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一棵大槐树静静地伫立在大地上,枝叶沉默地向四周伸展,无言的树冠将槐安村村庄中心的空地遮住了。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风呼啸般吹过,安静得诡异。
“沙沙沙……”
不知怎的,传来一阵摩擦的声音,像是砂纸打磨什么东西一样。
突然,槐树下平静的大地开始细微地震动,尘土扬起在风中打转,地面震动的越来越剧烈。
“轰”
一道巨大的裂缝裂开了,贯穿了整个村庄的南北,槐安村被一分两半。
重回寂静。
裂缝掀起的尘土绕着落回了地面,一个漆黑的、巨大的东西缓慢从裂缝中升起,越来越大、越来越粗,底部伸出无数根触须,像泡发的头发菜一样缓慢覆盖了整条裂缝,直到全部露出地面。
漆黑的发丝蠕动着,最终定格成一条硕大粗壮的黑色触手。
那条触手像是有感应般转了转身子,顶部泛着幽光,缓缓回过身来。
那是一只活了的眼睛。
下一刻,无边的黑暗刹那间从地底游走着,整个村庄都被缠绕在忽明忽现的漆黑发丝中。
大槐树远处的小山坡上,一道锐利的目光盯着槐安村,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一声长叹后,一道有些佝偻的身影转身离去,风掀起宽大衣袍的一角,消失在夜色中。
……
东椋,启元518年,春月。
街道上好不热闹,两旁的小贩叫卖着,因为明天便是天贶节,家家户户都出来赶集,以庆祝五百年前的那一天。
凡人得以成仙的那一天。
知白混在人群之中,戴着个斗笠四处张望乱瞧,一会儿看看卖冰糖葫芦的小贩,一会儿跑到糖人摊位那儿看那栩栩如生的仙君画儿。
嘁。
随手拿起一串仙气飘飘的仙君,面若冰霜,衣袂飘飘,好一个无情的仙人模样,知白心里冷笑一声,随手扔给老板银子。
“这个我要了。”
随即嘎吱嘎吱的啃起来。
自古以来、东椋、西夷和北境三国并立。
直到五百年前,一块陨石从天而降,砸落在东椋境内。
原本寸草不生的地方一夜之间草木繁茂,密密麻麻的灵植长得无法落脚,陨石之处谓之仙山。
附近有五感灵敏者,在陨石落下后,或早或晚渐渐开了仙窍儿,可通过修炼将灵气引入身体运转修炼,从而洗髓筋骨,世人谓之修仙者。
随着修仙者数量越来越多,有的匡扶正义、行侠天下;有的闭门苦修,不问世事,逐渐形成各大门派势力,彼此不容。
其间互相争斗,累及世间,凡人何其无辜。
其后,北境国师道长歌横空出世,以武力征服各门派,统归修仙者于仙门管辖,设仙门于离仙山最近的东椋。
三百年前,道长歌得道飞升,飞升前留下两条遗命:
其一,修仙者入仙门,断尘缘。
其二,仙门不理俗务,择褚氏代行天地,世代世袭。
自此,原本东椋、北境与西夷三国一统变成了褚氏的天下,仙人遗世独立,而凡人仍在这仙山底下,千百年如一日般,挣扎求生。
这天贶节为庆祝陨石降落而设,人们对陨石带来的成仙机遇感激涕零,然而回过头来,得到成仙机遇的仙人们上了仙山,修行仙法、闭户不出,这仙法又与凡人何干?这仙人又与百姓何干呢?
知白只喜欢热闹,嘎吱嘎吱把仙人糖全嚼碎了。
仙门仙门,这仙人究竟是仙是人?
腹诽间,前边靠西的茶楼那儿沸沸扬扬的突然声势浩大,一堆人挤在门头张望着,指指点点的。
知白迈步过去,走近了探头一看,才发现是有两个小厮在贴榜,白纸黑字赫然写着“悬赏”二字。
周边围着一群人,压低声音议论着。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谁知道,听说一夜之间所有的鸡鸭全凭空消失了,老太太一出门吓得直接晕过去了。”
“嘘……”那人说到一半,旁边的老妇人拽了他袖子一把。
“别乱说”她压低声音道,“这种东西邪门的很。”
原来是悬赏妖物,只见那榜文字迹匆匆:
“槐安村出现一黑色妖物,通体漆黑,形似触手,身藏地下,夜间将村内鸡鸭牲畜悉数吞食,特此悬赏,有能人异士可降服此物,愿付报酬。”
看到形似触手四个字,知白心下一惊,正色起来。
要知道,妖物本体是动物,陨石降落后,受影响灵智开化为人形,只有人性与动物本体两种形态,断不可能外形如触手。
这东西恐怕不是妖。
想起师父的嘱托,知白眼神暗了暗。
这次下山本就是为寻找老头口中所言“魔物”,据林长生所言,这魔物此前从未面世,极其危险。
林长生年纪大了,这几年不愿陪着这喜欢到处乱跑的徒弟下山,也严令禁止知白离开爻山,他从小身体不好,林长生为他保命才许他修行,自然不可能让他独自涉险。
这么多年来,师徒二人一直在爻山隐居,相依为命。
但不知出了什么事,前几天林长生突然面色严肃地找到知白,要求他独自下山寻找“魔物”。
此物不同于妖,不是受灵气熏染之下开灵智的牲畜,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诡异东西,无灵智,而以人畜为食。
知白不知道老头是怎么听闻的这种东西,也不明白为何师傅突然破戒许他下山,但老头不愿将更详细的前因后果告诉他,他只能亲自下山来寻。
反正他乐得下山。
念及此处,知白神色又轻松起来,将斗笠往下一压遮住眼睛,又找到旁边的围观的小厮,将身上一点碎银子塞过去,让他帮忙去揭榜。
“这活儿我接了,你帮我把榜揭下来,再领我去那村子。”
李凡,也就是那小厮看到银子,立刻兴高采烈的应了。
只见对面这金主半遮着脸,身形清峭,虽不见面容却仍气质出尘,想必是隐瞒仙门偷跑出来的修仙弟子吧。
毕竟仙门从不管这鸡毛蒜皮的事。
心里想着,他两步并做一步跑过去揭了榜,将那白纸卷起来整理好,恭敬地递给了知白。
周围的人见有人揭榜,不由都多看了几眼。
映入眼帘的便是知白清瘦的身形,裹在有些过分宽大的衣袍里,背挺得很直,半遮着脸看不清长相,衣袖下露出的手指纤细,皮肤透着缺少血色的苍白。
他转过身,右眼划过一丝碧色,将发冷的指尖收进袖子里,跟着李凡离开。
满街热闹喜色,被他抛之脑后。
*
槐安村离镇上不远,李凡带路,两人很快看到了远远的大槐树。
已经薄暮时分,村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各家各户大门紧闭着。
但随着越走越近,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越来越明显,直至走至村前,才看到大槐树旁边有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长约三丈,一眼望不到头,宽约三尺,往下一看,浓烈的腥臭味儿便从裂缝的地底往上飘。
李凡欲言又止地停下脚步,声音有点发紧,“大人,这就到了”。
他吞吞吐吐地,半晌没吐出来几个字。知白见他要说话,也转头看着他,腥臭味儿弥漫在二人之间,四只眼睛面面相觑。
没人愿意在这鬼地方多待,知白心下了然,摆摆手让李凡走,李凡却还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四下张望无人,飞快地附耳过来说了一句话。
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什么玩意儿塞给他,头也不回的跑了。
是个锦囊。
知白也听清了,李凡刚才说的是:林仙长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不到危急时刻不要打开。
老头早知道魔物会在槐安村出现,也是故意让他来到这里。
他早知道,老头一反常态许他独自下山,必有蹊跷。
微妙的违和感叫嚣着,来这里真的是为了寻找魔物吗,摸着锦囊表面粗糙的纹理,知白若有所思。
腥臭味儿越来越浓了,天杀的魔物怎的这么臭,知白被熏得没心情胡思乱想,被迫打断思绪。
抬起衣袖捂着口鼻往裂缝那儿瞧去,底下安安静静,如同什么都没发生,没看到漆黑的触手妖怪一丝影子。
无法,知白只能向离得最近的一户人家走去,敲了敲紧闭的院门。
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颤颤巍巍的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儿佝偻着身影走了出来,望向知白,眼神却很清明。
老者看着知白的装束,有些犹豫:“敢问……可是揭了榜来的公子?”
见知白点头,老者神色划过一丝意外,隐秘地打量了知白一眼,拱手请他进屋。
他侧身让开道路:“公子请进,我是这槐安村的村长,您叫我李有德就好。”
“公子既是揭榜而来,想必是修行之人,只是这东西……”李有德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们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说话间,两人走进屋子,知白在桌子旁坐下,却没有摘下斗笠,“您继续说。”
李有德见状,苦笑一声,和盘托出:
“咱们槐安村不大,统共也就一百来户人家,村里人大多靠着几亩薄田过活。地方虽然偏了些,往日里倒也安生,没出过什么大事。”
“直到前几日。”
少年看向他。
“三天前的晚上,村东那棵大槐树底下,突然裂开一道缝,就是您进来看见的那道。”李有德顿了顿,“起初我们没当回事,那缝也没现在这么大,只是浅浅一道,兴许是土干了,大家都没在意。”
“可就在第二天,一觉起来,那裂缝平白变大了许多,地下更是整个裂开。李大山他娘早上一起来发现家里的几十只鸡、鸭和兔子全没了,凭空消失一样,连根毛都没留下。”
“到了第三天,全村的牲畜都没了。”
说到这,李有德闭了闭眼睛,像是不愿回想。
他起身,沏了两杯茶放在桌上,热茶飘着热气弥散在空气中。
“第四天,也就是今天,李大山一家,白天还好好的,结果半夜在自己家里,四个大活人全消失了。裂缝一日比一日大,今日就如您所见,整整裂开三丈长啊!腥臭味儿飘着,但里头什么都看不见,死了人,我们也不敢下去察看。”
“牲畜事小,可这活人……”李有德顿了顿,又说。
“村里人实在没了办法。有人说是妖物,有人说是走火入魔的邪仙,可谁也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我们想着,兴许仙门的人能知道……”李有德没有继续往下说,忽明忽灭的烛火照着他的皱纹。
知白了然,牲畜没了虽然诡异,但远远不及活人凭空消失来的可怕。
“你们报官了吗?”他问道。
李有德点点头,“第二天就报了,官府的人来过一次,什么也没查出来,说是回去报给上头长官。”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屋内一时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他压低声音继续道:“您投身修行想必不知,这等怪事既非寻常民生琐事,官府能主持个公道,那能降妖除魔的仙人久居深山,官府的人想管也没法儿管呐。”
突然,笃笃的敲门声猛地响起,划过静谧。
知白和李有德同时转头,看向木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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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槐安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