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抵达岛旁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赵馥灵坐在船舷旁,手指压着被海风吹得翘起的衣角。连日的海路把日子摇得松松散散,船上人说话时,总有几个字跟着浪头飘远,只有日子记得牢,仍旧不慌不忙地走到腊月二十三。
这是个不大的小岛,舟师们管它叫占不劳山。说是山,其实是一片起伏的丘陵,被一层又厚又密的绿盖住,像一只趴在海面上、背上长满青苔的巨龟。岛的南面有一个弯弯的海湾,湾里的水是浅碧色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白沙与游来游去的小鱼。
日光落在海湾边缘,水面便碎成一片一片,鱼影在光里闪过,转眼又融进白沙的纹路。远处的树冠高低相叠,绿得叫人分不出哪一片是新叶,哪一片是老叶。
赵馥灵喉头轻轻一松,海上的咸气里忽然添了一缕清青,像雨后沾着泥的草叶被人揉了一下,最后才慢慢浮出一点草木的青香。她没有急着替它取名,只让那个生疏的味道在鼻腔里停了片刻。
船没有靠岸,在湾外抛了锚。
锚链一节节沉下去,发出沉闷的金铁声,惊得船边几尾小鱼倏地散开。水手们各自忙碌,甲板上木桶滚过时咚咚作响,连海风都像被这些声响催得快了几分。
水手们放下三条小艇,一条载水桶,一条载货,一条载人。小艇贴着水面,像三片划过玻璃的叶子,朝着沙滩滑去。
大舶泊在湾外,隔着一段水,沙滩上的人影小得像棋子。赵馥灵坐进小艇时,特意把衣角收好,免得一脚踏进水里,回船后还得向所有人解释,自己并非打算先与海湾交朋友。
沙滩上,已经站了一排人。
前来迎船的几个男人皮肤黝黑,有的发尾微卷,腰间系着赭红粗布,脖子上挂着用贝壳与兽牙串成的项链,手腕脚踝上,戴着细细的、磨得发亮的藤环。男人们手里握着长长的木枪,女人们抱着孩子,孩子们光着脚,在沙上跑来跑去,好奇地盯着海湾里那艘山一样的大船。
小艇离岸越近,孩子们跑得越起劲,脚底把细沙扬起一小片。大人们没有喝止,只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仍旧望着来船。
没有人说话。
整片沙滩,静得只剩海浪声。
小艇靠近浅滩,她仍坐在船头后方的横板上,斗笠白纱被海风吹得往后飘。她回头,朝陈老,轻轻点头。
白纱被吹得粘贴她的肩头,又立刻飘开。小艇上下起伏,她一手扶着艇沿,心里却忍不住盘算,若此刻摔进海里,自己会先被扶上岸,还是先被全船人记住。
陈老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束用红绳绑着的香,高高举起。
陈老举香的手很稳,另一只手却悄悄把衣襟拢了拢,像是怕风从怀里把剩下的胆量也吹走。
那是一束最普通的线香,三十根,用红纸包着。
迎船几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等小艇靠稳,众人依次踩上浅滩,由胡水手先上前招呼。
红纸在日光下十分醒目。赵馥灵看着那一瞬间聚过来的目光,心想,这趟海路上最能叫人放松戒备的,竟不是笑脸,也不是瓷器,而是一束香。她在心里默默记下:往后若还要出海,行李单上不能只写衣裳与水桶。
* * *
这是陈老从前在这个岛湾换水时用过的规矩。
先向接待的人致意,再谈换水。这一回备的礼是香,换水也先拿香商量;别处的港湾,还有别处的办法。
规矩落到纸上只有几个字,到了海上,却能让一艘船的人都省下不少心。水手们把桶沿一排排擦过,擦完还彼此检查,仿佛桶口若有半粒沙子,岛上的泉水便会当场改了主意。
岛民们不收银子,不要布匹,连最亮的瓷碗,都只是看一眼,便摇头。
一名水手曾把瓷碗举得很高,碗面接住阳光,亮得他自己先瞇起眼。岛民只看了看,还是摇头。那水手收回碗时小声说,这下总算知道,原来世上真有比他娘子更难讨好的。
这次接待他们的老人,选的只有香。
一个身材高大、头上插着三根羽毛的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在沙滩中央站定。他看着那束线香,又看看她们,用当地的话,朝船上来客说了几句。
老人身上的粗布被海风吹起一角,露出手臂上深浅不一的纹路。他说话时,几个岛民转头看向胡水手,等着他把陌生的声音接过去。
通译是船上的一个老水手,姓胡,曾经在这片海域生活过十年。他听了一会儿,翻成汉话:
胡水手稍稍侧着耳朵,听得十分仔细。赵馥灵看见他嘴唇动了几下,似乎先在心里将两边的话对齐,才把意思说出来。
“他说,照这一回谈的,这样一束线香换十桶水。桶多大,先让两边都看清;泉水可取,也得照他们的人手一趟趟运。”
胡水手指给双方看陈老手里的香与船上的水桶,再各说了一遍,免得数量到了海风里就换了意思。
“他还说,”胡水手顿了顿,“想看看,你们带来的香,哪一种,最好。”
赵馥灵点点头,朝身后的赵馥兰看了一眼。
赵馥兰抱着一只竹筐,走上前,揭开盖布。
竹筐沿着她的臂弯轻轻一晃,赵馥兰立刻用手掌托住,让里头的东西稳稳当当。她向来动作俐落,连揭一块布,也像是早已在心里量过布角会落在哪里。
筐里,是出港前在广州备下的换货香包,一百个,照七城那一车香包的样子缝的。七城的那些,她一个也舍不得换。
香包一个挨一个,针脚细密,布色朴素。赵馥灵看见它们时,脑子里浮出七城那一车的模样,心口跟着紧了一下,便把视线挪开。这份舍不得她不打算解释,解释起来,说不定还得先解释自己为何如此珍惜一车香包。
赵馥灵取出一个香包,递给老人作见面礼。换水的线香仍照刚谈好的数目另算,没有拿这份礼替掉。
老人接过来,凑近鼻子,闻了一下。
他的表情,变了。
他起先把香包捏在指间,像是在端详一件陌生的小物。片刻后,他手指微微收紧,视线落在布面上,仿佛那几道针脚里藏着一段他熟悉、别人却不知道的话。
起初是疑惑,然后是惊讶,最后,是一种近乎敬畏的沉默。
他举起手,朝身后的族人,挥了挥。
族人们彼此看了一眼,先前紧绷的肩膀稍稍放下,却没有人贸然上前。沙地上几串细小的脚印交叠在一起,孩子们也停下来,安静地盯着老人手里的香包。
一个年轻的女人,快步走过来,从怀里,捧出一只小小的葫芦。
葫芦外皮磨得发亮,系口处缠着一圈细藤。年轻女人把它捧得很稳,双手送到老人面前时,指尖仍旧微微蜷着。
老人先拔开葫芦塞,略略倾口给她看。里头装的是一种暗红色的树脂,凝成一粒一粒的小珠,散发着一股辛辣的、带着烟火气的香。
老人把葫芦,双手递给她。
这个动作做得很郑重,像把一件平日不轻易交到外人手里的东西,暂时交给了她。赵馥灵伸出手时,先托住葫芦底,再接过两侧,免得失手让里头的珠粒滚到沙上。
“他说,”胡水手翻译,“这是岛上最好的香,从树上流下来的血,给他们的神。今天,”他停了一下,“他请你们,也闻一闻。”
她将已接稳的葫芦略略抬起。
指腹碰到葫芦外壁,粗糙的磨痕擦过皮肤。她略微低下头,将呼吸收住一瞬,再慢慢靠近。
凑近。
很重的味道,沉,辛,带着一点树脂燃烧后特有的焦甜。
她闭上眼睛,把闻到的沉、辛与焦甜,在心里说给小馥。
那几个字落在心里时,她没有试着把它们硬塞进熟悉的分类里。她先照眼前这份树脂记下气味,产地、树名与用法,还得请胡水手慢慢问。
脑子里,小馥轻轻说:
“主人,这个气味,我在数据库里,找不到对应。”
“那就先别硬套名字。”她在心里说,“先把这片海交给我们的香记下。”
小馥没有立刻接话,像是把这句话存进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赵馥灵也没再追问,数据库既然找不到,便先让这份陌生留在原处。
她睁开眼,朝老人,微微一笑,双手捧着葫芦,向他行了一个大礼。
她行礼时,白纱垂在肩侧,葫芦稳稳地托在掌心。海风吹过两人的衣袖,吹动沙滩边几片宽大的叶子,谁也没有催促谁。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也低下头,回了一礼。
沙滩上,所有的族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一名水手也跟着吐出一口气,声音大得足以让旁边的人回头。他赶紧咳了一声,假装方才只是喉咙进了风。胡水手瞥了他一眼,低声说,海风都没他会挑时候。
* * *
换水,是一件很热闹的事。
先前的安静退去后,沙滩上的脚步声渐渐多起来。木桶落地的声音、挑担的吆喝与孩子们的说笑混在一处,海浪仍旧沿着岸边起落,像在忙里偷闲地插一句话。
水手们把大桶抬上沙滩,岛民们则带着水,从岛中央的泉眼,一桶一桶地抬下来,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排成一长串。
远远望去,这条队伍沿着树影弯过去,桶身在日光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水手们抬桶时总要喊一声,岛民则用另一种节奏应答,谁也听不懂谁的话,倒都知道该在何时让出路来。
孩子们跟在大人后面,赤脚踩在沙上,好奇地围着那些穿短褐的水手,扯他们的衣角,摸他们的鞋。
一名水手低头一看,发现自己鞋面上多了一只小手,先是愣住,接着俯身把鞋带好好系紧。旁边的人笑他,说他在船上连风浪都不怕,到了岸上倒开始担心鞋子。那水手一本正经地答,风浪不会把他的鞋带解开,孩子会。
顾泽是被两个水手架下小艇的。
他的两条腿先落到沙上,脚底碰地时还微微颤了一下。两个水手一左一右扶着他,神情郑重得像是在护送一尊新请下船的菩萨。
他一踏上沙滩,脸色就从青,变白,再变红,整个人像是一株被突然移进阳光的小草,一下子活了过来。
顾泽先低头看了看脚下,又试探着挪出半步,仿佛要确认大地没有暗中移动的打算。旁边那名扶他的水手刚松手,他便把双臂张得更开,像要将整座岛一并抱进怀里。
“地!”他张开双臂,声音激动得发颤,“是不会动的地!”
“我宣布,”他对着整片沙滩说,“我要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他的声明喊得响亮,连小艇上的水手都转过头来。有人忍不住笑,另一人则把手里的桶往旁边挪了挪,替他留出一片足以与大地重逢的空地。
话音刚落,他脚下一软,整个人扑通跪倒在沙滩上。
他两手撑住地面,愣了半晌,才低头看着掌心的沙。赵馥灵心想,他这回确实留在了地上,地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四周,爆出一阵大笑。
赵馥灵也想笑,刚张嘴,却忽然觉得,脚下的地,在晃。
她下意识把重心往另一侧挪,头上的斗笠也跟着偏了一点。沙粒在鞋底轻轻移动,身体却先一步认定船板又开始摇摆。
不是真的在晃,是她的身体,在晃。
出海这么多天,脚习惯了船板的摇摆,忽然踩上没有动静的沙,反而失去了平衡。她下意识扶了一下旁边的棕榈树。
棕榈树的树皮粗糙,指腹一压便留下细细的木屑。她抓住树干站稳,心里短暂生出一点佩服:顾泽能跪得这么俐落,显然是先一步适应了陆地。
她把脚下像船板般晃动的错觉说进心念,小馥才慢悠悠地说:
“我必须提醒您,您的胃,刚刚申请上岸,现在又申请回船。”
“……你闭嘴。”她在心里说。
小馥停了停,语气依旧平直,像是把一份公文放到她面前。
“是。”小馥说,“但请记录,这是它第一次,在地面上申请。”
她扶着树干站定,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陈老正低头整理香包。她把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免得旁人以为她是因为小馥那句话才站不稳。
* * *
念儿是最先发现那筐果子的。
她由翠微陪着,跟几个岛上孩子走到沙滩旁的林边,没有离开大人视线。回来的时候,双手抱着一只编得细细密密的藤筐,里面是一堆黄澄澄的果子,圆圆的,鼓鼓的,像一个个小小的灯笼。
藤筐比她的腰还宽,她抱得很认真,手臂伸得笔直。身边的岛上孩子围着她,指着筐里的果子说话,她听不明白,却一路点头,点得像已经把每个字都记牢。
“姐姐!”她的眼睛,亮得像被擦过的星,“他们送我的!”
赵馥灵看她抱着藤筐,便先伸手托住筐底,替她卸去一点重量。
“谢谢了吗?”
“谢了!”念儿用力点头,“我还给他们一颗糖。”
她把筐放在地上,蹲下去,一颗一颗,凑近鼻子,闻。
念儿先前吃糖时,曾把糖藏进袖口,说要留着慢慢吃。如今她拿来分给岛上孩子,袖口便空了一块。赵馥灵看见那块空处,没说什么,只替她把袖口往上折了折,免得碰到沙。
“这个甜。”
念儿把果子放回筐里,又拿起旁边一颗,换了个角度闻。
“这个也甜。”
她皱着鼻尖,认认真真地辨着每一颗,像在替整筐果子安排次序。旁边的孩子学她,也拿起一颗凑近鼻子,学得十分投入,接着又拿给另一个孩子闻。两人互相点头,仿佛已经成了小小的鉴果行家。
“这个,”她停住了,眉头皱起来,“这个坏了。”
她从筐的底部,拣出一颗看起来和别的没有两样的果子,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念儿把果子转了好几圈,指尖小心地摸过果皮,似乎还在等它自己承认。果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外表无辜得很,仿佛只要不被拆穿,就能一直混在好果子里。
果子的皮,黄澄澄的,光滑,没有一点斑点。
“坏了?”赵馥灵问。
她没有立刻伸手拿,先看了看念儿的表情。小孩子说话有时快得像追着蝴蝶跑,这一次却说得笃定,连下巴都绷得直直的。
“嗯。”念儿很确定,“里面,坏了一半。”
胡水手听见,先将她的话翻给旁边的岛民妇女。妇女低头看看果子,脸色一变。
她接过那颗果子,用力掰开。
果肉,一半是饱满的金黄,另一半,已经发黑,烂成了糊状,散发出一股发酵的酸臭。
妇女整个人愣在那里,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转过头,朝着身后的族人,大声说了一连串话。
她手里还托着果子,说话时一只手比向筐子,另一只手则指了指念儿。那串话引得附近的人都望过来,孩子们也往大人身后躲了一步,眼睛却仍旧盯着那颗被掰开的果子。
沙滩上,一阵惊呼。
老人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颗果子,又低头看了看念儿,眼睛里,闪过一道她看不懂的光。
老人没有急着伸手。他先看了看妇女,又看了看念儿,仿佛正在从眼前这一幕里确认什么。念儿被他看得微微往赵馥灵身边靠,手指捏住姐姐的衣角。
他单膝跪下,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念儿的头。
念儿的肩膀一下子缩起来,赵馥灵便把手放在她背上,掌心轻轻拍了两下。老人的手掌很大,动作却放得极轻,指尖从她的发顶掠过,没有弄乱她束好的头发。
胡水手在旁边,轻声翻译:
胡水手翻译时,声音比方才更低,周围的水手也不再插话。念儿仰着脸看老人,眼睛里全是疑惑,像在等他把方才那些话重新说一遍。
“他说,这个孩子,有神的鼻子。”
念儿一脸茫然,转头看姐姐:“他在说什么?”
“他在夸你。”赵馥灵蹲下来,笑着说,“说你的鼻子很厉害。”
赵馥灵替她把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拨开,没有把老人的话再添上别的意思。念儿听懂了“夸你”两个字,脸上的疑惑便淡了些,眼睛又往老人那边瞧。
“真的?”
“真的。”
念儿挺起小小的胸膛,郑重其事地、对着老人,点了一个很大的头。
她点得太用力,两条细辫子在肩头一甩,旁边一个孩子也跟着点头。那孩子点完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大家在说什么,抬头看向身边的大人,大人摸摸他的头,没有替他回答。
老人笑了。
那是一个很深很深的笑,每一道皱纹,都在笑。
老人笑时,眼角的纹路一层层展开,肩头也随之松下来。沙滩上方才紧绷的气氛慢慢散开,几个孩子又挪近了些,偷偷打量念儿的鼻子,像是想知道那里究竟藏着什么本事。
* * *
傍晚,水装完了。
日光往海面低处沉,岛上树影拉长,沙滩上的忙碌也渐渐收束。空桶与已装满的分开清点,外底沾的沙另外擦去。口沿擦净,装水后盖好;这些水回船还要另按规矩查验,没有因为清亮就直接送进炊房。
水手们把最后一桶水抬上小艇,一桶挨着一桶,在艇底垫稳、系牢,留出桨手落脚处。
桶身相互碰撞,发出一声声闷响。负责抬桶的人用手掌抵住桶壁,仔细调整位置,另有一人蹲在艇边看着,确保每只桶都靠稳了,才抬手示意可以继续。
赵馥灵站在沙滩边,看最后一艘艇装完水,还没解开系岸的绳。
她站在原地,斗笠的白纱被晚风拨动,目光沿着艇上的水桶移过去。船上的水手互相招呼,岸上的岛民也抬手相送,几个孩子在艇旁的浅滩跑了几步,又被大人牵住。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桶水上。
那只桶的位置靠近艇沿,桶口朝上,木箍在暮色里泛着暗色的光。桶盖尚在吴二手边,桶里一小片水面随小艇轻晃,映着天色。
那只桶,是吴二亲自盯着装的。
她先前就看见吴二在桶旁来回走动,时而伸手扶桶,时而低头查看桶箍。每次有人从旁边经过,他都会抬起手示意对方慢些,语气比平日更和气。
他站在艇边,双手叉腰,指挥着水手把桶一只一只摆好,嘴里不停说着:“小心,小心,这桶最重,别晃!”
他说这句话时,正好一名水手扛着桶转身,吴二立刻伸手替他扶住桶底。那水手道了谢,吴二摆摆手,仍旧盯着桶口看,神情很是专注。
殷勤得,有些过分。
赵馥灵看着吴二的动作,眉心轻轻收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把刚才的一幕在心里慢慢回想,连吴二指挥时每一次抬手,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他的手,从桶口一掠而过。
他的指尖在桶口附近掠过,腕子跟着一转,身子恰好挡住半边视线。从沙滩上看过去,那只是一个忙碌的人替大家安置水桶时,顺手做出的动作。
很快。
吴二随后盖回桶盖。等水手把最后一只桶安稳放好,他才直起腰,让人解绳开艇。
快得很,若不是她正看着,几乎就会漏过。
可是,她的鼻子,闻到了。
她没有追着那道动作再看,只把呼吸放得更浅,让海风从小艇的方向送来。
风从艇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带着咸鱼,带着海。
还有,一股极淡的、一闪即逝的……
凉。
像冬天井口结的一层薄霜。
她没有拿这一缕香就判他往水里放了什么,只请梁叔把这艇的桶号另记清楚,回船照原先的规矩再验,两人同在,不能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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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占不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