晃了一下,后面的人也往前挪了半步,队伍像一条没睡醒的长蛇,差点把自己的尾巴踩住。

赵馥灵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刚洗完脸,发梢还是湿的,只简单用布带扎在脑后,一身出海的短襦,袖口挽到肘弯,腰间挂着那只铜盒。她站在人群边上,抬头,看着舵楼上的陈老,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风从舱口转上甲板,她鼻腔微微发痒,胸口那点没睡足的闷意也松了些。那缕气息有点像夏日午后收进屋里的薄被,日头的暖意还留在布面上,末了才浮出一点淡淡的桂花头油。

她把陈老叫人集会的情形说进心念,又说:“他刚才喊得响,尾音却有点抖。”

小馥轻轻答:“前头生日已聚过一回。今天听您的描述,倒像他有句话,想郑重地说给全船听。”

“嗯。”她在心里应。

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 * *

陈老站在舵楼上,两手叉着腰,沉默了半晌,像是在找一句话的开头。

他的手掌宽厚,拇指抵着腰带,指节上有几道洗不掉的旧痕。晨光落到他的肩头,风把衣襟吹得一下一下粘贴身侧,倒显得那副站姿比平时更僵了些。

海风吹过,把他的胡子吹得一绺一绺往后飘。

那只缺了一角的左耳,被早上的光照得发红。

终于,他开口了。

“老夫在海上,四十年。”

声音很粗,很哑,却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老夫带过二十七趟船,算起来三千多个人次。”

“老夫信一件事:海上有三样东西,最不能小看。”

“风,礁,人。”

甲板上,一片寂静。

刚才还打着呵欠的水手把嘴合上了,老孙也把锅铲垂到腿边。那把铁器碰着他的腰带,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立刻伸手按住,像是连锅铲都得听训。

“这一趟,”陈老说,“风,老夫不怕。礁,老夫不怕。”

他停了一下,眼睛慢慢扫过人群:

“老夫怕的,是人。”

有人低下了头。

陈老的目光,落在桅杆边,被绑着的吴二身上。吴二垂着头,脸色发灰,不敢抬眼。这些日子有人轮守,吃水与坐歇都有记,没有昼夜将人吊在桅上;此刻带到众人前,才又系住腰臂,脚仍踩着甲板。

绳子把他固定在桅杆旁,风一吹,衣角便轻轻掀起。他的影子斜斜落在甲板上,随着船身的起伏摇晃,像一截被潮水推着走、却始终走不出去的黑色木片。

“六年,”陈老说,“老夫以为,他是自己人。”

他没有再多说。

只是把视线,从吴二身上移开,慢慢,转向人群里,那个站在最边上的人。

“可是这一趟,”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老夫碰上了,另一个人。”

* * *

“陈老。”

赵馥灵觉得不太对劲。

她往前走了一步,想开口。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慢慢展开。人群里的目光有些沉,落在她身上时,又很快挪开;几个水手偷偷交换了一眼,没敢出声。她腰间的铜盒碰到衣带,轻轻响了一下,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听见。

可是陈老抬起手,示意她别说话。

他从舵楼上,一步一步走下来。

脚踩在木阶上,咚,咚,咚,每一步,都很重。

舵楼的木阶经年受海风侵蚀,边角磨得发亮。陈老下来时,鞋底落在阶面上,连最前排的水手都不由自主挺直了背。老孙手里的锅铲又抬高了一点,直到旁边的人伸手把他胳膊按下去,他才想起此刻不是灶房,不能拿它当旗子使。

所有的人,都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个子高,肩膀宽,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影子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两个人,一高一低,面对面,站在晨光里。

陈老低头看着她,看了好一阵。

那一瞬,风把人群的衣角吹得微微翻起,船帆上垂落的绳结也停在半空,像被谁用手指捏住了。赵馥灵看见一滴水珠从舵楼檐角落下,沿着绳索滑了一段,最后无声地渗进木头里。整片甲板都安静得能听见木板随船身吐纳。

然后,他缓缓,双手抱拳,深深弯下了腰。

“娘子。”

声音,低而沉,却让整个甲板,鸦雀无声。

“老夫,有眼无珠。”

她吓了一跳:

“陈老,您……”

“听老夫说完。”陈老没有直身,保持着那个姿势,说得很清楚,“从广州出海,老夫对娘子说,海上的事,娘子别管。”

“娘子听了。”

“可是,”陈老说,“老夫今天,收回那一句。”

他停了停:

“老夫活了五十多年,从没见过,一个人,这样管海上的事。”

甲板上,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气。

陈老直起身,抬起头,看着所有的人,声音忽然拔高,像一声雷:

“所以,从今天起,老夫在这里,当着全船四百多人的面,宣布一件事!”

水手们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前排有个小水手把脖子伸得太长,后头的人只好踮起脚尖,两个人一前一后,活像一串被绳子拴住的木鱼。柯舟师伸手把那小水手的肩膀往下按了按,他才发觉自己快把下巴送到陈老眼前,赶忙缩回去,装作只是脖子有些僵。

“这条船上,海上的事,”陈老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娘子,说了算……”

他顿了一下,眼睛一转,补了半句:

“说了算一半。”

* * *

甲板上,静了一息。

接着,噗地一声,有人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憋不住的、被一句话逗出来的笑。

笑声先从中间冒出来,转眼便传到边上。有人赶紧咳了一声遮掩,咳到一半自己先破了功,肩膀一抖,旁边的人也跟着抖。连抱着孩子的妇人都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孩子则完全不懂大人为何忽然都在抖,只伸手去抓她的衣襟。

“一半?”

“老大,您还留一半?”

“那另一半是谁的?”

前排那个水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像是在确认另一半会不会分到他头上。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他便立刻站直,神情严肃得仿佛刚才从没开过口。

“当然是老夫的!”陈老瞪眼,“老夫还是纲首!”

他朝柯舟师一指:“针路、吃水该谁核,还是谁核。娘子提出来的,大家得认真听;不能再拿一句妇道人家,就把话堵回去。老夫说的一半,是这个理!”

笑声,一圈一圈漾开。

连柯舟师,都低下头,肩膀抖了抖。

陈老绷着脸,等笑声稍弱,才又开口,语气却又郑重起来:

“娘子的名号,老夫想了三天。”

他转过身,面向全船,高高举起右手:

“从今往后,在咱们这条船上,别光叫王妃、娘子。老夫给娘子添个咱行船人的称呼!”

人群里,有人愣了。

方才还笑得最响的那名水手抿住嘴,连眉毛也抬了起来,像怕自己一眨眼,便会错过这句话。众人的神情从打趣慢慢收了回去,目光又都落在陈老身上。

“叫……”陈老的声音,在半空,拉得很长,“香娘子!”

三个字,落下。

甲板上,安静了一息。

接着,不知是谁,第一个,低低唤了一声:

“香娘子。”

“香娘子!”

“香娘子!”

一声一声,从前排,传到后排,从甲板,传到舱口,从舱口,传到桅杆。

四百多个人,汇成一片:

“香娘子!”

声音,像潮水,一浪一浪,拍过来。

她站在潮水中央,手足无措。

她在心里结结巴巴说:“这么多人看着,我连手该搁哪里都忘了。”

小馥轻轻答:“您先把手放稳,别急着替他们回一篇文章。”

她低头一看。

自己的两只手,一只按在胸口,一只僵在半空,像一对迷了路的小鸟。

她那只僵在半空的手指微微张着,既不像要接什么,也不像要挥什么。若真有一只鸟停上去,恐怕还得先替她想好该怎么收场。

陈老抱着拳,一船的水手,也跟着抱起了拳。

一双双手在晨光里抱起拳;守着绳舵的人没松手,也隔空应了一声。

她愣在那里,眼眶,慢慢热了。

* * *

人群外围,顾泽正蹲在一堆绳索后面,膝上摊着第六册,笔走如飞。

那堆绳索比他的膝头还高,他蹲得极低,半个身子都被遮住,只露出一截袖口和一支笔。人群一动,绳圈便在他肩旁轻轻晃,他却只把册子往里挪了挪,生怕墨迹沾上绳子,写到一半还拿手肘护住纸页,谨慎得像在护送一件稀世珍宝。

他写到一半,停了笔,抬头,认认真真,看了一眼那个站在人群中央的人,然后低头,工工整整,在册子上,写下一行字:

“纲首认输。第一次。”

写完,他又在“第一次”旁添注:“当众改口分一半,非第一次谢娘子。”沙脊边那一跪,他没有忘。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片刻,觉得不够,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亲口。当众。抱拳。)”

笼子里的鹦鹉,侧着脑袋,看着他写字。

鸟爪踩在笼底的横木上,挪了两步,又把脑袋转向甲板中央。顾泽拿笔尖点了点册页,想了想,没有补上别的字,只把册子往膝上压牢。鹦鹉则低头啄了一下木条,似乎对那本册子不如对周遭的人热心。

过了一会儿,牠忽然,清清楚楚,吐出三个字:

“香娘子。”

顾泽手里的笔,啪地掉了。

“牠……”他瞪大眼睛,“牠会说新词了!”

甲板上,一片静。

随后,是更大的一阵爆笑。

这回连刚才努力忍笑的水手也不忍了,有人笑得扶住栏杆,膝头还在一颤一颤,却仍记得别挤着旁人。老孙把锅铲往身后一藏,藏到一半又露出来,周围的人笑得更响,他索性把锅铲抱在胸前,端出一副它也是来贺喜的模样。

连陈老,都撑不住了,笑得整个人往后仰,拍着大腿:

“好!好!连这只鸟,都信!”

* * *

人群散去,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晨雾早已散尽,阳光落在甲板上,晒得木板暖了起来。人群走开后,先前踩乱的水痕与鞋印留在那里,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泛着一层薄光。水手们各自回到手边的活计,远处有人收绳,有人搬动木箱,声音都比清晨轻,像是那一场声明仍留在每个人的耳边。

直到傍晚,她才又在船尾碰上陈老。两人身边空出一小段安静地方,远处仍有当值的人走动。

两个人,并肩站在船尾,看着船拖出的一道白色的浪痕。

陈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旧旧的酒葫芦,拧开盖,递给她。

他把葫芦递过来时,拇指在磨得发亮的葫芦口停了一下。那上头有一道细细的旧痕,随着他掌心的动作一闪,像是被岁月反复摸过,已经记不清最初是在哪一天留下的。

“香娘子。”

她接过来,闻了一下。

米酿的气息里带一点酸甜,是普通的米酒。她闻过才接稳,并没有光凭鼻子便说出喝下去的滋味。

“喝一口。”陈老说,“海上的人,对信得过的人,才递这个。”

她仰头,抿了一小口。

酒入口有些辛,咽下去才觉出一点回甘。她喝得急了,还是呛了一下。

她被呛得咳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

陈老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得很远。

她抬袖擦去眼角的水光,咳声停了,胸口仍有一点火热。陈老的笑声渐渐落进风里,酒葫芦在她手中晃了一下,系在颈上的木塞碰上葫芦口,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远处,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金。

浪,一层一层,推着船,往前。

她擦了擦眼角,把葫芦递还回去。

“陈老。”

“嗯。”

“吴二,您打算怎么办?”

陈老的笑,慢慢收了。

他接过葫芦,没有喝,握在手里,沉默了半晌:

“到了岸,交给殿下审。”

“您不杀他?”

“老夫不杀。”陈老望着海,声音很低,“那人自称替戴手套的办事,究竟真替谁办、要什么,还得往下查。不能在海上把这张嘴先堵死。”

她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夕阳里,刻着一道一道深深的纹,每一道,都像在记一笔旧帐。

一缕夕光停在葫芦的旧痕上,随着船身轻轻一晃,便滑了下去。海面仍不断向后退,白浪散开又合拢,像有些答案只肯留下短短一瞬,等人回头时,已被水带远。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

“我也想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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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香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