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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僧祇岛

脱离沙脊的第六天,船驶进了一片很平静的海。

天晴了,雾散了,海面平得像一块刚熨过的蓝绸。海风带着暖,吹得人昏昏欲睡。水手们在甲板上晒衣服,补帆,编绳,老宋的独眼,在太阳底下,半瞇半睁,像一只打盹的老猫。

她的肩颈松了些,鼻尖掠过一点熟悉的清气,像衣裳晒透后收进箱笼时留下的干爽,那是皂角的气味。

一名水手把湿衣裳翻了个面,抖得太用力,衣袖正好甩上老宋的脑袋。老宋眼也没睁,伸手将袖子从脸上扒下来,挂回绳上,动作熟练得仿佛这也是船务之一。旁边的人憋笑憋得肩膀乱颤,老宋才掀起眼皮,问:“笑什么?衣裳干了,脸还没干?”众人立刻低头忙活,整排绳子跟着晃了一晃。

只有柯舟师,站在舵楼边,望着前方一片淡淡的青影,眉头没有松开。

那抹青色隔着海上的薄光浮在远处,轮廓不甚分明,却始终停在眼前。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那是什么?”她问。

“僧祇岛。”柯舟师的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

“有人住?”

“有。”

“是什么人?”

柯舟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搭在眼眉上,遮住刺眼的光,又望了一会儿,才慢慢说:

“老夫四十年前,第一次出海,船过僧祇岛,一条船,没了。”

他说完后,舵楼边的木栏被日光照得发白。柯舟师掌心仍搭在眉上,手背的青筋浮起,仿佛那段旧事也被他一并挡在眼前。

她没有说话。

“湾里盘踞过一伙劫船的人,下手狠。”柯舟师说,“老夫怕的是那伙人,不是见了岛民便都当贼。”

这句话,像一句很老的谣,从他嘴里慢吞吞吐出来。

她望着那一片青影,觉得有一股凉意,从脊背慢慢爬上来。

她先看了一眼柯舟师,又转向陈老。甲板上晾着的衣裳被风抻直,衣角一下下拍在绳上,声音轻得很,却叫人没法把那段话当作寻常闲谈。

“陈老。”她轻声说。

“娘子。”

“绕过去。”

陈老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不能再大绕了。”

“为什么?”

“前几日一同核过的线,就是从这岛外侧过。”陈老说,“柯师傅早提过旧年的险,我们也留了离湾的余地。可眼下风流把船往这一带送,再往外绕,熟悉的补水处也要错过。蒸水接得辛苦,不能把几日都当成宽裕。”

她望向柯舟师。他点了点头,手指在针路簿上按住外侧的一段:“已叫人备弓,走能走的最外边;再往外的底细,我不敢装作知道。”

她的呼吸,停了半息。

她将两位舟师的话与自己的懊恼说进心念,小馥答:“主人,改线是大家核过的。您催得急,该补问绕行与存水的余地;但别把一整条船的决策,全记成您一人的错。”

她的指腹在袖口捻了一下。那句话并不响,却像一枚小小的算筹,落在心上,清清楚楚。

“嗯。”她在心里应。

她又说起胃里缩紧的感觉。小馥说:“这回像是紧张。胃若再申请下船,我建议驳回。”

她在心里问:“你还替胃立了簿子?”

“主人,这本簿子只是玩笑。”小馥答得平稳,“而且胃没有投票权。”

她把舌尖抵住上腭,免得那点笑意跑到脸上。眼下胃正忙着把自己拧成一团,竟还被小馥判了个无权议事。

* * *

船驶近的时候,是黄昏。

夕阳沉在岛的后面,把整座岛染成一片暗红的剪影。岛上是密密的椰林,树梢在风里晃动,像无数只举起来的手。岛的前面,是一个弯弯的港湾,湾口窄窄的,像一只半张的嘴。

暮色一点点落在船帆上,海面反着沉沉的红光。她站在甲板上,能听见帆布被风撑起后的鼓动,还有船底推水时一层接一层的低响。远处的港湾安静得过分,连白日里追船的海鸟也不见了。

大舶从湾外经过,仍与湾口隔着一段水路,却已看得见湾内的动静。大舶吃水深,柯舟师不肯为躲人便胡乱转进未探的浅处。

就在这个时候,船头的瞭望水手,忽然尖声喊了一句:

“有船……”

声音拖得老长,像被谁掐住了喉咙。

瞭望的水手一只手还搭在额前,另一只手猛地抓住栏杆。他喊完后,附近的人都跟着抬头,连手里打到一半的绳结也暂时停住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

湾口,两条细长的快船,像两条黑色的鱼,从树影里窜出来,船头尖,船身窄,每条船上挤着二十多个人,短桅上束着一面小帆。船上的人赤着上身,头上缠着红布,手里握着弯刀和长矛。

两艘快船贴着海面疾行,船身被浪托起又压下,桨尖每次入水,都在暗红的光里溅出一线白沫。甲板上的人影高低晃动,红布被风掀起,远远看去,仿佛每个人额上都烧着一簇火。

桨,翻飞。

浪,被劈成两道白色的飞沫。

两条船,前后相随,朝着大舶同一侧的船舷扑过来。

“海盗!”

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

甲板上,一下子炸开了锅。

补帆的人立刻收起针线,退开通道。先前备下的弓与长篙被推到舷旁,临到眼前,人人才知道,备着和真要用,心跳是两回事。

* * *

“守船的上甲板!抄家伙!”陈老的吼声像一道雷,“孩子、伤病的留舱里,别堵舱口!”

他的声音震得栏边一只木桶都晃了晃,桶里的水溅出几滴,落在甲板上,转眼便被风带走。

水手们扑向木箱,抽出刀,抄起长篙,有人搬来了成捆的箭,有人将易燃的油桶移离舷边,收稳火种,免得敌人先拿火攻。

箱盖接连掀开,刀鞘相碰,箭杆在手臂间传递。人群一时挤在一处,陈老一指甲板空处,几个扛着木箱的水手立刻往两旁让开,谁也不想在这当口被他点名去搬第二趟。

“斥候!列阵!”

郑君珩早在望见岛影时便叫斥候备妥,此时已站在舷边,玄青的外袍脱了,露出里面一身黑色的软甲。他左手握弓,右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动作干净得,像刻在骨头里的。

他的袖口收得利落,腕上护具扣得严整。甲板上的喧声从他身旁涌过去,到了他跟前,仿佛都被那支搭好的箭截住了一瞬。

二十名北境斥候,同时动了。

黑甲,灰披风,主力转向受袭的一侧,另一侧仍留人望守,免得只顾眼前。弓拉满,箭上弦。

“放!”郑君珩喝道。

嗖嗖嗖嗖。

一排羽箭,划破暮色,朝着海盗船射去。

箭矢掠过海面,有几支落在船边,水花窜起。快船上的人影被飞箭逼得伏低,又很快重新站起来,桨声没有停过。

快船上,有人惨叫着栽进水里,有人举起木盾,挡住箭雨,却仍然劈开浪,一刻不停地往前冲。

近了。

更近了。

她退到舱门侧的护板后,没有站在弓手奔跑的路上。

甲板上的脚步从她身侧奔过,带起一阵急风。她没有追着那些身影看,视线落在快船上,肩背逐渐绷紧。

她闻到了。

风,从海盗船的方向,顺着浪,吹过来。

汗。

血。

被太阳晒透的皮革。

还有,一股烧焦了的油味。

是灯油。

他们每条船上,都提着火把,燃着的油,把整个船头照得通红。

“娘子!”陈老冲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你快进舱!”

他抓她的手很急,掌心粗糙,拇指压在她袖上。身后有人抬着长篙奔过去,木杆从两人身旁擦过,发出一声短促的刮响。

她顺着陈老的手退到更靠内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那两条越来越近的快船,看着船头上赤着的臂膀、红色的头巾、闪着冷光的刀。

她发现方才迎面来的油烟淡了,袖口却转向外侧,忙把这点变化说进心念。

小馥答:“再看帆角与舟师的风向记号,别只凭一股味道便定。”

她的视线越过船舷,落在被风吹得鼓起的帆布上。帆角在暮光里不住拍动,绳索绷紧又松开,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音。

她将帆角的方向也告诉它,又问过近旁水手,才确认风确实转向受袭舷外。小馥回道:“照您核到的方向,烟或许能暂遮他们;风再变,也会倒灌自己。”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 * *

“馥兰!”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穿过忙乱的人群。

“在!”赵馥兰正在舱门内侧,扶着一只收存香料的木箱。

她先前搬箱时,袖口被箱角压出一道折痕,仍抬头等着吩咐。

“胡椒。”

赵馥兰的眼睛,瞪大了。

“船上有三十斤胡椒,是准备去香屿换货的。”她飞快地说,“先取一袋上来,别全搬到火边。”

赵馥兰愣了半息,又低头看了看木箱,像是正努力把“胡椒”和“先取一袋”在脑子里排成一条路。她把木箱往身边一放,立刻站起来。

“还有艾草。”

“艾草?”

“出长安时,七城给我们挂了一车香包。”她说,“里面有艾草,有杜松,有薄荷。先拆手边这几箱,后面的慢慢接,不要堵着守船的人。”

赵馥兰把箱盖掀开,胡椒袋露出来,黑沉沉的一片。她伸手去拎,才发现木箱太深,两臂都探进去,整个人差点把半截身子也送进箱里。

“是!”

她连忙撑住箱沿,终于把袋子抱了出来。

赵馥兰转身就跑,一路喊着:

“顾泽!念儿留在舱里,帮我拆香包!翠微护着娘子,别离舷!”

赵馥兰指清箱子,叫没有守舷职分的人分头来取。念儿被留在舱内拆绳,拆好的才往外传,不能抱着一箱东西在箭下跑。

舱门内先传出一盆拆好的草叶。其余的人仍守着帆、舵与船舷,没有为拆香包便把刀弓全放下。

有些香包还带着缝线的细密针脚,布面被一路颠簸磨得发旧,里头的填料却仍鼓鼓的。传递的人只捧小盆,贴着内侧走,舱口留出让伤者退下的路。

那是七城的人,一针一针缝的。她没有犹豫。

她盯着箱子里那些红绳与布面,指节短短一紧,随即把视线移开。眼下每一息都要拿来做该做的事,七城人的心意,她只能记在心里。

“拆!快拆!”

一个,两个,十个。先拆的先用,后头仍在接着拆。

赵馥兰拆得飞快,顾泽接过解不开的绳结,用小刀挑线。布片和红绳收在一边,没有散进守舷水手的脚下。

橘皮,杜松,艾草,薄荷,被一把一把,倒进几只大铜盆里。

胡椒只先取了一部分,余袋交人收在远火处。

黑色的胡椒粒落在草叶和橘皮之间,撞上铜盆底,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有人举着空袋子正要再倒,赵馥兰瞥了一眼,伸手把袋口往下翻了翻,确认干净后才放到一旁。

柯舟师仍守着舵楼报风向。梁叔让人取来灶边备用的草料,将炭火护在原有的火盆里,不在木甲板上另起一堆火。

几只铜盆被挪到甲板一侧,水手们各自让出地方。火盆底下隔着砂盘,专有人稳住盆沿、备水看火。草料分次递去,不让火舌窜向帆索。

“看住火,慢些添!”梁叔喊。

草料接上原有的炭火,烟慢慢浓了,先贴着盆沿往外走。不是一粒火星落在湿草上,就能凭空变出烟墙。

烟先贴着盆沿冒出来,再一股股向上翻涌。靠得最近的水手才吸了一口,眼睛已经眨个不停,手里扇风的破草席差点倒转过来,朝自己脸上猛扇。

烟,是黄白色的,裹着胡椒的辛辣、艾草的苦涩、薄荷的凉,一股脑冲上来,顶得人睁不开眼。

“扇!”她喊。

几个留在内侧帮手的水手,取来库中备用的旧草席,将烟引向舷外,没有拆掉行船正用的帆。

船上也有人被呛得弯腰。她掩住口鼻,让大家退开些;这烟不会认敌我,风一倒灌,就得停。

烟,被风卷起,顺着船舷,朝着海盗船的方向,一路飘过去。

* * *

海盗船,已经扑到了船腹。

两艘快船越逼越近,船头几乎要粘贴大舶的船身。海面被船桨搅得碎白,甲板上挤着的人影一晃一晃,弯刀上的光一闪便没入暗处。

第一支铁钩,嗖地飞上船舷,哐的一声,咬住了栏杆。

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铁钩的尖端卡进木栏,拉绳在半空绷出一道直线。拉绳吃力,快船反被大舶带得一偏,船上的人赶紧调桨稳住。大舶舷边的守手压住身形,避开弹动的钩索。

绳子绷直,拖着快船,一点一点,贴紧大舶的船身。

一个赤膊的海盗,口衔弯刀,顺着绳子往上爬。

他一手攥绳,一手往上挪,腰间挂着的刀鞘撞在船身上,发出一下又一下的闷响。船舷边的水手抬起长篙,却被另一支铁钩牵制住,谁也不敢贸然往前。

翠微站在船舷边。

她脚下站得极稳,袖口束在腕上,手中的刀刃映过一瞬昏红的光。有人从她背后递来一截绳索,她没回头,只将刀尖略略往外偏开,避过那人的手。

她没有出声,只是手腕一翻,刀光一闪。

绳子,断了。

断开的绳头弹了一下,垂落下去。那名海盗手上一空,整个人随即往下一沉。

海盗惨叫一声,直坠入水。

“再来!”

喊声才落,第二个身影便抓住另一根绳索,第三个也跟着攀上来。

第二个,第三个。

一刀,一个。

翠微守住那一小段船舷,屈膝随船势换步,与旁边长篙手互相补位。刀光落下,先砍断眼前够得着的索,不是她一人便守得住整艘船。

她出手干脆,衣角被风紧紧扯在身后。旁边一名水手看得目不转睛,手里的长篙忘了往哪里伸,直到同伴在他肩上拍了一掌,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将篙尖重新抵向船舷。

可是,海盗太多了。

铁钩,一支接一支,连连飞上来。

铁钩撞上栏杆,丁当作响;绳索被一根根拉紧,船舷边的人不得不抽身应付。翠微的刀又一次落下,旁边却已有新钩攀住木栏。

就在这个时候,浓烟,到了。

* * *

那股黄白色的烟,像一道墙,顺着风,朝着海盗船,直直扑过去。

烟团在海面上展开,越过船头时被风切成几道,转眼又合在一起。原本分明的船影被遮去大半,红布与刀光都变得模糊。

起初,没有人在意。

烟,只是烟。

可是,第一个海盗,吸了一口,咳了一声。

第二个,第三个。

接着是一片,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

“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这么呛!”

他们叫喊的声音很快被接连的咳声打断,有人用手臂捂住口鼻,有人低头抹眼,手里的桨也跟着偏了方向。

胡椒的辛,直钻鼻腔;艾草的苦,冲进喉咙;烧草的烟气混着辛辣,逼得近处的人泪水直流。

快船上迎烟的几个人咳得弯腰,有人停桨抹眼;远些的人仍能动刀,舷边的防守半点不敢松。

连他们手里的火把,都被浓烟压得一明一暗。

火光缩成小小一团,随着船身颠簸跳动。有人试着重新举起火把,手臂却被咳嗽牵得一抽,火光又沉了下去。

更要紧的是……

烟,暂时遮乱了视线。

她站在护板后,睁着被烟熏红的眼,望着帆角与烟的去向。

她的手指微微屈起,指甲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印子。甲板上有人跑过,有人喊话,然而她把那些声响一层层放远,只守着风来时掠过鼻端的细微变化。

灶烟与辛气混成一团,她自己也闻不清别的味道了。此时靠的是瞭望、箭手和掌舵的人,不是她闭眼便能寻到海路。

迎烟的一侧看不清钩索与同伴的桨,前后号令又被咳声打断。船未必失了方向,几个桨位却先乱了节拍。

他们的船,在海上,开始乱转。

桨声忽快忽慢,船头在烟幕里偏向一旁,原先紧追的两艘快船逐渐失了齐整。一支铁钩挂在大舶船舷上,绳子被扯得发颤,另一支却已松开,拖在浪间。

“射帆索!”

郑君珩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站在舷边,等烟被风扯开一个缺口,才拉满弓,箭尖对准靠前快船的短桅旁。那人正解束升起小帆,借风贴追,帆才提了一半。

他的手臂稳定,弓弦绷直。周围的叫喊声和咳嗽声交错,他仍等着那个短短的空当,不往完全看不见的烟里盲射。

嗖。

一箭。

箭射向帆索旁,中了那名掌帆人的手臂。那人痛得松手,尚未系牢的索猛地滑脱。

小帆哗啦一声落下,罩住了前半段船面。

帆布沉沉罩下,遮住船上的人,也压住了几支正在乱挥的桨。快船被帆盖得东倒西歪,船头跟着一偏,正好横在另一艘船的前路上。

后面的快船,惊慌失措,想调头,却被浓烟迷了眼,一头撞上了同伴的船尾。

两条船,撞在一起。

船身互相一震,几个海盗踉跄着扶住船板,更多的人被撞得失了平衡。桨杆交错卡住,有人喊着要往后退,另一头却有人拼命往前划。

海盗们乱成一团,有人跳水,有人尖叫,有人胡乱挥刀。

守舷的人趁机砍开最后几道钩索,梁叔叫人收住盆火。陈老站在舵楼上,看了一息,轰地一声,吼了出来:

“全帆!全速!”

舵楼上的水手立刻应声,帆索一条条拉起。有人忙中打了个滑,膝盖撞到甲板,手却仍紧抓住绳子,爬起来后又继续拉动。

大舶的巨帆,哗啦啦升起。

风,鼓满了帆。

帆面鼓起,绳索跟着绷紧,沉重的船身逐渐转开。甲板上每个人都忙着站稳,风从帆后压来,衣袖和披风齐齐向一侧扬起。

大舶像一头终于挣脱了锁链的巨兽,转头,破浪,朝着前方,狂奔而去。

* * *

天,黑了。

僧祇岛,被甩在了很远很远的后面。

夜色把先前那片暗红一点点吞掉,海面只剩下起伏的黑光。甲板上的人陆续停下手,有人靠着栏杆喘气,有人仍把弓握在掌中,等确认后方再也看不见追船的影子,才慢慢放下手臂。

甲板上,一片狼藉:熏黑的旧草席,已收熄的火盆,断了的绳子,散落的香包。

铜盆边缘还留着熏黑的痕迹,几片橘皮黏在木板缝里。散落的香包有的破了口,有的被踩扁,红绳沾了灰,仍旧绕着小小的结。

有两个水手受了伤,一个被刀划破了胳膊,一个被流矢射中了肩膀,是那个叫阿旺的年轻人。他靠在桅杆边,脸色苍白,却咧着嘴,露出一排牙:

“娘子,我的牙,还在。”

他说话时牵动了肩上的伤,眉头皱了一下,仍把嘴张得大大的,像是要让她逐颗查验。旁边的水手看了看他的牙,又看了看他发白的脸,终究只伸手替他扶稳了背。

药老已来看过箭伤,叫人扶稳阿旺,没有让旁人贸然拔箭。她洗净手,接过干净布条,依药老的吩咐帮着止血、固定敷布。

布条从她手中绕过他的肩头,她把结打得仔细,避开受伤的地方。阿旺忍着疼,牙关咬紧,方才那排牙这会儿一颗也不肯往外露。

手指在颤,她没有让人看出来。

她把最后一段布条收好,掌心仍能感到自己的脉搏一下一下撞着。她垂下眼,将布头压平,换下沾污的外布,才慢慢收回手。

陈老站在舵楼下,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半晌。

舵楼旁的灯盏随船身轻晃,光影落在木柱上,明明暗暗。陈老的手垂在身侧,指节上还沾着绳索磨出的黑痕。

她包扎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在他面前站定,甲板上散着的草席被风吹得一角掀起,又落下。她的衣袖沾了灰,发丝也乱了些,背却仍挺着。

“陈老。”

“娘子。”

“是我错了。”

她说得很平,没有辩解,没有解释。

她的目光落在陈老脸上,没有移开。远处有人将铜盆扶正,铜沿碰上甲板,发出一声轻响,之后便只剩帆索与海风的声音。

“我不该只催改线,却没把绕行和供水的余地问清。”

陈老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脸黑得像一块老铁。

过了一息,两息,三息。

他缓缓开口:

“错得,还行。”

她愣了一下。

陈老脸上的皱纹在月色里更深了些。他没有笑,说话时喉间带着疲惫的沙哑,仿佛那句评语也是从浪里捞出来的。

“路是我们一同核的,老夫也有责任。”陈老声音沙哑,却很稳,“险是险了点。眼下船脱了身,伤的人得好好看着,水也还要接着筹,谁都不能就此放心。”

她垂在身侧的手稍稍松开,指尖却还沾着方才包扎留下的药草碎末。

他顿了顿:

“更要紧的是,”他看着她,“你认了。”

“认了?”

“认了错。”陈老说,“老夫在海上漂了四十年,见过太多人,一辈子没认过错。”

他把粗糙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肩上,很重,很暖。

她没有躲开。陈老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甲板上的人声渐渐远了,月光安静地落在两人脚边。

“娘子,”他说,“这条船,你跟得上。”

她看着舷外的夜色。海面没有回答,只有帆在风里微微鼓起,替她把那句话带向更深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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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僧祇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