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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满纸荒唐言(二)

有时候,想同归于尽也没那么容易。

谢天松的拳头砸在了谭秋成的胸口,将他掀翻了过去。谭秋成的身体向后飞去,重重地摔在木窗上,而后跌了下来。

他以剑撑地,周遭的一切天旋地转,险些提不上气。浓稠的血液伴着酸水涌上喉头,从嘴角溢了出来。

他想把血水咽回去,身体却痉挛了一下,“哇”的一声将满嘴的鲜血全数吐了出来。红的发黑的血在地上流成了泊,倒映出赶来扶他的两个人影,和窗外缺了一角的月亮。

谢天松的样子也不体面。他的右臂皮开肉绽,翻出里面的血肉来,隐约可见白骨——罡风不仅切开了他的肌肉,还将骨头也削去了几分。螺旋层叠的伤口将他的手臂雕成了旖丽的花,怒然盛放。

谢云拦在了谭秋成面前,警惕地看着谢天松。谢无忌已经抓起了谭秋成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焦急道:“顺气,顺气!”

谢天松望着三个年轻人,不紧不慢道:“你——很好。”

他手上的伤口正以常人无法理喻的速度迅速愈合,花开了又闭,像怒目圆睁的人终于阖上了双眼。谢云骇道:“你!”

谭秋成被谢无忌扶起身的时候,虽然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血已经止住了。他神色如常地站直了,看着谢天松的手臂,意味深长地笑道:“看来,体质特殊的人不止你。”

“也不止我。”他续道。

谢天松这回看起来是真的讶异万分。这是他从出现在这里,第一次露出如此鲜明的表情。

他讶然道:“你居然也是……”

他没来得及把话说完,突然看到自己的胸口出现了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天色方才就暗了下来,屋里被他们折腾得乱七八糟,自然是没有点灯的。

所以,此时此刻,只有这柄露出一半的剑烁烁折射着月光。月光如水,剑光如冰,封住了所有未说完的话。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沉重的一声闷响,整个身躯砸在了地上。

谢芸轻手里拿着剑。

她慢条斯理地将剑从父亲的背后抽了出来,从怀里取出一条帕子,细细地擦去了剑上的血。而后她收起剑,又从怀里取了一盒小药丸,蹲下身,塞进花三娘的唇间。

所有人都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她做完了这一切。等她确认花三娘吞下了乌黑的小药丸,才又慢吞吞地站起身。

她漠然地看着地上已无生机的躯壳,道:“这样的人,如果不能一击致命,后头麻烦得很。”

“所以,”她总结道,“一定要一击即中,见血封喉。”

谢云颤声道:“剑上淬了毒?”

谢芸轻道:“还是苗疆秘毒,触之即死。”

玉先生手上的针掉在了地上——他刚才正准备施针,遏制毒素扩散。他喃喃道:“她身上的毒,也是你下的?”

谢芸轻道:“是。”

“谢天松确实买通了人,要给三娘下毒。”她云淡风轻道,“如果事不成,他势必会更加警惕。所以,不如由我来下,至少毒性和剂量都能在掌控之中。”

玉先生厉声道:“胡闹!”

花明心死死地盯着她。他道:“所以,你刚才喊那一声,也是要将我引开。因为你知道,能让谢天松松懈那一瞬的东西,只有谭秋成身上有。你的机会转瞬即逝,因此即便要对好友下毒,你也在所不辞。”

谢芸轻淡然道:“不错。”

咣当。谢云的双刀摔落在地。她的人也已僵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谢无忌求助似地看向玉先生。后者紧咬牙关,无暇回应他焦灼的目光。

谭秋成无言低头。地上的血已经干涸,有他的,也有谢天松的。凝成块状的血颜色更深了,静悄悄地融进夜里,只余下一些不甚明显的红,熔岩一样锁在了漆黑的外壳里。

流动的,停下了。跳跃的,噎死了。然后他抬头去看谢芸轻,她正用悲悯的眼神看着他,眼角噙着泪光。

她道:“对不起,把你卷了进来。”

花明心一把拔出了剑。现在只有他的剑是黑夜里唯一的亮光。他吼叫道:“你怎么能对她下手?”

“我怎么能对她下手?”谢芸轻重复道,“我还要问,你为什么没对她下手?”

花明心流下了泪水。眼泪也亮晶晶的,却终究不如剑光那样耀眼。

“你应该恨她,”谢芸轻柔声道,“就如同我恨地上的人一样。”

花明心嘶声道:“她没有错。她的账早就由她爷爷还清了!”

谢芸轻奇怪地看着他。“可是你呢?”她道,“你又做错了什么,要被他们祖孙三代像驴一样驱使?他们想要什么,你就任劳任怨地去取;就算他们要挖你的心,掏你的肺,难道你也要心甘情愿地剖给他们?”

她轻笑道:“十年前,你那不成器的哥哥终于死了。我们的大圣人,现在你终于学会自保了,开始学会拿油腔滑调敷衍别人了!有时候我都觉得,你是不是彻头彻尾换了个人;现在看来,你骨子里仍旧是个无可救药的烂好人,连真心实意地去恨一个人都做不到!”

花明心喝道:“闭嘴!”

“要我闭嘴就只有一个办法。”谢芸轻指着他手里的剑,高声道,“杀了我,我就再也没法说话了!”

她忽然抬高了嘴角,放肆地笑着,扬眉道:“来啊!现在就来终结我这条从那人处得来的罪恶的命,毁灭这条令人作呕的血脉,来啊!”

花明心握剑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他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印下一圈圆圆的红痕。两人对峙着,周遭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忽然间,花三娘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花明心的身形滞了一下。他哆嗦着将剑收入鞘中,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芸轻冲着他的背影道:“好,你不杀我。”

“我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苟活于世了。”说着,她就再度拔出了她那柄淬毒的利剑。

“不!”谢云失声叫道。

谢芸轻最后看了她一眼,露出了一个惨然的笑容。她的口形迅速变换,很快地说了些什么。谢云朱红的长衫在黑夜中卷出焰影,向她直直地烧去。

然而为时已晚。寒光闪过,谢芸轻已经微笑着倒了下去。雪亮的剑坠落,横亘在她和谢天松的尸首之间,如一道天堑,斩断了他们之间不远的距离。两人相似的面容照在剑上,一个愕然,一个释然。

花明心终是没有回头。他听见了谢芸轻和剑坠地的声音,慌忙加快了脚步,逃也似的离开了。

谢云无力地跪在谢芸轻的身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豆大的泪珠一滴滴掉下去了,湿上谢芸轻的衣襟;每一滴泪留下的重色,都将她向黑夜推近一步。

然后她放声大哭。

谢无忌也已泪流满面。他抹了一把泪,泣不成声:“她最后……说了些什么?”

谭秋成道:“好好活下去,来世再……”

他忽地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谢无忌抽着鼻子,问道:“来世再什么?”

谭秋成道:“……愿为并蒂莲,来世再相逢。”

谢云似乎听到了这话。她伏在地上的身躯忽地一顿,而后她哭得更大声了。“说什么来世,”她恸哭道,“今生不是还有日子好活吗!你已经报仇了啊,是你亲手将他杀了!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去死啊!难道死就很轻松吗,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留下!”

“你说,为什么啊……”她呜咽道,“说什么作呕的血脉,我不一样也流着这样的血吗……难道不应该活下去吗,活下去才能说,错的不是我们啊!为什么,为什么不在乎一下自己呢……”

谭秋成忽然觉得眼睛发干。他眨了眨眼,就湿了眼眶。他别过头去看窗外的月亮。月亮皎洁,明明如往昔。冥府的月亮是红的,是不是只有死了,才能见到红了眼眶的月亮?

耳畔突然响起了凄厉的笛声。玉先生吹响了一支挽歌,笛声百转千回,摧得人肝肠寸断;尖锐的曲调刺破了所有的哭声和哀嚎,直入云霄。

“发生什么事了?”

花三娘揉着惺忪的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道。

叶停楼死了。

叶枫息站在殿外,背靠殿门。他抱着胳膊,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沉重的门扉打开了,叶时青从里面走了出来,对他道:“你可以进去了。”

叶枫息问道:“天衍君呢?”

叶时青道:“走了。”

叶枫息冷冷地哼了一声,道:“你呢?”

叶时青道:“正要走。”

叶枫息摆正了站姿,道:“所以,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知道钟蓉是来收尸的,那你呢?”他怀疑地看着他,“别告诉我你真是来看他最后一眼的。”

叶时青沉吟道:“我答应过他一件事。”

叶枫息道:“哦?”

叶时青凉凉道:“所以我是来监督你不要点灯的。”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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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满纸荒唐言(二)