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穿过临街的梧桐叶,筛下细碎温柔的日光,落在苏家二楼靠窗的软榻上。
窗半开着,晚风轻缓,带着一点浅淡的桂花香,悄无声息地裹进屋内。
苏晚禾靠在铺着羊绒软垫的藤椅上,微微垂着眼。
今年,她刚满十八岁。
可这十八年的岁月,她大半的时光,都被困在一方干净温柔的小屋里。
她生下来便体弱,心肺薄弱,底子极差,比寻常孩子怕冷、怕风、怕累,稍微吹风便会咳嗽,稍微走动便会气短。从小到大,医院、汤药、静养、避风,是她生活里最寻常不过的字眼。
旁人的十八岁,是操场奔跑、课间喧闹、三五好友结伴出游、热烈鲜活的青春。
可苏晚禾的十八岁,安静、柔软,甚至带着一点易碎的清冷。
她很少出门,几乎不参与外界的热闹,大多数日子都待在家里,看书、晒太阳、听风落树叶的声音。
她不觉得枯燥,也从未心生怨怼。
因为她拥有一整个世界的温柔偏爱。
苏家是邻里人人羡慕的和睦家庭。父母性情温和善良,待人宽厚,生活平淡安稳。自苏晚禾出生起,全家人的重心便不自觉落在这个孱弱乖巧的小女儿身上。
她身体不好,家人从不敢让她受一点委屈、沾一点风雨。
从小到大,她没有挨过一句重话,没有受过一次冷待。
家里永远恒温适宜,四季干净温暖。冬日提前供暖,夏日从不直吹凉风,饮食清淡温和,每一样吃食都是父母精心搭配、细细炖煮,只为贴合她虚弱的体质。
哥哥苏砚比她大两岁,是看着她长大的。
从记事起,苏砚的世界里,就多了一个需要小心翼翼护着的小妹妹。
别家哥哥打闹调皮、抢零食、争宠爱,唯独苏砚,自小就格外懂事温柔。
他看着妹妹孱弱的身子、安静的眉眼,看着她明明难受却从不哭闹、明明虚弱却格外乖巧的模样,心底便生出无限的疼惜。
从小到大,他宠她,护她,让她,事事以她为先。
小时候有好吃的,永远先留给妹妹;别人若是多看她一眼、声音稍重一点,他都会下意识挡在前面;她走不动路,他背着;她吹风咳嗽,他挡着风;她夜里睡不安稳,他会悄悄来看她好几次。
长大之后,这份偏爱只增不减。
苏砚考上本地顶尖大学,成了旁人眼里前途明朗的优秀大学生,可再忙再累,他心里最牵挂的,永远是家里那个安静柔弱的小姑娘。
他会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
记得她畏寒,初秋便早早给她备好柔软的毛衣;记得她不能久站,家里所有东西都放得极低,方便她取用;记得她喜欢清淡的甜,不爱太腻,每次带回的小点心,永远是最温和软糯的口味。
苏家的日子,没有轰轰烈烈,却处处是细水长流的温柔。
家人从不要求她优秀,从不催促她成长,唯一的心愿,不过是她平安顺遂、少病少痛,能安安稳稳、慢慢长大。
在这样毫无保留的爱意里长大,苏晚禾性子柔软干净,通透温顺。
她安静,却不怯懦;她寡言,却不阴郁。
因为被爱裹着长大,所以她眼底干净澄澈,心底温柔柔软,待人待事都带着与生俱来的温和包容。
只是,身体的孱弱是刻在骨血里的,怎么都改不了。
十八岁的少女,身形清瘦得过分,肩背单薄,手腕纤细,皮肤是常年少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长长的睫毛温顺垂落,眉眼清丽温柔,安静坐在那里,就像一尊被精心珍藏、不敢轻易触碰的易碎瓷。
像一轮温柔皎洁、轻轻悬在人间的小月亮。
干净、温柔、美好,却太过单薄。
午后的阳光轻轻落在她肩头,暖融融的,却难以焐热她常年微凉的体温。
她翻着手里的纸质书,指尖轻轻划过纸页,动作缓慢轻柔,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楼下传来母亲轻手轻脚收拾客厅的声音,温柔细碎。偶尔夹杂父亲低声翻看报纸的翻页声,安稳平和。
这是她十八年来最熟悉的人间烟火。
温柔、安稳、温暖,把她妥帖护住,隔绝了世间所有风雨寒凉。
没过多久,玄关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是苏砚放学回来了。
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清俊,一身干净的校服外套,眉眼间带着大学生的清朗沉稳。他刚进门,第一反应不是换鞋、不是休息,而是下意识抬眼,望向二楼窗边的位置。
看见那道安静坐着的纤细身影,他紧绷了一天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他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她的安静。
母亲笑着迎上去:“回来了?今天课多不累?”
“还好。”苏砚声音温和,随口应着,目光依旧黏在楼上,“妹妹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吹风?”
这些话,是他每天回家的第一句习惯。
母亲无奈又温柔地笑:“好好的呢,乖乖在楼上晒太阳看书,一点风都没吹,放心吧。”
苏砚这才松了口气,换了鞋,缓步走上楼梯。
走到房间门口,他放缓步子,轻轻敲门。
“晚禾?”
屋内的少女闻声,轻轻抬眸。
那双眼睛干净温柔,像盛着浅浅的月光,轻轻看向他,轻声应:“哥。”
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带着一点体弱之人特有的清浅沙哑,好听得让人心软。
苏砚走进来,伸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微凉的手背,确认温度正常,没有受凉,才彻底放心。
“今天有没有闷得慌?”他低声问,“要不要我陪你下楼坐一会儿?院子里风小。”
苏晚禾轻轻摇头,眉眼温顺:“不用啦,这里很好。”
她习惯了安静待着,也从不觉得寂寞。
有家人陪着,有岁岁安稳的温柔,于她而言,已经是世间最好的光景。
苏砚看着她单薄安静的模样,心底总是忍不住柔软又酸涩。
他的妹妹,那么乖、那么温柔、那么干净,本该热烈明媚地活着,却偏偏被病痛困住脚步,连寻常的阳光风雨,都要家人小心翼翼替她筛选。
他轻声道:“我明天上午专业课,结束早,回来带你吃你喜欢的软糯桂花糕。”
苏晚禾微微弯眼,浅浅笑了一下。
笑意极淡,却温柔得足以抚平所有喧嚣。
“好。”
苏砚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与疼惜。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常年缠身的病痛会不会温柔放过他的小姑娘。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所有力气,护她岁岁安稳,护她不受寒凉,护她在有限的时光里,被爱意包围,被温柔善待。
此刻的他们尚且不知。
明日的一次寻常送饭,一次偶然的林荫初见。
会让那个清冷自持、年少成名、理智入骨的年轻教授,从此一眼沦陷,倾尽余生温柔,步步为营,只为让这朵易碎温柔的晚风,心甘情愿落在他掌心。
温软人间,岁岁被护。
而风起的序章,才刚刚悄然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