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准备了很久。”老常道,“可那不代表你已经准备好了。”
陆方明的眼睛蓦然红了。他抽了一下鼻子,闷声道:“你认为我还没有准备好?”
老常看着他,突然欣慰地笑了起来。“这才对嘛,”他道,“这才有点少年人的样子。”
陆方明伸手抹了一把脸。等他将双手放下的时候,他的嘴巴正微张着,唇瓣轻微地颤动,原是刚刚吐出一大口气。而后他又紧紧地将嘴唇抿了起来,道:“这样不对。”
老常淡淡道:“为什么不对?你的年岁还很小,本来就有权脆弱的。”
陆方明道:“可我绝不能是一个脆弱的人。”
老常道:“你连生和死到底意味着什么都还不知道,就决定要以命换命了?”
陆方明怔怔地看着这个面色无虞的人。鲜红的月亮挂在他的背后,月光照进屋子里,流在地上,汇聚起一池浅浅的血泊。良久,他笑了笑,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我想做什么,你当然也是知道的。”
老常道:“我却要问你,你和你姊姊相处的时间其实算不上长,你又为何要如此执着地救她?”
他突然变得咄咄逼人起来。他背对着月亮,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脸颊外侧镀上了红。只有漆黑的瞳仁中,亮亮地放出精光,像一只野兽在黑夜中伺机而动。陆方明冽冽地打了个寒战,看着他的眼神居然带上了几分恐惧。
他是见惯了狼的,也和它们一同在黑暗中生活了许久——但他知道狼终究是愚昧的畜生。此刻他却不禁畏惧起来了。眼前人的眼神里,不仅有野兽的凶蛮,也有人的智识,陆方明因这背后深邃而无可揣测的意图而胆战心惊。
而这个人现在正在逼问他。
老常道:“你爱的究竟是她,还是那个为了她献身的自己?也许你只是捏了一个理想中的影子,幻想自己为她付出了全部,幻想自己是一个崇高的人,然后幻想人们会因此而称颂你。”
陆方明忽然大声说道:“你说得对,我根本就不是为了她才去做这些的!”
他的眼泪也缓缓地流了下来。“我恨她,其实我是恨她的。”泪水在月光的照拂下也成了血泪,“我恨她有勇气去冒天下之大不韪,恨她有勇气把自己投进暗无天日的深渊里,恨她有勇气去篡改命运,做古往今来无人敢做的事……”
老常淡淡道:“所以你想取代她,把自己吊在受苦受难的柱子上,替她受那些刑罚。”
“因为平庸几乎让你无法忍受,”他盘腿坐在床榻上,竟是摆出了一副随时都能进入冥想的姿态,“所以你宁愿痛不欲生,也想证明自己的价值。”
陆方明沉默地看着他。“是啊,是不是很可笑?”他沙哑着嗓子问道,“活二十岁也是活,活两百岁也是活。到头来人还是要死的,那为什么不干脆用苦难换一些身后的名声呢?”
老常摇摇头。他近乎怜悯地看着陆方明,道:“我是不会告诉你她在哪儿的。”
陆方明整个人像是突然垮了下去。他后退几步,重重地撞上了身后的门。他全身上下的力量都倚靠在了上面,如果此时有人把门拉开,他一定会跟着倒下去。他目光呆滞地看着老常,道:“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准备好吗?”他重复道。
老常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平静地道:“因为你有太多的妄念。明明还没有历尽红尘,就企图用歪门邪道抵达那之外的地方。”
他确凿、而笃定地宣判:“所以你求而不得。所求非为正途,戒之。”
陆方明干笑了一声,嗓音像乌鸦一样凄厉。“你这话说得倒像是庙里的和尚。”他不无讥讽地说道,“无非是劝人向善,劝人看开。”
老常无言地瞅着他。
陆方明讥诮地笑道:“什么想开……要真有那么容易就好了,这世间留下的人都是大慈大悲的大善人了,所有的苦难都不再重要了,反正人都不在意了!你去普度众生吧,没有你,我也找得到那个地方!”
他的泪已经流干了,留在脸颊上的只有干涸的泪痕。
而后他转身推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后面。伴随着巨大的声响,门被摔上了。
老常不语,面无表情地看着合上的门。而后他阖上眼睛,坐在原地入定了。
冥府居然也是有白天的。
谭秋成新奇地看着窗外的天空,发现今天是个明媚的晴天。只是冥府没有澄澈的碧空,这里的天像是蒙上了一层暗色的纱,遮天蔽日,平白添了几分阴森森的意味。
毕竟是死人的世界。谭秋成伸了个懒腰,穿好靴子,从床上站起身来。
叶时青的床铺不知何时已经空空如也。他也没叠被子,被褥乱糟糟地团在床角,人却已经不见了。
谭秋成瞪着那团被子,又转头看看自己尚未叠好的——就在他盯着被子发愣的时候,叶时青推门走了进来。
谭秋成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怎么不叠被子?”
叶时青手上拎着什么东西,闻言愣了一下:“为什么要叠被子?”
谭秋成没好气地提醒道:“需不需要我提醒你,这里不是一十三门,没有人会给你叠被子。”
叶时青奇怪地看着他,道:“我记得我们还得在这住一段时间吧。反正晚上又会弄乱的,为什么要叠起来?”
谭秋成震惊地望着他。他又转头去看随手丢在床沿的被子,思索良久,最终破罐子破摔道:“你说得对。”
“那我也不叠了。”他这样说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对吧,”叶时青冲他挤了挤眼睛,“叠被子根本就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从前我不叠被子,是要挨骂的。”谭秋成无奈道,他的视线又飘到了叶时青手上拿着的纸包上,“你去拿了什么?”
叶时青答道:“包子,我们的早饭。”
谭秋成愕然:“你去买包子了?冥府还有包子卖?”
叶时青道:“我本来也以为没有的,结果我们昨天路过的一位婆婆真的在卖包子。”
谭秋成道:“什么馅儿的?”
叶时青道:“肉馅。”
谭秋成从他手里接过包子,三两下把外头抱着的油纸拆掉了。他叹道:“那我们真的应该快点吃掉它了,免得被霍箫发现。”
其实他本不用这样担心的,因为霍箫不知道去哪了。
不光是霍箫,连带花明心和孙少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陆方明都不见了。一觉睡醒,竟是一个人都寻不着了。谭秋成和叶时青路过他们的房间时,发现房间门全都大开着,被褥收拾得整整齐齐,叠成了方正的豆腐块。
在叠被子的人是老常。谭秋成驻足在他停留的房间外,道:“其实我有一个问题想问。”
老常从他的工作中抬起头来,平和地微笑道:“尽管问。”
谭秋成问道:“你平时一个人住,为什么要准备这么多房间?”
老常意味深长地答道:“也许我也在等人。”
谭秋成道:“原来如此……那底下的门框为什么被改得那么大?”
老常道:“那是上一任屋主留下来的。他的身量异常高大,约莫足足九尺。每回进出屋子,不留神就会磕到额头;有一天他终于忍无可忍,就直接把门框砸了下来。”
他莞尔一笑。“我还记得他把屋子交给我的那天,他低头,我仰头。我们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然后他木讷地笑了起来,不好意思地说,他把门改大了,对我来说会不会不方便。”
谭秋成听得入神,道:“然后呢?”
老常道:“然后我说,这样很好。在那之后,他就走了;他走上了桥,到河的另一头去了。”
谭秋成道:“真的方便吗?”
“不方便。”老常淡淡道,“把手的位置对我来说太高了。不过,这样就好。”
谭秋成恭敬道:“我没有问题了,多谢。”
他和叶时青走到了街上。叶时青拉起了他的袖子,笑道:“想去看看传说中的冥河吗?”
谭秋成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想,”他颇为愉快地道,“我们现在就去。”
两个人的手又交叠在了一起。谭秋成边走边道:“你说,为什么人那么喜欢舍近求远呢?”
叶时青道:“你指什么?”
“比如明明可以把门框改成更适合自己的高度。”谭秋成道,“再比如……明明可以读命簿,却还是学了术数。”
叶时青笑道:“后一句是在说我?”
谭秋成也微笑了起来:“也是在说我自己。”
叶时青认真地看着他,道:“也许是因为远路也有它的意义。”
谭秋成道:“路漫漫其修远兮?”
叶时青淡淡道:“就算一个人已经活了几百岁……他也还是抵不过时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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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公无渡河(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