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凛”
“诶,我在听的”
魏时远在电话里叫了我名字,把我飞到太平洋的思绪拽回来。我坐在医院缴费窗口正对面等候区,这铁座椅是狡猾的,老是要我借着地板往上挪才坐着舒服。
“晚上想吃什么?”
“吃粥吧”
医生说我近期最好清淡饮食,省得出点不必要的毛病。
我说:“加个菜脯蛋,你煎的好吃”
“好,要不要我下班去买点凉拌?”
但我不太想遵医嘱。
“要微辣的,怕上火”
“嗯,等我”
魏时远说话温声细语,让我舍不得挂断,可最后还是他先挂了电话。他是总经理,我俩窝在一块时,我总提醒他说话不要软趴趴的,拿出气势,不然被员工压一头怪憋屈的。他只说。
我可就只对你一个这样说话。
离魏时远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我转移阵地,到医院外面石板路边的木椅子上发呆。我把买的止痛药丢到脚边,一张白闪的报告单有气无力的在手里躺着。
凛啊,这个时候想开一点吧
你一直来我这儿开止痛药,后面抗药性上来了我…,哎,人有时候要拿得起,也要放得下
方才何老医生的话不时在我耳旁嗡嗡响,我确诊这烂病一年多了。
这病让我像根空心木,不发病的时段与常人无异,甚至气血足得不像个病人。
我又站起来朝正门走,装止痛药的塑料袋子像知道我烦,吵耳朵的滋啦声收敛许多。
为什么一直找老何开止痛药呢?他说我是有拿得起的东西——我与这病争主动权到现在。
其次,老何说我放不下——舍不得父母家人吗?夫妻俩琴瑟不调,小学的时候就离了。
罗女士一个人养我到大,她是个苦命的女人,法院把抚养权判给她,那时家里的条件只够供我念到高中。小小的我是她大大的累赘。
所以,她衣架巴掌下不负众望出了个高材生,让我端好了公务员的铁饭碗。我想,我是感谢她的,感谢她没玩失联;感谢她每次发泄心酸后仍愿意给我煮咸咸的云吞面。她酸的泪浇灭了我对她的讨厌。
我舍不得我的爱人,可与其说舍不得,内疚亏欠如地衣一样爬满、裹紧了我的心脏。我欠魏时远一个保质期长的爱人。
确诊的第二个月,我们戳破那层情愫暗暗的窗户纸,以甜蜜的恋人关系在一起。
但我没有告诉魏时远我的保质期可能很短,他也还年轻,干嘛要给他找这么多苦头。至少,让他晚点尝到舌头根那阵苦味。
我痛恨我的自私,我的路走不远,还要拖魏时远下水。死者为大,一点点私心罢了,既然我带不走什么,那就让我留点东西在人间吧。
广东这天气不下雨也很湿,胸口闷,有点不耐烦。
搭乘三号线一路过八个站就能到家,我坐过站了。出地铁后我倚着墙,没心情看手机。我的公司离小区比魏时远的远多了,一如既往,他先到家,我后十分钟。
我没告诉魏时远下午我请假去了医院,这么早回去他会起疑,他心思比他头发都密。
加上买凉拌的时间,一个站恰到好处。
鬼使神差的,裤兜里折起来的报告单火烧似的。虽然在兜里,那火焰直冲我脑门。
我抽出报告单撕了,撕得稀碎,攥成团用力丢进垃圾桶里,但松手那一秒就全散开了。像一块石头砸进无底洞,没有声音。
牵一发而动全身,我的喉咙比我都做贼心虚。我猛地弯腰,遮着嘴咳嗽起来,咳到列车来了都不停。
晚高峰真是的,人挤人,喉咙有百来只蚂蚁在爬,我快憋成tomato…
晃荡到小区,我兜到楼下时仰头看了看。一溜落地窗中最上面有个暖黄的小方格,魏时远到家了。
出电梯左拐就是我家,门敞开一道细不愣登的缝,成一条光束。魏时远习惯给我留门,我叨他这样做不安全,他很无所谓的对我撒娇。
这层就我们一户嘛
哎呀,专门给我老婆留的,安全
我笑得很勉强,倒不是勉强他的理由。
塑料袋扔了,我把止痛药藏严实。轻轻推开门,再轻轻的关上,鬼鬼祟祟地去找魏时远。
客厅没人。电饭煲的粥煮上了,厨房没人。洗手间灯没开,没人。
“小偷”
我吓了一跳,耸耸肩膀。魏时远从后环住我,整个人贴上来。哪来的挂件?
“吓死我了,你咋没声音?”
“你不也没声音,样子还猥琐”
…我开静音的样子很猥琐吗?
魏时远看着我欲怒又止,他低头闷声笑了,气息喷在我侧颈上痒痒的。
“再猥琐我也喜欢”
“真的吗?”
“比珍珠还真”
早些我肯定会去挠他,可我现在没什么力气,不想动太多。所以我只晃晃头去蹭他脑袋。
“粥还要半个钟,先吃点凉拌?”
“好”
我以为魏时远要松手了,但他忽然凑到我耳边说:“第二个就是你”
……这家伙,下身又冒火了。
我是想的,但还是算了。等我状态再好一点就睡。
我掰开他的手摇头,什么也不说,我凑了上去,蹭蹭他两片薄的唇。
其实这家伙极好满足,他得了便宜,推着我后心到饭桌。摆了两盒凉拌,都不是菜市场那家老式的。
“它下午没开业,所以我点的外卖”
那家老式凉拌经常不定点打烊,好吧,可能运气差了点。
我掀开塑料盖子,菜色淡淡,没有淋过红油那种热爽的感觉。
我调侃魏时远:“原来你的记忆也和鱼一样啊”
“怕你上火嘛,冷空气刚过,现在这个季节也容易流感”
“而且都要吃完,不要过夜”
我问他为什么。
“保质期短,过夜就变味了”
保质期短…哦,我没由来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对魏时远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